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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鹿颈小镇 ...


  •   请假休学去玩的田田忘乎所以,格外高兴。
      她愉快地耍起小性子,趴在刘丽娜背上。
      刘丽娜背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俩个一大一小的女孩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红晕。
      “好了,下来、下来。”她把田田放下来抓住她的小胳膊拖着走,一边笑着说,
      “你以为我背不动你吗?”
      “田田来,换上衣服。”赵小兰把田田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让她自己换衣服,等王治国下来,就准备出发。
      “看看,像是星星,多美呀。”换上衣服后的田田跑去凉台看那盆盛开的蟹爪兰‌。
      小姑娘身着节日的盛装,花瓣般嫩嫩的小脸,皮肤如蛋白,她戴着一顶有着红丝巾的粉色帽子。这身打扮让人赏心悦目。今天的周三,她请假休学没去幼儿园。
      鹿颈小镇王家兄弟养了一条大灰狗,它是常去田田的好朋友。田田每次去都会特意带几条牛肉干喂它。冰箱里有她给欢欢留存的牛肉干。她把冰箱里的牛肉干,放在她自己粉色的小背包里。她想要确认一下,又想让大家看到,撕开一点包装纸,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喂,伯伯家养了条大灰狗,它叫‘欢欢’。五岁了,和我一样大。”田田用甜甜的声音告诉刘丽娜,
      “你站在那,不要躲,也不要跑,你叫它‘欢欢’,它就会朝你摇尾巴。”
      “不会凶人吧?”刘丽娜向前问。
      “你给它喂牛肉干就是了。”
      “那我也拿一条。”刘丽娜说。她打开冰箱,却拿了两条牛肉干,在田田跟前晃了晃,放到自己背包里。
      王治国从四楼来到三楼。他身着便装,咖啡色的纯棉衬衫敞开领口,里面露出洁白背心的边沿,蓝色牛仔裤配棕色运动鞋、宽檐军绿色捧球帽。他右肩挎着一个卡其色的双肩背包。
      田田冲王治国喊了声“爸爸”,“哎”王治国应声伸出双手,轻拍着她的小脸,完全是一副父女俩亲昵的模样。他牵着田田的小手,先下了楼。
      生活如此垂青,给他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他就在她眼前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向来很安静、沉默,甚至于表现还有点冷冽,但与田田一起就会喜乐开怀。
      他的生活已经有了变化,有了女儿,更加富有,意味着需要更大的责任心。他用这份责任心来维持他和田田父女之间的真情,也是向赵小兰表示愿意接纳她的爱情。但要是摆明说岀来,他想过半年后,等他和钱彩云“假结婚”满三年,办了离婚手续结束他们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再说。

      憧憬鹿颈小镇去玩的刘丽娜,审美能力已随着她容光焕发来到了:她身着浅紫色的T恤,浅灰色的长裤,杏色的太阳帽。她把自己打扮成简单、雅致、秀丽、脱俗的少女。
      阿茹穿着轻巧优雅淡蓝色飘曳的裙子,体现她医生的职业与生俱来的教养:端庄朴实,安静恬美。她的颈背圆润又颀长。她把头发挽在脑后,罩在粉色的捧球帽里。她的双肩包里,放着一台时尚的索尼数码相机。
      赵小兰把两筒柯达胶卷放在阿茹的相机包里。
      “我带了两卷。”阿茹告诉说,“是富士的。”
      富士胶卷拍的照片色彩浓厚一点,阿茹这次主要是替田田刘丽娜拍照,小女孩和年轻的姑娘应该用色彩鲜艳的富士胶片。
      “上回也是用你的。这回用我的吧。”
      赵小兰笑着说,“田田喜欢拍照,麻烦你帮她多拍点。她嫌我拍得不好看。”
      赵小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薄裙子,戴着和王治国一样的军绿色的棒球帽,毛茸茸的秀发从耳后发际周围的颈部肌肤上露了出来。

      到了楼下王治国打电话让王宝琴过来,再把田田抱着放在儿童座椅上用安全带固定好。
      孕妊期的王宝琴身材变得圆润起来,也更加袅娜多姿,完全是一副成熟女人的姿态。
      她过来后,径直坐到后排的座位左边。大家分别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王治国发动引擎,车驶出院里,向麓颈小镇方向驶去。
      过香港英军边境线时,车子停在检查站关口,高大威猛的英军查了他们的证件放行。
      “洋人手臂上的汗毛好长啊。”王宝琴笑着说。
      “他们天天吃牛扒,长得结实。”
      赵小兰窃窃笑了笑,用调皮的语气说。
      “与饮食有关,也是遗传的因素。就个子和体力来说,欧洲人比亚州人肌肉感普遍强。”
      阿茹说。

