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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花凋(此故事纯属虚构,如与现实中雷同,实属巧合) 几只乌鸦呱 ...

  •   几只乌鸦呱呱叫着,从贾跃进车行上空飞过,咶噪声凄厉急促飘落到车行,似乎可以清楚听到翅膀在初冬午后的光照下有力扇动的声音。与此同时,听到越来越多的人不断的呼喊:
      “那边着火了……”
      “好大的烟啊。”
      “是艺丽玩具厂……”

      车行占地广阔,附近小建筑林立,道路四通八达。有很多人爬到屋顶上往葵涌方向观看,被风吹过来的烟雾夹杂着烧焦的气味。
      最先发现是过往的车辆,他们在公路上一直在呼喊。
      从一楼电闸房出来的浓烟,一楼仓库堆满的毛绒绒的玩具犹如火燎的助火噐,火焰像被浇了燃油般熊熊燃烧四处蔓延,仅仅十几分钟之后,火焰四射冲出窗户从一楼舔上二楼窗户,火花溅到室内,点燃二楼生产车间。
      二楼三楼车间到处堆满的长毛绒面料、聚酯纤维和棉纤维混纺、边纶布易燃品,瞬间成了一片火海。
      ……
      有从葵涌那边驶过来的一辆又一辆的车,司机们伸出头朝街上的人喊,
      “快报警、那边着火了。”
      “艺丽玩具𠂆着火了……”
      “整幢楼都在烧……”

      车行老板与冠军小姐张美凤风流韵事声名远扬,这座海滨小城人尽皆知,有人特意驾车过来告诉贾跃进,是艺丽玩具厂着火,一幢楼都在烧。
      贾跃进抬头往葵涌方向一看,那边的天空紫色的烟雾在半空中腾起,阵风吹来空气中弥漫一股浓烈的烧焦气味。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把车行里的消防服,全都丢进车厢,驾着车风驰电掣地朝艺丽玩具厂驶去。
      他看到惊悚的场面:艺丽玩具厂那幢大楼的上空呛人的浓烟遮天蔽日,整幢楼地狱般的烈火在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烤味,被燃烧后的灰烬如黑色的雪花缤纷飘落,绵密的在地面上厚厚的覆盖了一层。
      火势肆猛正在吞噬了整幢厂房,烟雾淹没了初冬高远的天空。犹如目睹万千妖兵厉卒来临。远远近近到处是人们急促的呼喊声。从火海中传来的声音格外凄厉骇人,那是垂死挣扎的绝望哀鸣。

      贾跃进驾着车冲到火场前,在通向大楼的楼梯边停下来。他太熟悉这里楼里的一切。浓烟滚滚从楼道里喷涌出来,像是面目狰狞的一条巨龙。剧烈的火焰燃烧的热气流烤灼着他的身体。
      他用颤抖的手,套上防护服,扣上扣子,戴上防毒面罩,再搂起一套防护服,义无反顾地冲向火海。他是最先携带消防装备进入火海的、也是冲入火海的第一人。他曾经无数次来过这幢楼张美凤的办公室,凭着记忆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张美凤办公室的位置。
      一楼温度很高,墙面都熔化了,浓烟滚烫,一片暗黑,沿着楼道他径直往四楼冲去。黑暗中被一次又一次绊倒。这时二楼的火势开始向三楼蔓延……
      从楼下涌上来的烟雾还在缭绕着上升,很快把楼层笼罩在滚滚浓烟中。一楼仓库和二三楼的生产车间,那一堆堆毛绒绒化学纤维玩具,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火魔王,火势凶猛、烈焰冲天,象发怒的野兽。
      二、三楼车间窗户被封死焊装的防盗网,成了“死亡陷阱”;通向楼道的走廊堆满纸箱和毛茸茸的塑料制品,瞬间被火焰点燃。车间操作工的木板结构失去承重能力,木质的屋梁顶和木板隔墙接连坍塌,火星和燃烧物四处飞溅,引燃周边其他易燃物。
      被困二楼三楼四百多名女工们纷纷涌向楼道,在黑暗和剧毒浓烟中很难找到方向,即便佩戴湿毛巾,也难抵高温和缺氧。
      浓烟和拥挤使惊惶的逃生者堆积在楼道的拐角处谁也动弹不了。女工们在楼道里互相推挤、践踏、踩着死人和活人的身体往楼道口逃命。大家在惊慌失措中失去了理智,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浓烟挟着热浪灼人的火势随即而来。四处蔓延的火焰,瞬间把整个二楼三楼变成人间炼狱。
      毒气的窒息和烈焰的焚烧,没多长时间使那些刚刚从农村来到现代城市的花季女孩们的灵魂,随着滚滚升腾的浓烟,通过楼梯上方的天窗融入蓝天而杳杳西去。

      浓烈的烧焦味道扑面而来,林瑞秋看到还有小股烟雾从楼下窗口飘出来,她慌忙跑去楼道,这时楼道烟雾弥漫,她被呛了几口,喊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猛烈被人撞倒在地上,还是掙扎着站起来。这时张美凤过来,她用裙摆捂着嘴脸,把林瑞秋连推带拖往回挪,贴到她的耳朵用急促的声音说:“到窗户边,等待救援。消防车很快就来了。”
      张美凤把懵了的林瑞秋推到窗户边后。她冲进烟雾弥漫的楼梯间,身为车间主任她想要推回更多的人,但马上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她没有丝毫火场经验,被烟雾呛得剧烈地咳嗽着,眼泪直流,立马的窒息感喘不过气来。她猛地退了回去,尽力往窗前挪动着脚步,下意识把整条裙子直拉到头顶上包囊住脑袋。
      楼梯间里很暗,本来就只有一小扇窗户采光,现在浓烟弥漫,张美凤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可以听到火焰的咝咝声和噼啪声。她一只手擦着眼睛,一边斜着眼凝视着,看到细长的火舌已经蔓延到地板,朝墙壁烧去。有人把砸开的塑料门散得满地都是,像引火物一样涂着油漆干燥塑料门蹭的一下噼啪的燃起来,并且像水流一样蔓延开来。被烧焦烟熏的楼房空中,到处的破碎片在啪啪地响。此时正值风干气燥的初冬,火借风势,从楼下烧穿的窗口很快舔到了四楼。

      张美凤跑回窗户前,这时窗口已经挤满了人,窗户上的栅栏已被砸开。一股股浓烟从四周翻滚而来,只一会儿四楼就被火舌舔到,到处溅起的火星很快点燃了所有的可燃之物。明显感觉火焰从背后挟着𤆥热气流直袭而来。在一段似乎永无终结的时间里,她踉跄着,咳嗽着,用她午休的地毯扑打着在她前方迅速蔓延的火舌。她的长裙有两次都着了火,她用手把火拍灭了。她的发卡松开了,头发披散在肩上,她闻到头发烧焦的气味。火焰在她前方迅速往前直蹿,朝用木板墙隔开的通道两边的墻壁蔓延开去。
      猛烈的火蛇扭动着,跳跃着。热辐射瞬间引燃的木质办公桌和文件柜,形成“轰燃”楼内办公室所有可燃物:电脑塑料壳、文件夹、夹板隔墙,同时起火;玻璃窗因热胀冷缩不断发了出噼哩啪啦的炸裂,火舌从窗口向外喷射。
      她被什么东西重重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迫近的火焰开始𤆥焦她的脸和身体,她被烤得口干舌燥。她下意识用手捂紧口鼻,双眼紧闭,听到四周隐隐约约有人的呻吟声和濒临死亡的求救声。她已经精疲力竭,阵阵窒息让她感觉很压抑无法呼吸,她扯起衣裙𡘊力捂住嘴脸,霎那间一个念头显过脑海,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
      这时她已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之中。

      贾跃进用另一套防护服遮在头上,准备做跳跃动作跨过脚底下呻呤声不断垂死挣扎的人堆。还没等他开始,一个黑影重重地撞在他身上,他被推倒在地上,仰面倒在楼道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不断有人拽他的衣角和手脚,间中发出嘶哑求救有气无力的呻吟。他恍惚觉得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心脏,这只拽住他的手满怀求生强烈的欲望,好像要把他的心脏抠出来。他做了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努力,使出全身力气掰开那只手,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从挣扎的垂死人堆里猛地爬起来,朝着火光闪亮的地方向前翻过去。

      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像是一团滚滚而来的火球。恐怖和焦急的火焰舔着他的脸,烤得他燥热难耐。尽管他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但刺鼻浓烈的烧烤气息仍能让他感到浑身燥热、窒息难耐,耳朵嗡嗡直叫。
      大火肆虐着,似乎使那一刻变成永恒。可以明显感觉到尚未被火舌舔到的楼上:在浓烟笼罩之中,混乱、嘈杂、姑娘们嚎叫着跌跌撞撞四散奔逃。大火在他周围呼呼作响,他的整个身体被包围在火中,他将手臂上的防护服举过头顶,冲过火海。
      火光一闪一跳地闪过,火舌四处乱窜,疯狂吞噬一切。到处的人影憧憧,被烟熏火燎摇晃,墙垣呻吟、砖石纷飞、烈焰迸裂、浓烟四起……

