《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33、浮生梦冷（八） 种种迹象令

　　回到偏殿时，寒意已浸透肌肤，她脚步踉跄，一步踏入屋内，浑身竟已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觉。
　　她无力地倚靠着门扉，勉强支撑着将雪参妥善安放后，才缓缓走向床榻。
　　身子一沉，重重倒在衾被之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本是强撑着精神，此刻却再难支撑，眼睫微颤，意识渐渐模糊。
　　寒夜漫漫，梦魇依旧缠身。
　　天光微熹，窗棂映着晨曦的微光，光线洒落，映在床榻之上。
　　椒瑛缓缓睁开眼，意识混沌，身子沉重得仿佛被巨石压住。
　　她动了动手指，才觉四肢无力，额头滚烫，面颊染上一抹异样的潮红，她强撑着起身，发觉喉咙干涩，脑中昏沉。
　　这一日便是约定之日，她勉强稳住心神：果然因受寒而生病了。
　　趁着无人，她悄悄看了一眼藏起来的雪参，见它们完好如初，才稍稍放下心来。
　　椒瑛走出屋外，用扫帚轻扫庭院的青石板，动作迟缓，步履沉重，又为午后的约会而焦虑，紫眸中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湟郁远远站在白玉雕栏旁，清风拂过，金色的发丝如流金碎雪。
　　看到她心不在焉，他目光轻转，嗓音清朗如瑶琴拨弦，几分打趣道：“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椒瑛未曾察觉他在附近，一个分神，竟然踉跄了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匆忙稳住自己，险些跌倒。
　　她抬起头，病容尽显：脸色苍白中透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似晚霞映雪，紫眸黯淡无光，眼下一片青影，似有无尽疲惫，嘴唇干裂，失去血色，晨风拂来，衣袂轻颤，鬓侧的银紫长发飘落几缕，额角亦隐隐染上一丝薄汗。
　　湟郁眯起眼，神色微沉，瞳底泛起一抹深邃的光影。
　　他缓步上前，白金色的长袍在晨光下浮动，衣角翻飞，如月华流泻，不染尘埃。
　　未等她回神，他已伸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将扫帚轻巧夺过。
　　嗓音低沉：“你生病了？还打扫做什么，快去休息。”
　　椒瑛心中微滞，指尖蜷缩，心下有些慌乱，生怕一丝破绽露出，让午后的计划横生变数。
　　她抬眸，强作镇定，勉力勾唇，语气清淡而从容：“我好得很，没有生病啊。”
　　她语气虽淡，可声音终究带了几分绵软与轻哑，仿佛晨露濡湿的花瓣，稍一拂动，便要化作呢喃。
　　湟郁抬起右手，指节分明，手背苍白清隽，透着琉璃般的冷色，极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指背冰凉，与她额间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微微停顿片刻，他眸中流光微动。
　　椒瑛心中蓦地一紧，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湟郁见她脸色苍白，步履虚浮，心中薄怒，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那细长如玉的指尖，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袖触及她的肌肤时，似乎带着些许温度，将她原本颤抖的身体轻轻包裹住。
　　他的嗓音低沉而略带不耐，冷冽中自带一丝薄怒：“你已经发烧了，还嘴硬什么？快去歇着。”
　　椒瑛知道拗不过他，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只能先稳住他。
　　于是，她垂下眼睫，柔中又有倦怠：“你别管我，我去躺着。”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转身离去。
　　步履轻缓，却透着虚浮，银紫色的长发在风中轻拂，背影单薄而孤寂，仿若风中一抹紫色残烟。
　　湟郁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那股莫名的情绪犹如翻腾的潮水，汹涌而至，神情愈加复杂，眼底满是未曾表达的愤怒与心疼。
　　他轻轻叹息一声，片刻后，终于转身离去，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压抑进了心底。
　　椒瑛回到房间，将门锁上，躺在床上。
　　她的身体极度疲乏，四肢酸软，似乎承载着无尽的重担。
　　然而意志却强撑着，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果然，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椒瑛以为是湟郁，便不理会，却听到歌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含着关切：“椒瑛，殿下要我给你送辟寒汤，把门打开吧。”
　　椒瑛只得强撑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接过歌尘手中的汤碗：“多谢你，歌尘。”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普通风寒，现在困乏了，我多睡一会，嗯……如果再有什么事，就说我睡下了，好吗？”
　　歌尘闻言笑：“我知道了，不打扰你了，你睡着吧，等晚上我再来瞧你。”
　　椒瑛虚弱地笑笑，歌尘道别后，她又关上了门。