      车子缓缓驶入翁郁苍翠的树林之中,道路两旁逐渐出现了由树木和枝蔓构成的绿色植物高墙,周围散发着浓郁温软而甜蜜的气味,鸟啼虫鸣。初升的太阳仿佛要把沿途的河水熔化成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曲折,从大雾山深谷里绵延而下。看到秋天的野菊在道路两旁幽暗的森林里盛开。
      大雾山是深圳与香港交界地段最高的山峰。
      从山脚下往上仰望,千姿百态的山峰一座又一座地从云端露出,奇异灵秀呈现在眼前,尽显大自然的魅力。它主峰海拔高度1200多米,有着广袤的原始森林,里面溪流遍布,河流纵横,覆盖着深港两地8条水系。山顶常年雾霭缭绕,稍有雨下,便是一片蒙蒙的白雾笼罩,仿如皑皑白雪覆盖。
      终于,在路的两旁开始出现用石头搭建而成的民宅,当民宅渐渐像白色墙壁一样彼此相连时,他们就进人鹿颈小镇一处叫陈屋村的小山村了。
      八月底,完全是秋天明朗、透彻的气候。
      晴空万里无云,海面上碧波荡漾。海滩上已经飞来第一批南归的鹤群,风吹得满村子落叶飘扬,拂来山林草木甜润的清香,到处都已经感觉到秋日的气息。
      随着车辆在山脚下穿行,拐出山谷终于能看见往鹿颈小镇那山麓方向蓝色的海岸线了。
      整个小镇座落在这块月弯形的海岸线上,背靠巍峨的大雾山的山坳,三面环山,面朝大海。海岸线上一条水泥路在秋日的阳光下亮晃晃耀眼,它与看似杂乱无章的房屋、层叠如垒的山崖和长长的海岸线平行。
      道路蜿蜒曲折,驶向一座石板桥,车子稍微颠簸一下,阳光明亮起来,山脚下的一片鱼塘和菜地豁然开朗地展现在眼前。
      田田兴高采烈喊了起来,那是王治国三兄弟的农庄,王治国赵小兰常骑车带她过来玩。她熟悉这里的一切。她侧身趴在赵小兰身上往车窗外看去。孩子耳朵灵,她注意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已经喊了两三次了,是大伯王治家的声音,王宝琴刘丽娜没在意。王治家边挥手边从棚架菜地里走过来。田田兴奋伸长脖子俯身朝来人高声呼喊:
      “大伯、大伯——”
      “大哥——”赵小兰打开车窗,侧身也跟着亲切地叫了一声。

      长兄王治家比小弟弟王治国大七岁,和小弟弟一样,体格魁梧,脸庞轮廓清晰。他真实的身份是香港中文大学分子生物学的大学教授,一周四节课,剩下都在做种植秧苗。他对大家说,人这一辈子,很多人都想活得风云热烈,个个不想按部就班,总想做阳春白雪。因长年累月户外风吹日晒,他面部的光影看起来格外浓重。他胸前挂着一副太阳镜,颈上搭条灰白色的长毛巾,穿着件蓝褐色的粗布衬衫,口袋里插有两支的圆珠笔筒闪闪发光;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黝黑的长手臂,手上拎着一个竹篮等在路口,见王治国的车过来,边挥手喊着“田田”,边迈开大步,满脸高兴朝他们走来。
      看见王治家的福特敞篷皮卡停在菜园一侧那砾石路边,王治国挨着长兄的车把车停下,熄了引擎,从驾驶室跳下来,来到后座车窗前,打开后座的车门,伸长手臂把田田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
      “大伯。”下来的田田跑向王治家,偎在他怀里仰起小脸,甜甜的叫了一声。
      “十几天不见了。个子又长高了好多。”王治家弯下腰拉着田田的小胳膊笑着说完,又说,
      “突然喊你,你一下听见了。耳朵好机灵。”
      “是,田田先听到大伯喊。”从车上下来的赵小兰抢先笑着回答,说,“我们拐个弯才看到大哥。大哥怎么早就过来?”
      “是特意早早过来接田田呀。”王治家说。
      兴冲冲的田田放开王治家的手,一蹦一跳地跑向菜地。
      “萝卜苗又抽芽了。”田田非常兴奋在菜地到处瞧到处用手摸。
      看到田田欢乐蹦跳的身影,王治国在心里感慨:过去那颠簸流离的生活,并未给小女孩幼小的心灵留下任何创伤,反而激发出孩子潜意识中的坚强。