      贾跃进终于穿过二楼三楼拐角的楼道,冲到四楼。他凭借着记忆径直冲向从楼道进来第五间张美凤办公室。他用手中的防护服边扇开烟雾边往前冲,碰倒了两把椅子。一个身影从烟雾中蹿出来,抓住他的胳膊。她恐惧得浑身瑟瑟发抖。他认出来是林瑞秋。她的鬈发被烫着了,脸也被烟熏得乌黑了,她意识已处于模糊状态之中。
      贾跃进把林瑞秋拖到窗口前,让她呼吸着空气。林瑞秋清醒后,紧紧抱住他,翕动着鼻孔,睁着迷离模糊的眼睛,渴望地看着他。
      他来不及救林瑞秋,他知道转瞬之间一切就会结束,他需要无情地作出决定:他松开林瑞秋,冒着开始从三楼窗户舔到四楼窗户的熊熊烈火冲向张美凤的办公室。

      在黑暗的浓烟里,他不断用防护服扇去四周弥漫的烟雾,终于摸索到张美凤。火光一闪,把房屋照成紫色,紧接着好像有条白色的巨龙穿过,发出骇人摧折破裂的声音,尔后出现一团光亮,终于他看清了张美凤倒在她办公室窗户的桌子下面,瘫作一团,头紧贴在桌的脚柱上,脸上有血,是倒下时撞到桌子棱角脚柱。她那裸露的双腿蜷缩在身子下面。他肯定她还活着。
      贾跃进把防毒面罩套在她脸上,用防护服包裹她,一把抱起周美凤往通向另一个尚未被火舌舔到的窗口冲去。

      在窗口,贾跃进把抱住张美凤身子的双手松开。他急促地喘着粗气,让自己稍作休息。从防护服里流出来的汗水,湿透了整个身子。四周是一片喊声哭声尖叫声、熊熊烈火燃烧的啪哩啪啦的响声。
      不知什么时候,林瑞秋靠了过来,死死抓住贾跃进的胳膊。贾跃进回过头来,林瑞秋的发髻散了,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火光在她那张美丽发烫的脸上,有节奏地摇曳。
      她没有死。她睁开眼睛,凝视着贾跃进的脸。她的鬈发被烫着了,脸也被烟熏黑了,她显然被浓烟毒气呛住了说不出话来。但她的眼睛激动得发亮。
      火焰的光亮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一缕长发垂在她的额头上,满身显出灼烧的赭红。
      她伸长脖颈,把头埋在贾跃进的臂弯里,贾跃进将手推开她,可是指头颤抖起来:林瑞秋的全身被烈焰烤𤆥更加发烫,衣服一碰就碎。不知怎的,贾跃进感到离别已经迫近,一股悲痛涌上他的心头:他抱着张美凤,无力救下两个女孩,那怕是牺牲他自己。

      “往这边跑呀”、“快往水这边跑呀”……
      听到楼下有人声嘶力竭朝熊熊燃烧的火焰里呼喊,纷沓而来的人们加入救火的行列。这时最先到来的两台消防车架起水炮,把水泵向着窗口熊熊燃烧的火焰喷射出一道又一道弧形的水柱,半空中黑色的水花升腾起来,木梁吱吱地冒出热气,眼看着要倾坍下来。一台消防车从云梯上架起的水炮,从水炮口喷射进来的水柱及时而迅猛,水柱浇灭了火焰,在水柱下的热气腾腾雾化中,人们望见贾跃进横抱着张美凤一个崇高的身影战战兢兢出现在窗台上。

      消防车上一条巨龙般的水柱射向他,喷出的水柱强大的冲击力把他身后舔过来的火舌瞬间扑灭,同时也把他的整个身体掀起来,他在半空中打了个晃荡,一只手死死抓住发烫的窗框,一只手抱紧张美凤。这时另一台消防车长长吊臂高高伸过来的救援篮,一个消防员很快爬上云梯,伸过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张美凤的一条胳膊,把她放进救援篮里,再把贾跃进拽了过来。当贾跃进坐进救援篮时,他几乎向后倒下去,不省人事。消防员解开他的领扣,把壶水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才重新苏醒过来。
      他感觉身体已经散架,尽管他闯入火海救出张美凤,穿着防护服,脱下防护服后,他手脚肩背到处都有𤆥烧的水泡。

      持续赶来的消防车和救护车时明时暗血红色的灯光划过火灾现场,尖厉的警笛和火焰产生的爆炸声混淆着一起。赶来的警察和消防员在吼叫、呼应、匆忙展开抢险救援,聚焦而来围观的人们有的在惊悚中嚎哭、有的高声呼喊亲朋好友和熟悉人的名字……
      四周都是噼哩啪啦的火势燃烧的爆炸声,
      火舌从窗户蹿出来,顺着窗户,开始舔上天台。火焰冲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断,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惊恐万状的人们东奔西跑到处呼号喊叫。这时整栋大楼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不断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困在楼里的姑娘们在浓烟火燎中奔跑、绊倒、嗡嗡地哭着……挤满在窗台上的姑娘们的手、脸和肩膀都被𤆥烤得疼痛难忍,像针扎似的:有人在嚎喊、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大口喘气。四楼窗户没有钢筋焊住,玻璃窗很快被砸开了,很多人开始往下跳……她们一个又一个身躯扭动,奋力翻身爬上窗口纵身一跃。
      一个已烧得焦黑扭曲小小的身躯,倏忽冲向窗口,随着一声哀嚎,她的身子纵身跳出窗外,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惊人的倒滚翻,四脚朝天地重重落在水泥地上,砸在地上的身体震起一阵子的烟灰。
      楼下的人群在呼喊,一个又一个女孩从窗口跳下去。人们有足够的时间用肉眼清楚地捕捉到跳楼落下时的样子,落下来发出轰然啪呯的声响。这地方净是水泥硬地,没有扬起尘埃。围观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姑娘们摔在地上断了的胳膊和腿,碎的头破血流的脸,在地上痛苦挣扎哀嚎……

      一个姑娘挺直她那副柔嫩的身躯,纵身从窗口跃下,她头部朝下,坠落地上。她就此一动不动,嘴巴还张着,双眼直瞪瞪着盯着天空。
      围观的人们“啊”的一声惊叫,在姑娘落地同一瞬间发声。姑娘的腿肚在地上痉挛,只一会儿,她两腿直挺着,脑袋浸在逐渐凝结的一摊黑血里,血染的发绺垂掩着她美丽苍白的脸庞。有人哭喊着吼叫着飞身冲上去,把她抱起来。姑娘露出拼命挣扎的神情,耸拉着她那临终时呆滞的脸——她是林瑞秋!
      这时有人想到用软垫子、棉被、厚衣服、轮胎……甚至木板放在地上,让跳下来的女孩子落在上面。

      整栋大楼已陷入一片火海,整栋楼都在烈焰中颤抖摇晃:破裂声,嘶嘶吞噬的四处漫延的火舌声。火舌曲卷着,洞穿窗户、烧爆了玻璃、扭曲了钢筋,从下层的窗口窜到上层窗口,直舔楼顶的天台和天空。
      ……

      在这片荒山野岭,狂风如猛兽般呼啸着,吹过这片阴沟,发出诡异的声响。阴沟里积着一滩滩黑水,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周围是陡峭的山坡,怪石嶙峋,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这条阴沟,象是这座小城的消化道:弯弯曲曲、坑坑洼洼、充满着腐蚀、恶臭、粗陋、野蛮:从附近居民区、工厂、繁华的街道伸出来纵横交错的壕沟,盘根错节,满目狞恶。
      一条新拓的高速公路从这峡谷中穿越出来,横跨阴沟,与沙头角小城街道相连,形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叉路口;不管是从沙头角往深圳巿区的方向,还是从沙头角往大鹏古城方向,都得经过这个叉路口。

      就在这样龌龊不堪的环境中,余锦华带着八个工人正艰难地操作着,他们要在这阴沟上竖起一块高三米长六米巨型席梦思床垫广告牌。他们在几天前浇筑凝固后的混凝土上,经过一番努力,竖起广告牌钢架。
      地面上杂草丛生,乱石林立,找不到一块架设梯子的空间,大家用铁铲铁锹整出一小块平地,架起梯子。一个工人以弯腰撅臀的姿势,爬上梯子。广告牌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大家好不容易把巨大的广告牌布展开,然后安装到支架上。
      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下来,余锦华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汗。他率先从排水沟里爬到路边,瞭望广告牌,检测所在的区域位置是否符合要求:广告牌端正、鲜艳、明媚,引人瞩目,竖立在这过往的车道一侧,具有视觉上效果的美。
      画面中的席梦思床垫色彩耀眼夺目,背景是蔚蓝的春晖,辽阔的晴空变得更加深邃、碧蓝、温暖;给人的感觉好像万物都沉浸在幸福里。
      他抬起他那古铜色的脸,向远处的山腰上的大道望去,这大道一直伸延到大鹏转弯的地方,这巨幅广告牌就耸立在这大道的一侧拐角处,从很远就能一目了然看到。
      蔚蓝的天空上,飘浮着闪闪发光的白云。附近有蝉在鸣叫,好像就栖息在树枝上,山坡上竭色的衰草堆里,有几只野雁的小脑袋在晃动。突然从一侧公路传来尖利的警报声,很快看到一台台消防车救护车疾驰而来,往沙头角葵涌方向。警报长鸣,笛声凄厉,呼啸声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一片。
      紧接着是一台又一台的救护车鸣着尖利着笛声从公路上疾驰而过。有台从沙头角过来的小货车猛地嘎拉一声急刹,停在他身边,有人认得余锦华,从车厢里伸出头,冲他急促地大声喊:
      “余经理,艺丽玩具厂着大火了……好多人都赶去救火了……”
      “整栋楼都在烧……”
      余锦华猛地大惊,待反应过来他来不及与工人说什么,冲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加足马力,疾风般朝葵涌方向驶去。