　　到了和灼涟约定的时间，椒瑛怀揣雪参，像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溜出云梦泽。
　　穿过传送门，眼前空间骤然一变，瑶海之畔豁然展现。
　　但见：
　　烟波万顷，浮光跃金
　　澄澜镜澈，翔鸥点翠
　　白羽掠影，锦鳞潜渊
　　岸边垂杨蘸水处，蓼风拂渚，荇藻摇金。
　　恰似当日宴饮盛景，然今唯余孤影茕茕，教人暗叹物是人非。
　　椒瑛定了定神，确定自己的方位后，便快步向北方赶去。
　　那里有一处杏林，杏花如雪，香气袭人。
　　她提前抵达，四处环顾，见并无他人。
　　然而，因风寒未愈，加之疲惫与紧张，她浑身难受无力，右手不自觉地扶住了一棵杏树，试图借此支撑住自己的身躯。
　　不多时，杏林深处，一抹红衣倩影翩然而至。
　　椒瑛见灼涟到来，强打起精神，将怀中雪参双手奉上，温婉而恭敬：
　　“姐姐辛苦了，这里有三只雪参，愿姐姐笑纳，莫嫌微薄。”
　　灼涟轻巧地扫视了一眼，伸手接过雪参，指尖轻挑包裹，打开外面包着的衣物，看见那通体碧绿的雪参，笑意更深。
　　她合上包裹，抬眼看向椒瑛。
　　椒瑛始终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想从中得知答案——到底有没有？
　　此刻，她心提到嗓子眼，紫眸中闪烁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灼涟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一闪，语气却故意拖长了调子，玩味地道：
　　“妹妹，你听我说，我两夜都在外找寻，终于等到月晦之时，猜怎么着？”她故作神秘，偏偏要吊人胃口。
　　椒瑛睁大眼睛，眸中急切，却说不出来。
　　灼涟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纤指轻轻一拍椒瑛的肩膀，似戏弄般娇笑：“放心吧，真的有！”
　　听到这话，椒瑛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激动的气息几乎让她无法平复。
　　她想问：可拿来了吗？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只静静等待灼涟的下文。
　　灼涟突然流露出一丝为难，轻轻低下头，开始轻挑着指甲上的纹理，动作优雅而不急不躁。
　　她的神情却变得隐晦起来，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出她的犹豫与无奈，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指甲上轻点，目光微妙变化，语带娇嗔：
　　“只是，妹妹，我做这些都是瞒着神君的，我怕……”
　　椒瑛心中虽鄙夷她的贪婪，面上却恭敬如初：
　　“我知道姐姐为我所做的难处，万分感激姐姐的挂念。如果姐姐还有所需要，尽管吩咐，我定竭尽全力去寻。”
　　灼涟等的就是这句话，睫毛一抬，眼中一亮，流转的光彩犹如深夜的繁星，明亮又迷人：
　　“云梦泽有些稀奇宝贝，只是你要费心……”她眉目间似有无尽风情，唇角含笑。
　　椒瑛坚定点头：“您尽管说，我一定尽力。”

　　云梦泽。
　　午时阳光炽烈，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熙玉不似往日般歇息，却唤来歌尘、凝扇二人，命她们演奏舞曲。
　　靡靡丝竹之声如流水潺潺，琴音婉转似莺啼燕语，箫声悠扬如风过竹林，交织成一曲醉人心魄的仙乐。
　　湟郁端坐在雕花的松木案前，手中握一卷古籍，白金色的服饰随风飘动，衣袂宛如月光下的霜华，浅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若隐若现的金光透过发丝的间隙流转，而那一对湛青色的眼眸，沉静如湖，毫不受外界纷扰。
　　熙玉倚靠在白玉雕刻的贵妃榻上，神色慵懒，微微抬起那张艳丽的面庞，笑靥如花。过了一会，忽然慵懒开口：
　　“我说少点什么呢。”她目光一转，看向侍立一旁的绿莓，吩咐道：“绿莓，去把椒瑛也叫来，让她也表演个节目。”
　　湟郁听到她的话，眉头一皱，眼神稍暗，原本准备开口阻止，告知熙玉椒瑛生病的事。
　　却听绿莓低声禀报，声音如蚊蚋般细弱：“君上，椒瑛午间离开云梦泽了。”
　　熙玉假装不悦，眉目间闪过一丝失望，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带着几分扫兴：
　　“什么？那就算了。”她摆摆手，似对这场热闹失去了兴致。
　　湟郁心中却感到意外，眼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何时离开了云梦泽？她还在病中，究竟去做什么了？
　　为免熙玉起疑，他未再追问，暗自运转神力，搜寻云梦泽各处，果然察觉椒瑛的气息已不在境内。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卷，心思早已不在书上。
　　他回想起椒瑛这几日来的种种异常——先是请求他赐予门印，后又提出外出，清晨独去梅林，如今生着病又悄然离开。
　　种种迹象令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椒瑛在暗中筹划什么，却又无从得知，他令自己的神识留心云梦泽的入口，静待她的归来。
　　过不多时，湟郁感知到她的归来，心中却涌起一股无名的不悦，似有几分失落与恼火交织。
　　他放下手中书卷，声音淡然：“我去休息了。”
　　熙玉看到湟郁的反应，似乎已经猜到了他心中的思量，目光轻轻一转，目的已经达到。
　　她挥了挥手，懒懒道：“本君也要睡了。”歌尘、凝扇闻言，恭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