      大家都下了车,阿茹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挎在胸前,跟在田田后面。一只猫从堵矮墙上跳下来,它歪着脑袋,弯起爪子,推了一下它前面的一块小石头,把它滚到水槽里。一群麻雀在篱笆墙上吱吱喳喳地叫。闻到一阵阵家宅烧烤的柴火的热气味。
      王治家伸出手和初次见面的王宝琴、刘丽娜、阿茹握了手,引着大家朝菜地走去。占地五十几亩王家兄弟的鱼塘和菜地,从山麓上的土丘延伸到峡谷,望不到尽头绿油油的菜地和夹杂其间的鱼塘连成一片。瓜菜棚的香味吹散到空中,沁人心脾。
      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苍翠的森林顶上流下来。那儿有几级梯田,隔二三年用来种植很稀罕的稻麦等粮食作物,但太多的时候还是以作土叉架种植蔬菜的瓜架棚。
      有几个戴着遮阳斗笠的工人在地里劳作。山侧那边菜地瓜果棚架,旁边的工具屋顶白色的塑料屋葺反射出早上灿烂的朝阳。
      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在瓜棚前观摩。王治家告诉大家说,他们是香港大学植物学科的学生,这里也是他们的手工教室所在的菜地。
      “那种地方居然还有梯田。”初次来菜地的王宝琴眯着眼,往山麓上的梯田望着说。这山腰类似家乡的梯田,让她情不自禁想起家乡那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

      农贸市场很小,几乎所有的居民吃菜都来自于自力更生。有种植专家住在村里,不用担心吃干饭,既是连绵的雨天或数月的干旱,哪怕土地泥泞成浆,晒干成灰,土地里的疏菜也会生机勃勃地长出来;而且应季蔬菜吃不完,成箱成袋的供给沙头角中英街超市售卖。
      王治家篮子里放着刚摘的几条新鲜的黄瓜。他想大家一定会喜欢吃。赵小兰从篮子里拿出几根黄瓜,带刘丽娜阿茹去菜地泉眼洗。回来时,她和刘丽娜把各自手里的黄瓜掰断两半,分给大家。
      “好吃好吃。”刘丽娜把黄瓜咬得“咔嚓咔嚓”响,连连称赞。
      “新鲜、散发着生命力的清香。比市场上的好吃百倍。”阿茹说。
      大家吃得很香,把黄瓜咬得“咔嚓咔嚓”令人愉悦的声声脆响。田田吃了半截,就放回篮里,她仰起小脸用稚嫩的声音对王治家说:
      “大伯帮我带回去,蘸着酱汁吃。”
      “好好、大伯回去帮你做。”王治家喜笑颜开地应答道。
      “我要去菜地里摘豆角玩。”田田又说。
      “好呀好呀,我正想说。”刘丽娜高兴地跳起来,拍着手掌。
      “以后记得带我天天来,多好玩。好些日子忘了来了。”田田用满是遗憾的口气,咚咚朝菜园里跑在前面。赵小兰提起篮子跟着田田引着大家朝菜地走去。
      这土壤肥沃的菜地盛产多种瓜类、豆类及菌类蔬菜。矮矮的瓜棚架下,吊坠着粗细不同的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芸豆、豌豆;地里绿油油的莴笋、茭白、菜花、生菜、包菜、小白菜、茼蒿……等多种蔬菜。
      大家都热情参加,很快把黄瓜豆角茄子摘满了一篮子,重回到车上座位坐下。
      赵小兰把沉重装满篮子的菜提到手里,连腰也不弯一下。
      “她很喜欢干活。”跟在众人后面的王治家对王治国说,
      “就像妈妈一样。”
      王治国没搭话。长兄把赵小兰比作妈妈一样,他也早有感觉,之前王治家王治和也多次有意无意向他说起过。从心底里来说,他认同俩位兄长的说法。
      妈妈很勤快,而且也有使不完的力气,忙碌不停的手脚。王治国望着赵小兰的身影涌起一阵感慨。妈妈那次出海驾着小船去找爸爸未归,长兄十四岁,二兄十一岁,他八岁,最小的妹妹五岁。他相信对妈妈的认像中俩位兄长比他更有深刻的记忆。
      那时候,他终日坐在芒果树下,想念父亲想念母亲,俩兄长一左一右陪着他。到了十六岁,他终于作了了断,做了告别,加入地下组织,显示出他冷冽的血勇天赋,追杀父母手上所有的仇家。