      显现在余锦华眼前的是:浓烟如黑色的巨龙从破碎的窗口翻滚而出,裹挟着焦灼的灰烬直冲天际,遮蔽了厂房上的整个天空,烈焰从底层一路舔舐到顶楼,钢铁窗框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玻璃接连爆裂,发出刺耳的脆响。火光映红了整个厂区,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与燃烧物噼噼啪啪的爆炸声。
      烈焰中顶楼天台上隐约可见慌恐的人群中,传来恐怖的惨叫声。这种惨叫只是间歇的一阵后,就被呼哧呼哧熊熊的烈火瞬间吞噬。
      他惊呆了,头脑轰隆隆地响,痛心疾首大声呼喊“张美凤”,围着被熊熊火势燃烧的楼房跑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有人告诉他,张美凤被车行老板救走了。

      贾跃进坐在抢救室走廊的长椅上,满身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来的肌肤血痕斑斑。廊道上明亮的日光灯,映照着他那高阔光秃满是皱纹的额头,凹陷的眼睛,他灰白的头发像刺猬一样。他相信有很多相识不相识的人从他面前匆匆而过。很快医院里里外外都是越来越多哀嚎的哭声。
      他笨拙地在蓝色的地板上捯动着两只光脚,经过大半天的惊骇和劳累,他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坐在座椅上,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把缩着的头和脊背抵在墙面上,看到余锦华,愕然地张着黑洞一样的嘴。他试图要站起来,却从头到脚浑身直哆嗦,抖动着像是发疟疾一样。
      “贾大哥——”余锦华向前,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在贾跃进面前。
      “美凤在里面。”贾跃进轻声地说。他吁了口气,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流出了幸福的眼泪。
      “谢谢你……”余锦华紧攥住贾跃进的手。
      贾跃进望着余锦华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用那只断了的手指擦了擦眼泪。
      “我送你回家。”
      “我没力气了。”他重重地呼出口气说。
      “我用摩托车送你回家!”
      余锦华说完,他背转身子把贾跃进从椅子上抱在自己背上,再站起来。

      大火中,三楼女工十八岁的小英没能跑出来的。在人推人的逃跑中,在让人窒息的浓烟中,她倒下了——幸运的是,她还有最后的一点意识。
      火灾扑灭后,她被当作尸体重重地掷到车上,准备拉走(也许当时太急太乱,当时拉去殡仪馆的全都是死人吗?或许,也有一些尚能救活的女工,就那么被放弃了吧),猛烈的撞击让她苏醒了过来,当意识到有人在搬动她时,她努力让自己动了一下——其实只是手指动了一下,其他地方已经无法动弹了。正是这一下救了她,有人发现她还活着,赶紧抬到救护车上抢救。
      随后的十多年间,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和医院打交道。截了肢,命保住了,但是全身被烧得没有一张完好的皮肤。
      小英阿姨用手比划着,“哪里有皮肤长好了,就去医院把好的皮肤移植到身体的其他地方,就这样,一块一块的把身体的各个地方补上去,补了十几年。”(此段摘自相关资料)
      ……

      黄家乙王治国唐军带着钱彩云王宝琴赵小兰李晓霞刘丽娜阿茹江诺思,一行人赶到时,扑救工作接近尾声:整栋楼焦黑、只剩下扭曲的金属和堆积的灰烬。这时离火灾发生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个个瞪大眼睛,惊恐不已。女人们吓破了胆,个个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完全失魂落魄,她们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互相紧紧相偎,连哭都不会了,眼前惨状让她们惊恐万状,巨大的悲恸顷刻间击垮了她们的意识。
      钱彩云的脸色苍自而严峻,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王宝琴刘丽娜牙齿叩得嘎嘎地响;最坚强的阿菇也浑身哆嗦不已;江诺思浑身战栗着,胳膊肘连弯都不会弯,她紧攥住丈夫唐军的手臂;老成持重的赵小兰率先跪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楼道里填满了烧焦蜷曲的躯体,她听到有人认出来喊出她熟悉的一个又一个女工的名字。
      女人们这才轰的大声一起哭开起来,个个悲痛欲绝,撕心裂肺。这是她们一生中见过最触目惊心的恐惧惨烈的场面。
      唐军牙齿咬得紧紧的,从下颚到颧骨,斜着隆起的一道肌肉在哆哆嗦嗦地上下颤动着。
      这是他怒恨生闷气的表现。
      成千上万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向艺丽玩具𠂆火灾现场跑去。数不清的人们趴在地上撕声裂肺地哭泣,警察和附近的驻军在火灾后的厂房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火势已经扑灭,只剩下焚毁楼房的灰烬仍在冒烟,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烧焦的气味。天空呈现一片鲜亮的似白近蓝的色调,被烈焰灼烧后的楼房开始在青灰色的背景下显出它暗黑寒悚的轮廓,朝着光照向阳的屋顶反映着一块块鱼鳞般暗红色的霞光。分散在四楼的各个逃生窗口悬挂着花花绿绿的破碎布片,在半空中展现在人们眼前;一个窗口一扇悬在歪歪斜斜扭曲的门框上,晚风吹拂着一绺乌黑长长的发丝。
      消防员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出三百多名女工后,再把楼梯口的卷帘门用斧头劈开,人们惊骇地看到了炼狱里的景象:二十多米的楼梯上,密密麻麻堆积着八十一具尸体。有的女工烧得只剩下骨头,有的人肠子都被踩了出来,脑袋被踩扁,有的女工四五个人抱成一团,掰都掰不开……
      一具具蜷缩的焦黑娇嫩年轻的躯体从烟雾笼罩的楼道运送岀来,围观的人群纷纷往后退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一下双膝跪地嚎啕大哭。王治国唐军走向火灾现场查看,几个马弁跨向前,用身体和张开双臂挡住了女人们的视线。
      数以千计的人哭喊着跑到废墟前。认领的人需要慈悲,更需要勇气。那些昏头昏脑的认领被带到烧烬的废墟里看了一眼,立马转身跑开跪在地上嘶声裂肺地哭泣……
      ——一个从附近工地赶来的母亲辨认出女儿之后,直接疯掉。

      周兰英和那八十一个姑娘一样,殁身在楼道里。有人要告诉李晓霞,被钱彩云制止。钱彩云坚决阻止李晓霞前去认领。
      “瑞秋……”钱彩云赵小兰不约而合突然双膝跪地嘶声裂肺地哭喊着。李晓霞完全呆怔了,意识瞬间崩塌,噎得说不话来,王治国用手掌拍打两下她的后背,她喊出声来“兰英……”立马昏了过去。
      “把她们拉回去。”王治囯对马弁下令。他眼神发直,显然他压住了自己满腔的情绪。他看得太清楚了:是炼狱,好多烧焦的躯体死死抱紧一团,被𤆥烧烟熏黑污楼梯的扶手木炭里硬生生地插进了许多指甲……

      这时候的太阳在热风阵阵的午后升到山谷的上空,阳光滑过厂房被火𤆥烟熏得那灰黑的、呆板、可怕的、僵死的外墙上笼罩着团团不祥的黑光。在这海滨小城,海洋气候瞬间变化的天空中,褐色的浓云笼罩在火灾现场厂房上空,鸟儿不在上空飞翔,草虫也慌乱逃窜,疾风匆匆掠过这块焦土,卷起乌黑的烟尘和空气中浮动的刺鼻的焦味,带往远方。
      裸露在阳光之下的窗口像是洞穿的一个又一个黝黑的刚结痂的伤口。厂房对面的大海上,从海底翻滚出来汹涌澎湃的浪涛,发出阵阵轰鸣‌般的咆哮声,神秘诡异摄人心魄。
      几只矫健的海欧在海面上盘旋,它们伸长脖子奋力张开翅膀,发出“嘎嘎”低沉沙哑急促的叫声,粗粝而高亢、尖锐而空旷,令人心碎。大块的云朵沿着梧桐山山顶移去,越过山峦巅峰葱郁的树林,像是依依惜别湛蓝澄清的天际之下的屋宇楼房、山川河流、草木与大海……
      山谷里一片浑蒙,四周的大地在茫茫无际的沉寂之中变得格外宁静。此时山谷,毫无声息:鸟不语,虫不鸣,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下来。
      几天后,全球新闻媒体以头版头条大篇幅报道:这场火灾致使八十二名女工命丧火海,五十二名女工严重烧伤摔伤。她们几乎都是花季少女,年龄都在十六、七八至二十几岁之间。有关方面指出,这是新时代后有历史记载华南地区最为惨烈的一次特大灾难。
      也是本世纪亚洲第二大的工业火灾‌,仅次一九八一年泰国开达玩具厂火灾(一百八十八人死亡)。

      天已经黑了,路灯已经启亮,楼下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这些年来,她好像是第一次才看到这个繁华的边陲小城在泛黄的灯光下犹显的昏暗。随着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窗户都亮起了灯光,能听到楼下街上人的说话声和C D机卖碟片的音乐声。
      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整个推开,她表情异常严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景。天上没有星星,但夜色下的街道却是灯光通明,街道上熙来攘往的务工人流一片喧嚣。
      他们提着箱子、箧、各种各样的提包、骡子似的弯腰驼背驮着简陋的家居用品、或推着小推车载着简陋的家具,碾踏在小城的街道,穿过楼宇之间,随着人流,口中吆喝着天南地北的方言响成一片,奔赴自己梦想中的地方。
      这些来始建之初特区的男男女女的务工人员来自全国各地,他们相信勤劳能够致富,只要在经济特区找份工作,就能改变家里贫穷的状况。媒体用“打工潮”来形容新时代这些纷涌迁徙的人群。

      钱彩云无法抑制自己。从火灾现场回来后,她一直处在悲恸之中。万般无奈、痛苦绝望攫取了她的心。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并不像别人口中所说那样神通广大,一些事上也会无能为力。她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说:
      “我不只是为了瑞秋、美凤,八十二个姐妹当中,至少有四十多个是我熟悉的人,有些也是自己好姐妹。她们曾经是我的部属。”
      说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俩人无言以对。好一会儿,钱彩云用纸巾揩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目视着他:
      “陪我出去散散心?”
      她要走出自己悲伤的天地,回到现实世界里来。王治国点点头,不但应承了她,而且还接着她的话说,
      “是的。情绪不好时别老在房里呆。”
      他用明确的方式告诉她和他的共同点。无论是作为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还是作为兄妹之间的情谊,王治国觉得他都有责任帮她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她知道他不是心软了,而是出自于对她作为一个法律上妻子的责任心和他本身具有的洞察一切善良的品格。现在她要施展自己的慷慨心灵和爱情的天赋。她期待他能够和她生个孩子,长大成年后完全可以培养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钱彩云转身去了房间,拿着自己的披风,走了出来,她挽着王治国的胳膊,俩人走下楼,沿着街道向海岸线走去。
      聚集在街道两旁的人群,穿着新时代时尚五花八门的衣服,横在街头招工牌前面挤满了一大堆人,人们正在认真看那上面写的密密麻麻的要求。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留着小胡子的年轻男子对旁边一个长头发的男子说:
      “服装厂只招十八至二十四周岁女的,还要求是未婚呢。”
      “哦、哦、女孩子好管理吧。”
      “他妈的,下辈子投胎做个女孩吧。”
      俩个年轻男子他们互相挤眼调笑,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晃动着身体。
      投影场那里,从未见过这么多男人扎堆挤得水泄不通。原来是挂在大门口海报上坦胸露乳的女明星太吸引人。有人在那儿相互骂起来,凶狠的声音像狗叫似的:
      “你踩了老子的脚了。”“滚开。我买了票要进去。”一个身材高大、穿黑皮衣的男子抓起那小个子男人,从人群里摔了出来。很快就有骚动起哄的声音,有人用脚踢拳打,有人一蹦一跳从人堆里逃出来。有人歇斯底里哈哈大笑的声音。
      这些有幸见证改革开放留在特区务工的年轻男子,他们喝酒、打牌,追随中英街香港走私过来在投影场放映的艳情片看,用卑鄙或邪恶的语言调侃过往的女人。
      这是社会体制转型经济发展过程中、一幅社会市侩百态图。从投影场出来几个戴红袖章拿长棍的人,秩序骤然安静下来。
      头戴纸做的翡翠王冠,身披色染的红色斗篷的耍猴人牵着两只猴子在杂耍。他不断舞动着小棍子,指挥猴子蹦跳、翻筋斗,围观的人群中,有的在静听,有的在鼓掌,不时响起一阵阵哄然的笑声。一幕结束后,一个白胡子老人,手上拿着一只篮子,拄着拐杖,开始朝围观的人讨钱,有人往篮里放一个二个硬币,有人往后退嘻嘻哈哈笑着躲开。
      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舞池中央,一帮年轻的男女正在欢歌起舞。一个大瓦数的灯泡吊在舞池上空的电线上,强光照射下,恍如白昼,飞蛾像一阵阵的暴风雪一样绕着灯泡打旋儿。正在跳舞的男女他们用各种方言唱着喧嚣的歌,跳着时下流行的抖动屁股的舞。明晃晃的灯光从他们头上投下,仿佛一团明亮的雾从山上滚下来,给正在欢歌起舞的年轻的男女头上,镀上一层意乱情迷的金铜色光辉。

      一个中年男人牵着小手女孩的手,挤在围观跳舞者的人群中间。钱彩云不经意间看到,她很是诧异,既疼爱又不安地打量着小女孩。她敢肯定小女孩的妈妈是艺丽玩具厂的女工,是自己曾经的部属,是自己熟悉的人:小女孩细细的胳膊上缠着白纱,显然是在戴孝。艺丽玩具厂火灾殁难者,有几个是三十岁出头年轻的母亲。
      钱彩云仔细看过去,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非常腆腆胆怯,紧紧贴在一个戴着军帽中年男人身上,中年男人牵着她的手。
      小女孩一身崭新的衣服,包括她脚上一尘不染白色球鞋。小女孩显然得到了相关机构或好心人的帮助。
      “你看到了吗?”她用手摸着他的胸口,问他。
      “你指戴孝的小女孩?”王治囯很淡定地反问她,没及她回答,他又说,
      “披麻戴孝,作为女儿,人之常情。”
      “你不心疼吗?”
      “我不认识的人,心疼什么?”
      “我敢肯定,她母亲是我熟悉的人。”
      “如果你想帮她,就要帮她改变贫困的命运,帮她一辈子。”
      王治国说,他皱着眉眯起眼睛注视着那男人,顿了顿再说,
      “这男人要么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要么是一个对生活无动于衷的人。你没看到他一直在笑吗。”
      王治国带着她往舞池那边稍走几步,俩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望过去。钱彩云这才留意到,那或许是作丈夫的或是作父亲的,确实一直咧着嘴在笑。
      “是啊,可以拿几万块钱的赔偿金。已经有家属在说,虽然人没了,但以后的日子好过了。”
      她回答他的话,不禁悲从中来,凄然泪下。她仿佛从某种恍惚中唤醒了。她用纸巾擦去眼角的泪水,仍然凄然笑着。那带着酸楚的迷人微笑让人看上去心痛。

      俩人拐过舞池,走到一家杂货店门口,顺着不远处海岸线的方向,继续前行。杂货店的店主、一个穿着黄色大褂的三十几岁的女人,正在照顾两个半大的男孩女孩坐在一张小几上吃晚饭,粥已经被烟熏黑的铁锅里沸腾,女店主用块布擦了擦勺子,朝店里喊:
      “来吃吧。”
      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青壮年男人,从黑暗的小店里面出来,在小几旁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看着王治国钱彩云俩人,勉强地朝他们笑了笑。
      杂货的楼梯、窗户和玻璃门之间的镶木地板上,靠墙放着一个高高的黄色木橱柜,镶在上面的锡片已经老旧。柜子前面的地板上放着两个矮小的支架,上面放着花盆,一盆种着杜鹃,一盆种着南洋杉。那些盆景被照料得很好,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非常漂亮。俩人不约而同地驻足观赏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过去。
      对于耍𤠣人和歌舞者、小吃店坐在椅子喝啤酒调侃的闲人、在投影院欣赏艳片血气方刚的男人和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的女人来说,这是一个宜人的晚上。
      她虽然悲恸欲绝,但并不能禁止别人寻欢作乐,街道上仍是欢天喜地热闹的景象。

      一个窈窕女子款款而来,女人烫着卷发,擦着香粉,涂着口红樱桃似的小嘴,看人时温和、娇柔,满眼春光。她扭动着细腰、挺着傲人的胸脯,身着白洁细软的连衣裙,露出一双白嫩的小腿。阵风把她的裙摆掀起来,女孩白嫩的小腿美不胜收。
      在这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她显得光彩照人。众多男人的目光朝姑娘望过来,他们的眼神都充满着喜悦和期待。对于男人来说,她就是一个性感美人。他们想入非非,幻想着和投影院银幕上那些艳星有那么多千姿百态的激情。
      一个蹲在路边瘦削男子,正在享受那片刻的休闲时光,他先是用唾沫浸了半卷烟纸,用像牛一样大粗的舌头舐了舐,等到把烟卷好后,叼到嘴上,放光眼睛却毫无顾忌一直盯着走过来女人的腿看。女人走过他面前时,他冲女人用油腔滑调语气戏谑:
      “这么漂亮的小妞,这么晚还睡不着吗?”

      望着被人调侃戏谑越去越远女人的背影,钱彩云在心里感叹:她是个雅致的女孩,她否定她是一个轻佻的姑娘。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几天前的晚上在这幢楼里一起喝咖啡的林瑞秋:一种苦涩的悲伤从她心底里冒出来。
      林瑞秋美丽动人的脸庞,总是在她面前晃动,脑海里一连串显出熊熊燃烧的火焰的幻影:艺丽玩具厂那化身火海中她熟悉的姐妹——
      饥寒、孤独、遗弃、贫困,它们压迫她们的柔情,压迫她们弱质的身体,压迫她们青春时期的美貌,压迫她们即将成为的母性。她们忍受凌乱杂沓、橫遭蹂躏,不计耻辱。甚至于以身事人换取凉薄的生存。
      她们学会了感受了一切,容忍了一切,体会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痛哭过一切……生活中每个披折,都足以让她们前途渺茫,归宿无望,甚至就是摧毁她们一生的劫难。被火焰吞噬有很多她们认识的人,那些姑娘们,她们的母亲会哭一辈子。

      她每走一步都会在自己心里压下一个感触,她抬头望去,这里是她最初和最不可磨灭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幢楼,甚至路边每一棵树……无一不唤起她亲切而美好的回忆,她曾经是那么热情满怀地眷恋着这番景色,如今却是如此暗沉沉的阴森冷冽,像穿过她的身体似的,使她悲痛的心情更添几分无可言喻的凄凉。
      夜风刮过街头的犄角,在昏暗的路灯下,扬起地上的碎纸片,呜咽着在远方消失。这一刻静谧得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朦朦胧胧的影子。