      “我让江玲下午带丽达过来。”兄弟俩分别走向自己的车时,王治家告诉王治国说。
      “丽达不用上学?”王治国木然地问。
      “下午没什么课。你也有快一年没见侄女了吧?”
      王治国没有回答,他吹了一声口哨,重又走到瓜棚架前。那儿挂满了一长串的豆角,他伸长手摘了下来。
      “看来这菜地又是个丰收年。”跨出菜园子里时,他抖着手中的长豆角轻松地说。
      “我先回了,收拾一下,再陪你一起去逛逛吧。你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女人吗?”
      王治家启开自己的敞篷皮卡车门,再转头朝王治国问。
      “你带田田,她喜欢到处跑。”王治国回答王治家。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脸上的表情显现出高兴的笑容。他把手中的豆角用力抛向敞篷的皮卡车厢。

      大家回到车上,重新上路。过了陈屋小村,约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东南亚最富盛名的依山傍海鹿颈小镇。
      小镇位于船湾郊野公园北岸附近,亦被称作“石头之城”,再没有比这个用词更贴切生动的了,是对这里屋宅建筑物体最实际印象的表述。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这些依山傍海占有绝对优势的石头房宅,显现别具特色的人文景观与艺术风格的独特魅力。
      形态各异白色的石头建造的民宅和穿梭在房屋之间的一段狭窄曲折一段宽阔平坦类似早年的晒谷场、向前伸展着且人影稀疏的街道,四通八达;有些蜿蜓于房屋与山间之处,有些毗邻在房屋海岸之上。

      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各有一条平行的道路贯穿其间,一条傍山,一条沿海。在过去是通往内陆华南地区主要道路的关卡。镇内即所谓老街区,依着两条道路中间排列着一栋栋低矮的石头民居。每幢房屋前竖立着的电线杆直指明亮的天空。这里的邻里间,房宅保持着间隙,有些还带着庭院,没有明显分界的石头墻标准化的首尾相接;行走其间,让人产生仿佛要通过仓库或通过被长长的石墙夹着的甬道般的错觉。
      这里以旖旎的自然风光为最,吸引不少的海内外游客前来观光旅游。小镇自然而然给人相当古老的印象。据说最早的记载始于公元前220年前的汉朝。
      小镇与大雾山山下的船湾森林公园相连,这儿有一块很空旷的坪地,靠山崖的一侧,是被草绿色铁丝网围住的运动公园:篮球场、足球场、网球场、羽毛球场、这些供人们休闲运动的场地,全部地板凝胶都是天蓝色。
      整个运动公园像是以假乱真的电影布景:有草绿色的铁丝网围栏,四周的绿色带围绕着广阔的大大小小的球场,旁边有矮树、花坛、洗手池,经过精心修剪的小草坪、靠山崖边有售卖体育器材、饮料、供人小憩的两座平面二层小楼。

      田田嚷着要下车,刘丽娜也要看看球场。王治国把车开到停车场。网球场上,有几对身着网球服绑红头带的男女在挥拍练球。他们发出“嘿嘿”的挥拍击球力量雄厚的喊声。
      羽毛球场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一个矫健的女子,两人球艺都不错,却俨然在玩一种与羽毛球截然不同的游戏:他们挥拍击球后,再捡起球俩人走到一起,凑着头说什么话。俩人戴着白色的棒球帽子。
      给人的印象是与其说在打球,莫如说是对球的弹性感兴趣而正在加以研究。他们一边神情肃然地冥思苦想着什么,一会儿分开后一边执着地来回击球。两人都汗流浃背。
      眼前的那个矫健的女子瞥见她们一行人,便停止打球,走过来笑嘻嘻地隔着铁丝网同刘丽娜阿茹搭话。她脸颊嫣红似火,汗流夹背,肩膀上披条白毛巾也是湿漉漉的。
      “给我黄瓜吃。”原来她是向刘丽娜阿茹要黄瓜吃。赵小兰从篮子里拿出两根黄瓜,绕到门口递了进去。
      网球场旁边绿化带后面,一个着紫色环卫服装的工人,手扶小型割草机面无表情地修剪着角落里的小草坪;另一个提着畚箕在扫路上的树叶。这里没有冬寒,寒风萧瑟的时节很短,可能就那么十几天的日子,平均气温也会在十度左右;但落叶飘零的样子却漫长,地面上厚厚的落叶常常覆盖着山林和小镇。
      大家再次重新上了车,车子缓慢地翻过一座小山冈,从网球场和篮球场一侧的大道上通过,前面就到了一个成椭圆形的大游泳池。泳池周边瓷砖的颜色映衬出一泓碧绿的池水,有几个男女在泳池畅游,木质大门口挂有一个小木箱,上面小木牌蓝字写着:自觉投币,每次五元,不限时间。
      泳池周边路面铺满了花花绿绿的鹅卵石。这些久经岁月的侵蚀和海水冲刷的石子,光滑细腻、形态千奇百怪;颜色更是丰富多彩: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黄的赛金;有的表层似墨一样黑,阳光照在上面,露出黑糊糊的表层,像是潮湿的颜色。