      这里,海岸线上草坪边缘,长满了已呈灰绿色的矮蒿,一些散尾葵像祈祷似的低垂着枝条。尽管他们是夫妻关系,而且还是年轻的夫妻,这是他们俩第一次挽臂并肩站在情侣中间,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变得灰暗色的海湾启着航灯来往的船舶。
      这些驰骋在海洋的船舶,无疑是人类社会最伟大的杰作,它们乘风破浪,来往自如。在茫茫的大海中从不迷失方向。她相信它们有灵魂,在海天寥廓、四顾渺冥、惊涛骇浪之中,力挽狂澜。
      四周一片呢喃耳语,夜影幢幢尽显情侣间甜蜜的氛围。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堪称幻想的温床。这种健康的快乐让钱彩云很羡慕。
      他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俩人沉默不语,唯有海浪的波浪声,透过沉闷的空气传到他们耳畔。她半闭着眼睛,温柔地把头靠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她拥抱了他,这种拥抱确实让她安全感十足,阴郁悲伤的情绪顿时变得心境平和下来。

      现在的钱彩云开始思想让自己依偎在他身上的男人来:事实上他也确实欣赏并热爱这种普通人平凡的市井生活,但命运决定他不会过这种绝大多数普通人平凡的生活,他就像是一匹与世隔绝的独狼,长期离群索居。他的世界,充满着杀戮、血腥、仇恨、各种残忍的暴力。他代表着孤独的沉思和无情的决断?无论自己怎么使尽手段都无法唤醒他那份深厚的感情?他们之间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永远停滞不前?沦为令人倦怠无人理会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他们俩人手挽手走在街上,相依相偎在这海岸线上草坪旁,在别人眼里,这一定是一对很恩爱的年轻夫妻或是正处于热恋之中很幸福的情侣。一旦了解事实真相后就会很惊讶,也许也会伤心失望:难道他们是选择过上那种孤独、悲苦、无依无靠的生活?
      她和他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可没有夫妻之实。她必须饮尽这杯苦酒,继续忍受这可憎的痛苦,也许是至死方休。假结婚虽然让她的生活变得轻松,让她成为一个自豪的香港人,也让她在商业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无法使她高兴起来。
      身为女人,当钱彩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住处,情绪就会陷入低谷:去咖啡厅里消磨时光、躺在沙发上看书、聆听C D里舒缓的音乐,或者和阿芸瞎聊天。

      王治国的手提电话响了,他揿下接听键,是唐军打过来的。唐军在电话里告诉他,老大黄家乙和中港双方艺丽玩具厂的负责人都被监管起来。
      “唐军打来的,老大被监管起来。”放下电话后,王治国对钱彩云说。他语气平静,似乎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钱彩云朝他望了一眼,立马低垂着头,一时无语。
      “依内陆法律,枪毙十次也不过分。”他用淡定的语气再说。
      “王宝琴才十七岁,不会让一个十七岁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去当寡妇吧?”
      “怎么不可以?烧死的有一个才十四岁。”
      王治国漫不经心地说。话说到这份上,俩人都知道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有人把车停在那里,前车大灯照亮了一片已经割完的草地上,闪着苍绿色的斑纹。那些还没割到草的地方,微风吹得闪着黑光。一旁那些割倒的一堆堆草都打蔫了、枯干了,散发着浓郁的、醉人的香气。
      他要走了,她拦住了他:
      “我等你回来。”
      她颤抖着紧握住他的手,屏住呼吸,黑暗中,他盯着他。
      “你让阿芸过来陪你,今晚上有很多事。我现在赶去香港。”他说着,拉着她的胳膊,拽着她往回走。
      他们在楼下便分开,看着他的车远去,
      钱彩云怅然若失,脑海却一连贯地思忖:
      确切地说,他犹如荒原狼,坚忍不拔、意志顽强、机敏过人,任何人无法摧毁他的意志;他的爱同样真挚勇敢,没有一丝保留。他爱他的家人和自己身边的人,他尽其所能,满怀热忱而诚挚地去保护他们。
      她无法放弃他,时常想起他。她不知道他对她有多少爱,但她知道他对她充满着责任心。与他一起,自己安全感十足,她很自然放下自己习以为常的自尊自傲。

      王治国离开她后,她打电话给秘书阿芸让她过来陪她,又给在医院陪李晓霞的赵小兰打电话,赵小兰告诉钱彩云李晓霞已回她丰岗宿舍,明天有人接她去鹿颈小镇住。得知李晓霞去鹿颈小镇住,钱彩云愣住了,又不好问。赵小兰也没多说什么。俩人又客气互相安慰几句,赵小兰很客气让钱彩云先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钱彩云又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心里想准备过两天去医院看张美凤。

      也许这只是生命中的不解之谜,这种事情的发生是没办法阻止?也许这一切都是注定的灾难?但是她在心里一直不愿相信,她肯定自己欺骗了亡灵。
      她情绪低落,心里一直在自责,神经变得很紧张。她无法睡实,感觉自己整个躯体都飘浮在朦胧的状态中。稍一闭眼,好像就看到林瑞秋站在自己面前满脸狰狞地对她怒吼,对她斥责,说她的死将是她这一生要背负的罪行,她以后的日子永远得不到安宁。
      黑夜变得宁静而恐怖,一醒来就被一种恐惧感包围,几乎透不过气来,似乎听到耳朵里的血管在怦怦直跳,那是啪哩啪啦熊熊燃烧的火焰声。
      秘书阿芸是个单纯的小姑娘,看到钱彩云在流泪,她也哭,年轻的胸部也因控制不住的啜泣而起伏。她安慰不了钱彩云,反而要让钱彩云安慰她。
      下半夜时,钱彩云因为梦魇吓得从床上滚下来,直到阿芸把她喊醒。
      在恐惧中,她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她陷入了痛苦的之中,由精神上的痛楚,引发起□□上的痛苦。双腿膝关节隐隐疼痛。她起身下床,照着镜子,发现自己苍白的脸色。她很清楚,如果不能自拨,只需几天,就会使她身心完全处于衰竭状态。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种内在的力量和压倒一切的气势驱散悲伤的思绪、重新生活。这需要坚毅的精神和强健的体魄,不朽的灵魂度过余生。
      她想让自己坚强起来,不要这么软弱,但她知道自己无法做到,在情感上她不可能一天之后这么快让自己负疚的心释怀。她的努力并没有立马奏效。

      王治国来的时候,红日已经照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时间到快晌午十一点了。
      钱彩云艰难从床上站起身,像瞎子似的两手伸在前面。
      “一闭眼就做噩梦,到处找人,孤独无助。我猜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她说道,神情即欣喜又凄然,语调像是在做梦。
      他把装有点心盒子一个大袋子放在桌子上,冷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等待她继续把话说完。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不管了呢。”她重复说着这句话,泪水盈眶地看着他,唯恐看不到他,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把碗筷拿出来,我肚也饿了。”听钱彩云把话说完,王治国这才说,他走到桌子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钱彩云往阿芸房间瞄了一眼,那扇房门半开着,从屋子里飘出来甜蜜的、睡得正香的姑娘温暖的身体气味、和芬芳的香水气味。
      昨晚自己噩梦连连,折腾了一夜,秘书阿芸也被自己闹得通宵未眠。年轻人心情好,能睡能吃。钱彩云在心里面感叹。其实她比阿芸才大六岁,恍若一夜之间自己已经跨过了几十年,真的变老了。
      钱彩云又是叹气,又是哼哼,不停自言自语,有时一句话重复说好几次,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显然是在转移注意力。她的良心在受折磨,是在忍受着内心煎熬的痛苦;看来林瑞秋的殁身让她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意志薄弱了。

      钱彩云把崭新的绿色餐巾和餐具取了出来。桌布上绣着的各种花卉图案吸引了王治囯的注意。他看了一会,把带来的点心盒从大袋里拿出来,在餐桌上排开一大堆用竹制蒸笼装的点心和水果薄片,然后是一盘香甜的奶油蛋糕和一大盘牛腩炒河粉。他好似一个想要迎合她口味的大厨,精心准备好这一切,因为钱彩云喜爱这些清淡的食物。
      钱彩云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鲜牛奶,倒入一个大碗里,然后放入电饭煲加热,再分别斟满在玻璃杯里。钱彩云把杯牛奶递给王治国时,王治国却挡开她的手:
      “刚在餐厅吃了一大碗豆腐脑。”他告诉她说。然后看了一眼钱彩云,低头开始吃了起来。
      看着王治国吃得狼吞虎咽,这场灾难似乎没有激起他分毫怜悯。他会不会对人类的情感消蚀殆尽?她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他并非铁石心肠,她相信他不可能是那种麻木不仁的人,只是他更会隐藏自己、更会掩饰自己,善于把情感的表象抹去,不愿去表露出来自己的情绪。

      “过分自责和悲恸,不管对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徒劳无益。一些事不期而至,就是天命,人再厉害优秀,也不能算过天吧。”
      王治囯边吃边说。
      他从嘴里崩出来这一番话,让她的心登时冷了半截。她并不感觉他离奇不可解,幼年失去双亲的他,一个地下组织的首领、令人悚惧的冷血杀手,她相信他通过千锤百炼使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达到了高超的、无限的、令人敬畏的程度。
      她咬紧牙关,没说一句话,用眼睛盯着他。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来吃的,她还是相信他理解自己的悲恸欲绝和愁肠寸断,只要他在她身边,就能得到勇敢和力量的安抚。
      看他若无其事冷漠的样子,钱彩云飞快地开动脑筋在心里面为自己开解:这一灾难性的悲剧也许是纯属偶然,不能责怪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她终于为自己找到战胜不幸的力量。
      忧郁的心情突然豁然开朗。她下定决心,不能一再回忆过去,回忆已经逝去的岁月、已经死去的人、一次又一次重新召回那些令人伤心又徒劳无益的往事,自己要在希望中看到前景,确定自己的生活方向。
      希望重启,方向明晰,她坐下来开始吃了起来,而且胃口大开:吃了两个菜包、一个鸡蛋、一根火腿肠、一个粉蒸虾饺和一个马蹄糕‌‌‌‌,连续喝了两杯牛奶。
      “吃饱喝足,再让男人抱着美美的睡一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她说着,终于勉强地笑了一下。

      那边屋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衣服声,阿芸起床了,她把自己的小脑袋缩进肩膀里走出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等着要挨打的小孩。
      她进去收拾钱彩云床上的被褥时,被钱彩云叫住了:
      “快点吃吧,我还要再睡。”
      阿芸这才到厨房拿出来碗筷,坐到钱彩云身边,一声不响低着头吃了起来,钱彩云注视着她纤细的脖颈,用指尖轻轻地划着:
      “唉,这么嫩,个个都是这么嫩啊。”
      她这声音含着眼泪。新旧体制交替时期,这些姑娘们想过好日子的愿望最终变成一场劫难,被火海吞噬。有一个比李晓霞表妹周兰英还小,才十四岁。她们犹如藤条一样的幼枝,遇上什么可以依靠的,就会拼命地攀附上去。
      “吃吧,别说那些事了。”
      王治国制止说,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圆,没夹上的汤圆从筷子中间落了,在桌子上滚动着在阿芸面前,阿芸替他夹住,却不知道该放哪里。
      “来。还是我吃。”王治国把碗伸到阿芸面前,笑着。
      他的笑鼓舞了阿芸,她也抬起头笑了起来。姑娘也夹着一个汤圆送到自己口里。
      “二哥,这点心真好吃。”姑娘稚气的话语里带着阳光般的温柔,她用粉红色的手掌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再说:
      “这是一顿很丰盛的二加一的早餐和午宴。”

      阿芸年轻快乐、无忧无虑,平时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中,总是闪露出她那欣喜的笑容。她喜欢唱歌和烹饪。钱彩云需要一个性格爽朗能够快快活活说话,肆无忌惮地会大笑的姑娘和她一起;还有她喜欢美食,阿芸父亲是一家著名酒楼的厨师,阿芸自己会烹制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她欣赏她,也喜欢她,把她当自己的妹妹。虽然阿芸在公司有自己的单身宿舍,但多数钱彩云会让她与自己住在一起作伴。遵照钱彩云的嘱咐,阿芸管钱彩云叫“姐”。
      她穿着蓝色的睡衣,闪亮的黑色长发,白皙光滑透明能看见血管的肌肤,小小的脸蛋上有一对不成比例的大眼睛;也许是富含营养的各种美食早早催熟了她的身体,看上去她虽然娇滴滴的样子,却体格健硕,四肢修长,身材像运动员。见到她的人,个个都夸她漂亮极了。
      “我睡得真香啊。”阿芸有点歉意地笑着说。她的意思,自己应该早一点起来,迎接王治国,摆放好早餐。
      “吃完还可以再睡。只要你愿意,今天睡一整天也行。”钱彩云说。她说得是实话。
      “去鹿颈弘法寺,这周五请法师超度。你自己安排时间和阿芸一起去。也是为了逐愿,抚慰生者,祭祀亡灵。”
      这时王治囯开口了,他告诉钱彩云说,“有些细节法师要询问你们。”
      钱彩云愣住了,她抬起头若有所思望着王治国,好一会儿,点点头:
      “嗯,先得谢谢你了,替活着的人,还有死去的人。”
      她拉住王治国的手,紧紧握住,她很感谢他的善举。王治国没有像往常一样那么懒洋洋地松懈,而是有力度地回应握住她的纤手。
      他理解她,明白她和李晓霞的感受,为亡灵在鹿颈寺院以隆重仪式祭奠,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和李晓霞从悲痛欲绝被压抑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要不疚悔的心会折磨她们一辈子。

      阿芸知道这会儿没自己插嘴的份,她边吃边睁大眼睛一会儿望了望钱彩云,一会儿望了望王治国。她在揣摩他们的心思,至少这个时候不要让像姐姐一样的钱彩云生气。
      “你再给我泡杯安神茶,吃完我还要睡。你二哥在,我让他坐在我身边,踏踏实实地睡一觉。”钱彩云吩咐阿芸。
      “嗯。”阿芸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她边站起身边告诉王治国说,
      “二哥,昨晚姐作噩梦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二哥,你这几天过来陪陪姐嘛。”
      “有这么严重吗?”王治国很讶异地看着钱彩云问。
      “没这么严重,我求你干什么?”钱彩云嘟着嘴,可怜巴巴地伤心地哭了起来。
      “二哥,你留下陪姐一天嘛?”
      阿芸用手晃着王治国的胳膊,带着满是恳求的语气。
      “好吧。我看你睡。”王治国答应下来:钱彩云被伤害到这种地步,他不能冷若冰霜。
      阿芸绽开笑脸转身去了厨房。钱彩云凄然地笑了,她欣赏阿芸在关键时候帮她,她冲阿芸背后说:
      “你吃完再泡嘛。”
      “现在马上泡,一会姐吃完了,喝两口再躺下睡,刚刚好。”阿芸在厨房里回答。

      现在钱彩云重新梳理自己与王治囯的关系了: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也得到一些人的认可。钱彩云边小口慢咽地吃,边思考着:
      使他们爱恨交织的情绪,不是任何外来原因造成的,对于她来说,除了王治国身体有疾被医生诊断失去生育能力外,她与黄家乙那段畸形的恋情,也是王治国难以跨越的障碍。在王治国的眼里,他整个人,包括他所有的习惯、思想、愿望,以及他的全部心理和生理特点,可以归结为一点——不要去爱女人。钱彩云经过多方打听,也证实了赵小兰与王治国并不存在实际上的夫妻关系,尽管她住他楼里,但不在同一层,更不会有同床共枕的那种事情。他应田田叫“爸爸”完全是出于对孩子的尊重和爱护,他不愿去伤害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渴求父爱的那颗幼小的心。
      之前她一直对他恼怒,找各种借口冲他发脾气。从她的记恨角度来说,由于记恨她认为她对他的爱情已经消退,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爱他,她也希望自己被他爱,这种意识让她在一刹那间滋生了一个新奇美好的念头:他和他应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她心中已经作出决定,等办完这件事后,说服他去上海看医生。
      她不想让自己一直陷入困境,自己不会永远过一种独身的生活,身为女性,她有作母亲的愿望;她一年前已经联系好,医生也乐意让她把他带过去就诊。

      钱彩云把王治国带到她的卧室。阿芸端进来杯安神茶(一种配方,成分有桂圆红枣麦冬),钱彩云看到她前胸半开,最上面的衣襟上的纽扣没扣,她躬身弯腰时,露出大半个白嫩的胸脯,这一下激发出她女性的妒忌本能,她猛地仰起身子一把抓住阿芸的衣襟,冲她吼道:
      “你不许撩你二哥。我向你发出警告,你要当狐狸精、作□□,找我不认识的人,我身边的男人不可以。你要是不听话,老子就砸扁你的脑袋。”
      阿芸的脸羞得通红,她把头低到胸前,闪在嘴唇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刮走一样,但无法掩饰的笑容还是在脸上显现出来。钱彩云替她把扣子扣起来,再对她说:
      “从今天开始,你改口叫他‘二叔’,你是他的晚辈——唉,算了吧,你要是改了口,再叫我“二姨”,我就老了。”
      她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钱彩云把阿芸放开,让自己在床上躺下。
      阿芸没有做声,不敢抬头,但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很窘,她拼命地抿住嘴弊着笑,其实她脸上始终掩饰着不经意的笑容,而钱彩云也并没有厉声斥责,虽然语言很犀利,但口气却很敦厚。
      “我看到了我那么多的好姐妹,她们和你一样,美貌如花,娇嫩可爱,是怎么被活生生的烧成骷髅的。当时应该叫你过去一起去见证一下。”
      “那我肯定会疯掉的。”阿芸小声地说。
      “这奇怪吗?好多母亲看到女儿,立马疯了。”
      ……

      一切恢复平静,现在心安理得的钱彩云,她躺下来枕着他的胳膊,像个婴儿似的,进入睡梦中,由胸中嘘出的呼吸声发出轻微的鼾声。这种困倦之极沉稳的鼾声叫人听了心痛。此时她脸上显出有一种非常安闲的倦容,两颊因持续极度的焦虑和悲痛现在得到释放而绯红,垂闭着的眼睛和一对纤长的睫毛频频颤动。她全身也会不时一下颤抖,这种颤抖犹如幼儿被惊吓到躺在母亲怀抱中的梦魇,令慈母心疼。

      李晓霞在医院呆了两天,出来后被安置在鹿颈小镇王家兄弟的宅院,赵小兰、阿茹陪伴着她;王宝琴也来过两次,住了一晚。女人们都亲眼目睹了惨烈的灾难,说不定谁安慰谁,只是对重情义的李晓霞来说,表妹周兰英突然歿身打击实在太大。
      她恍恍惚惚睡一会儿醒来,一面痛哭一面战栗。她看上去很无力可怜,眼光如梦幻般,完全陷入恍惚状态。
      她有生以来做过最可怕的噩梦,醒来时慌恐不已,一头栽倒在地上,把脸贴在地板上,像狗一样趴着,嚎哭起来。在神志清醒时,她浑身战栗缩成一团,紧裹着被子,扭过泪流纵横、被悔恨和痛苦弄得不成样子的脸,朝赵小兰声嘶力竭地喊:
      “是我害死了兰英……”
      她就像快要溺死一样,生命在阴森恐怖的浪涛中沉浮。她是悲恸的本身,而且深陷其中。经过持续几天的折腾,她的头发转成灰色,显得有些枯萎。
      赵小兰弯腰俯在李晓霞身上,用痉挛的双手抱住她的肩膀,她像是一个谆谆教导的慈母。

      维多利亚港尖沙咀小安乐窝里,她望着海洋,阳光映照下一片碧海蓝天。陈文玉拥着阿茹,告诉她:
      “让她来香港,艾老爷子知道她的事情了。”
      “来多久?”
      “来了不回去了。”陈文玉机械地回答她。
      “内陆好乱啊。”
      “你别乱说。”
      阿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知道他对自己最柔和的情感。
      她的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透露着疲惫,也掺入着阴郁的情绪:她目睹了惨烈的场面,自己也是一个见证悲痛的亲历者。她的悲伤完全是出自于她那份善良的怜悯。
      她本是个非常活泼、极其细腻而敏感的人。现在作为身兼儿科医生、心理咨询师的她,这时脸上也挂满了忧伤。她不知道帮助李晓霞怎么煞费苦心地逃避伤心事。她无法施展她那不倦的温柔体贴。李晓霞现在这情形与刘丽娜被□□是完全不同的遭遇。她想不出什么法子去安慰目睹自己的亲人在烈焰中被吞噬的惨痛。

      “我们去的女人,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还是二哥有经验,让人站在我们面前,挡住了我们女人的视线,可是哪里挡得住,后来他赶紧让人把我们几个女人拉到车里。要是再看清了……真可怕,仅仅只是看了一眼。”
      “看一眼与看清楚有多少不同?”陈文玉问。
      “差距大呢?别再问我了。”
      阿茹制止了陈文玉再继续的话题。陈文玉亲了亲她的脸颊,安慰她。
      她是个懂事乖巧、温顺甜美的女人。在她身上有一种高于同性女人的特点。这一定来自于她的医生的职业操守和真挚的爱心。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阿茹说了一句,自己伤心地嘤嘤地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要说,你陪她就是。”
      陈文玉说完,再补上一句:
      “二哥说,按陪刘丽娜的费用,一样给你开工资。”
      “我不要钱,我要命。”
      “你是医生,别太激动。拿出陪小刘的勇气。”
      “是两码事啊。”
      阿茹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李晓霞静静地靠在床上,被子盖到了下巴。她面部苍白,眼皮浮肿,两眼凹陷,眼圈发黑,眼神惊惶失措,淡绿色的床单散落着她头上掉下来的缕缕发丝,床头柜上搁着咬过的苹果。
      鹿颈小镇自然怡人干净整洁的环境和友善的氛围,没能帮她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对李晓霞来说,自己的这种痛苦既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对自己坦白,因为罪孶太大。她反反复复回忆表妹兰英刚来艺丽玩具厂的情形:她那张小小圆脸上总是显现单纯愉快的笑容,天真透出可爱的孩子气,有时也会显得有些调皮;她轻盈飘拂,像是只快活的小鸟;她对自己很依恋,总是喜欢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去逛街。刚来头几天,她不在她身边,兰英就不肯睡觉。她们相貌相似,姐妹俩都像百合花那么白净。
      上班第一个月,领了三百块钱的工资,她给自己留下十五元,剩下的全都寄给家里。
      她对新生活充满着欢乐和憧憬,如今这一切都被毁掉了。她坚定是她让表妹兰英丧身火海撒手人寰。她沉浸在悲痛的思念之中,这种思念撕扯着她那悔恨和绝望的心。

      望着李晓霞那张精致、美丽、轮廓分明的脸,之前她眼睛明亮又清澈,像镜子一样,现在却因连日的悲伤,神形憔悴、萎靡不堪。她是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人,现在她却把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罪行归咎于自己,她内心世界已全部坍陷。
      阿菇叹了口气,拥着李晓霞的双肩,从她脸上抹去一滴眼泪,再次叹了口气。
      她无法消除她的恐惧和痛苦,总是在死亡与梦魇之间游离,这些日子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极度恐慌的画面在脑海里纷至沓来,惨烈而鲜亮。拥着李晓霞看着她就这样目瞪口呆地颤抖着。在这黄昏薄暮中,她无法做到镇定自若。
      阿茹在尖沙嘴与陈文玉相聚后,再匆匆赶来,陪李晓霞。留给她陪伴刘丽娜时间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两个月的时间。在这快一年的时间里,她陪伴刘丽娜,替她解开了心结,驱除了她心中的恶魔。
      一同见证过艺丽玩具厂火灾现场后,刘丽娜表现出意外的淡定,情绪上没有任何波动。有人说小姑娘过于冷漠,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但对于刘丽娜来说,她自己曾经经历过极度的痛苦和绝望,在众人的帮助下,她幸运地找到了解除困境的途径。她已经看透这个荒诞世界的残酷与无奈;经历过那次痛彻心扉的厄运打击后,她已经具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力量能化解以后生活中所有的不幸和灾难;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绝境的深渊,也不会去幻想那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美好。

      李晓霞只穿件宽松的睡衣,晃动着结实的双乳,光着脚丫子,哼哼唧唧从床上跳下来,像被人暴打了一顿似的,俯下身子双腿屈缩,跪倒在窗前,刚刚那张被痛哭扭曲的脸庞,满是恐惧和绝望,在蒙尘的玻璃窗下,显出青黄色。
      “有时候,我真想和那些妈妈一样疯掉。”
      李晓霞擦拭泪水对阿茹说。
      阿茹攥着李晓霞的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悲伤地摇了摇头。
      赵小兰悄悄地告诉阿茹,李晓霞的衣服口袋放着她死去表妹周兰英的照片。
      “她看一次照片,就会发呆一次。”
      李晓霞也听到了,她没有作声,也没有抬头。阿茹注视着李晓霞,心里有了想法,她要说服李晓霞成为基督徒。李晓霞天性仁厚,有着美好的慈悲和愿望,心怀美德,现在只要许以她信仰,足以温暖和宽慰她跨过眼前的痛苦与不幸。

      女人眼睛上画了黑色眼线,在眼角延伸出去,眼皮上涂了一种蓝紫色,一直涂到黑色的眉弓下面。她脸的其余部分显得泛白,或者是特地涂成这样,嘴唇是一种非常淡的粉红,几乎也是白色。作为丈夫从前见过自己妻子这样的脸,不过只是在她极度烦恼的时候。生了二女儿之后,她有过数次,医生说是产后抑郁症,让唐军不要管她。只要她喜欢就随她去做。
      唐军是极其反感这种不伦不类的扮相,他出去了瞎胡闹与外面的女人鬼混。江思诺发现后大怒,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剪得粉碎。夫妻之间冷战好长时间。
      现在这对年轻的夫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五口人,生活过得其乐融融。

      台上摆着两个小布人,奇形怪状的小布人:白脸、头上用白麻绳作成的小辫、斜眼睛、红眉毛、绿的嘴唇。眼睛低垂的江思诺沉思着,再抬起头冲丈夫抛来了厌恶的眼神:
      “这小鬼是小美,”江思诺把两个很小的小布人介绍,“这小鬼是小燕子。很抱歉,昨天忘了给你介绍了。”
      “你干吗老是这样。”唐军尴尬地说,虽然心里很窝火,又不敢发作。他与这两个女孩半年前就分手了。
      江思诺做了两个小鬼,她要带去鹿颈寺院去诅咒。她认定丈夫还一直与这两个女孩有来往。小美小燕是丈夫在深圳那两个情妇的名字。在深圳养情妇,已经成为香港男子的时尚。
      “点把火,把你外面那些女人烧死。”江思诺仍是怒不可遏。
      “你咒人家这么毒干嘛?”唐军不服气嘟囔了一句。
      “怎么啦?说到你的心头肉啦?”
      “你也看到了,难道还不惨吗?”
      “我没看到,都让你挡在了。”
      “你这么恨,真该让你看看。”
      “要是能诅咒人死,那就不会打仗了。还要兵干什么。你不是打过仗吗?”
      妻子这句话怼得丈夫哑口无言。唐军愣怔地望着妻子,脑海里霎那间显现出一幅幅战争的画面:很多战友成了异乡的鬼魂,他们陈尸在异地的山麓和田野上、破败不堪的街巷里、断壁残垣颓废的墙面上……最后在炮火的哀乐声枪林弹雨中腐朽烂掉,连一堆灰冢窟穴都没有。
      若干年后阵亡之处已经艾蒿丛生,或繁华如梦,被日光照射、被霓虹灯闪烁。他们的老母亲或者妻子把手掌遮在眼上,举目远望多少次,可永远也盼不回她们心爱的儿子和心上的丈夫,不管她们呆滞无光、哭肿的眼睛泪流成河,也洗不掉心头的哀怨。
      “唉,不要说这些。我跟你讲过好多次了。”
      唐军沮丧地叹口气,垂下头很无奈地对妻子说。
      妻子慷慨、凛然、暴脾气,同时待人又热情洋溢。她是来自印尼侨居之家的长女。父母早年在香港埠头开咖啡店,后来才定居在香港生了江思诺和她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江思诺把两个小布人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不放心包里的小布人会被丈夫拿出来,她干脆把包背在身上,走进厨房。她把搅好伴匀的一大锅辣椒,装在一个一个的大玻璃瓶里,作为礼品送给钱彩云赵小兰李晓霞王宝琴。
      “这小瓶给阿茹。”她把一个差不多比大玻璃瓶小一半的小玻璃瓶举给唐军看。
      “阿茹不吃辣。”唐军说。
      “阿茹吃不吃,那是她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她说着,抓起台上盘里一块刚切好的奶酪放进嘴里吃掉。
      江思诺很想与阿茹做朋友,听说阿茹去鹿颈小镇,她请了三天的假。

      “起来,去吃点开胃粥。”
      王治家进来,看着昏昏沉沉的李晓霞,以学者和长辈的身份叫醒她。他再朝一直陪伴在李晓霞身边的赵小兰示意,让她把衣架上李晓霞的衣服,取下来。
      “走吧。多少吃一点点啊。”赵小兰边说,边把衣服披在李晓霞身上要拉她起来。
      “……唉!”李晓霞长长叹了口气,鼻翘儿动了动,自己坐了起来。她头发有点濡湿,身穿带玫瑰花朵图案的睡衣;由于这几天一直卧床,她身上的睡衣睡裤显得皱巴巴的。
      在赵小兰的搀扶下李晓霞走出房间,来到凉台餐台旁坐下。
      一大盆碎末肉青菜粥和几盘点心、包子摆在桌子中间。江诺思带来辣椒酱用小碟匀出几份摆在桌子每个人面前,还有同样开胃的几小碟酱酸萝卜干、蕌头、榨菜丝。阿茹把碗碟端放在桌上。粥样里放了很多香气扑鼻开胃的姜丝。

      赵小兰说服李晓霞把照片拿岀来分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阿茹。照片中盘腿坐在绿草地上的是她表妹周兰英,傍在她身边的是李晓霞自己。她们带着初始社会的憧憬,兴高采烈地眺望着远方。看到周兰英的照片,姑娘们又开始啜泣一阵。王治家用剪刀从照片中间剪开。李晓霞重又拿起那张照片,使劲眨着眼睛,让眼泪掉下来,用手指撑开眼睑,想再三证实一下,照片上是她和表妹兰英满脸笑盈盈的合影。她低着头,瞪着眼,仔细端详着,像块木头似的呆着一动也不动。
      李晓霞满是泪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粥碗里。她鼻涕也流岀来了。
      “好了,妹妹。”阿茹带着悲剧色彩忧伤的微笑,用纸巾替她擦去泪水,
      “来,像个乖孩子一样把鼻子擤一下。”
      李晓霞乖乖地擤了一下鼻子,可浑身开始发抖。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半张被剪下来表妹周兰英的照片。

      “用这张?”王治家轻轻地问弟弟。他的意思弟弟会不会拿这张剪下来的合影照做亡灵的遗像挂在墙上。
      “我另外画一张。”王治和告诉他。
      “那就对了。”王治家轻点下头。
      “唉,你弟弟也快四十岁了。再也不是小时候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屁颠屁颠的小孩。”王治和用开玩笑的语气轻松地对哥哥说。
      他试图要挤出一点笑意,可笑容还不到嘴角就消失了。
      李晓霞还是明白过来,她嘴唇哆嗦,眼睛无助地望着王家兄弟俩。对王家兄弟,他们身上都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切感。他们不愿长时间看到姑娘们留下灾难后长时间的印记,他说希望她们能尽快从伤痛中解脱出来。

      王治国钱彩云阿芸过来了。钱彩云穿着纯黑色面料长到脚踝的长裙,她脸色冷峻,涂着淡淡嫣红的口红。陪伴她身旁的秘书阿芸则是一袭黑色的西服。
      看到李晓霞悲痛欲绝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做最后挣扎的样子,钱彩云带着凄然的微笑,没有一丝惊讶。李晓霞睁开肿胀的眼睛,看着钱彩云,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又嘤嘤啜泣起来。
      钱彩云李晓霞俩人怀着相似的悲痛和愧疚,这种无法挽回的悲痛和愧疚一直盘踞在她们胸中,她们的灵魂不得不在黑暗中潜行,直到获得救赎的这一天。
      钱彩云沉默不语,用手赞许地在李晓霞脸上轻轻拧了一下,脸上现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她没有表达任何感情,就走出了李晓霞的房间,看到阿茹江思诺也不言语,在王治家的引导下,和秘书阿芸去了给她们准备的房子。
      跟着进来王治国脸上的表情冷峻得令人可怕,更谈不上有任何悲伤和凝重的神情。他抓住李晓霞的手严厉地向她发出警告:
      “你已经哭够了,再哭下去你也变成鬼了。
      你要活得好,而且比之前还要更好,看看她家人需要什么帮助去帮助他们。”
      说完,他放下李晓霞的手,挺直着身子走出了房间。

      星期五到了,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在前一天完成。王家三兄弟都来了,他们很隆重地身着黑色的礼服,胸前别着精致的小白花。
      钱彩云在秘书阿芸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那黑色的长裙差不多已扫到了地面,她的面纱长长地在微风中飘动,她那乌黑浓密的鬈发,同它衣领透明的褶裥绕在一起,透过脸庞上的面纱闪动着光芒。
      这个要强的女人,即是在这种肃穆的场合,也会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她面容坚定,带着往日全部的力量和强韧。她有自己在众人眼中的处世理念:像自己这样受人仰慕功成名就的人,生活中应该有尊严和毅力忍受各种痛苦和委屈,能够轻松地摆脱激情。

      在凉爽黑暗的祭祀堂,大家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祭奠台上的白色蜡烛红光闪烁,白地毯铺开了,帐幔挂上了幡条,白得炫目悬垂在空中。祭奠台已经安排停当,所有的祭祀用品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花瓶里插满了鲜花:白菊花‌白百合、寓意圣洁永恒马蹄莲、朴素无华的蓬莱松和排草‌。擦得像玻璃一般闪闪发光俩个姑娘的像片放置在帐幔的正中央,两边是洁白羽绒制品逼真的天堂鸟‌。
      钱彩云李晓霞打破世俗禁忌,当无常钟敲响,俩人在林瑞秋周兰英的遗像前,点上焚香烧着冥纸,跪地膜拜,一边告慰亡灵,一边为自己忏悔赎罪。
      在她们心目中,这是全世界最悲凉的焚香,仿佛全世界的钟楼都在敲响丧钟:在雾气弥漫的隘道间、在注定被遗忘的时光里、在幻灭的迷宫中、她们看到一个又一个母亲牵着女儿来到她们面前……
      法师边诵经超度边用指尖蘸着圣水洒在她们身上,祈祷亡灵宽恕护佑她们。
      法师超度后,和两旁伫立的僧侣再用清朗的声音为亡灵诵咒福音。老法师一声不响地呆坐在法坛上,脸上毫无表情,连筋肉也没动一下。他双掌合十,因为上了岁数没有力气举起,只能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他嘴里噏动着念着诵经,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直咕噜。
      老法师周游五洲四海,足迹遍布世界各地,
      在老法师的心目中,他是在为八十二名花朵一样的女孩的亡灵祈祷。
      仪式结束后,李晓霞歇斯底里一顿号啕大哭,这个单纯善良的女人把连日来郁闷的情绪终于发泄出来,竭斯底里的痛哭之后,她变得十分安静。虔诚隆重的仪式抚慰了她那颗负疚罪孽的心。

      在阿茹的引导下,李晓霞听从了天主的教诲,皈依基督徒。艾特让陈文玉传来口信,过了头七,让她以旅居香港的方式,先入住尖沙嘴或铜锣湾他的公㝢,三个月守孝期结束迁往艾特府邸入他的妾室门户。
      周兰英年龄太小,赵小兰王宝琴按照她们白帝城老家的习俗没参加。但是王宝琴呜呜地哭着说,她会改天来寺院替亡灵点柱焚香。赵小兰默默流着泪,她和王宝琴对视着点点头,她认可王宝琴的做法。
      鹿颈小镇一些善者送来了纪念的花篮和挽联。有人在挽联上写道:你们十六、七八、二十几岁的妙龄、三十岁出头的母亲,将成为许多人梦中的追怀,他们怀着爱情和默默的哀怜,将岁月和你们永不遗忘。

      三十余年后,一些参与现场救援的亲历者在回忆录里这么写过:这次灾难性的事件,时至今日,仍使人忐忑不安和发颤。我之所以把它记下来,是让人们知道这历史暗淡的帷幕后面,曾经发生可怕的真实灾难,我们能约略见到□□,而是人祸。
      也有亲历者这么写道:这场火灾没有余温,三十余年过去了,昔日喧嚣的厂区如今格外安静,安静的能听到红耳鹎卷着舌头的鸣叫,蜜蜂在白花鬼针草中飞行的嗡嗡声,暖热的风掠过空旷的荒地——在寸土寸金的深圳,这里依然被当做血光之灾的不吉之地,人们避之不及。
      最后,应该是宽广温厚的天空无限慈悲地收留了这些姑娘,她们化作了天使,飞翔在洁净无忧的天堂,她们常常充满依恋地俯视着这个繁花似锦的城市——用她们的辛劳与血汗,凝结在支撑着繁华与锦绣的钢筋水泥的楼厦里,像一座座肃穆的纪念塔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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