      一台小敞篷卡车在他们车的左前方从铺满碎石的路面,拐向山中另一条碎石小路。这是一辆没有顶盖旧式的小型敞篷卡车,蓝色的车身锈迹斑斑、沾满泥点。它开不了很远,大有可能是开回这鹿颈古镇哪里的一幢人家的房子前。驶近发现敞篷卡车的车斗里有只大黑狗。大黑狗在车斗两侧来回跑,看到王治国的车,凶狠地朝他吠叫。
      一直到他们的车走了很远,还听到狗的吠叫声。仿佛到处都有状况和它作对。王治国告诉大家说,这是二十几公里山里养鸡场的车。司机是个高大的男人——大大的脑袋,宽肩膀,大骨架。擦身而过,看不到他的脸。

      夏季刚过,热气腾腾的山雾弥漫在空中,朝阳吸纳了海面上升起来的气流;山雾与海上的气流交织在小镇上空形成似层叠的轻纱。依山傍海静静的鹿颈小镇,愈发显得缥缈。天是蓝的,百灵鸟在歌唱,山涧潺潺的流水,风吹得这么惬意。
      进入镇中时,偶尔能看到陈旧的汽车停在屋墙边上,间或还可以看见几辆自行车靠墙而立。很多人家敞开的窗户上挂着花篮窗帘,不时随风飘动。他们来得早,街巷几乎看不见人影。
      大概是为让游客感受山乡小镇的魅力,临街的一些店铺门口,挂着垂悬的花花绿绿作为招牌的缎带;它更多的是作为一种装饰品存在,飘扬在小街巷的空中。偶尔看到支撑在门口拱廊的构架上,挂着小红灯笼。

      车子在小巷里拐一个弯,驶出松树荫,突然进入朗朗阳光中,一条水泥路面蜿蜒过去,房子与房子之间隔得越来越开了,依然看到白色的石墙下海水泡沫般红白相间的野胡卜花。一侧有一堵石砌的高墙,出现两幢石墙上端黄灰色砖石砌的五层大房子,它几乎是位于这座小镇正中央的两幢房子。房子上的铝合金窗,发出日出朝阳强烈的反光。
      这两座房子不远的右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面有葱笼成行的树木;在尽头大树下一家杂货店远去,消失在浓密而宁静的大山森林中。相邻的一户人家院子里,整洁的木片栅栏像是刚刚漆过,雪白雪白的。栅栏围着的前院里,点缀着快要过季的最后几朵红色的鸡冠花。

      镶着钢边的大木门很古老,与王治国中英街那幢楼的大门有几分相仿。车子驶入敞开的大门,院子里小路铺着石板和卵石,没有修剪过的草地环绕着围墙,靠山一侧杂草丛生的墙角长着几棵小松树。车停在松树下停车棚内。
      王治国悠闲地下了车,一只大灰狗冲过来,把王宝琴刘丽娜阿茹吓了一大跳。大灰狗绕在王治国身前身后嗡嗡叫得欢,再窜到田田赵小兰面前不断地晃动尾巴。
      田田叫了一声“欢欢”,把兜里的牛肉干拿岀来喂它。
      “它叫什么名字?”王宝琴问。
      “欢欢。”田田回答,“它喜欢玩,就叫欢欢。”
      大灰狗叼在嘴上牛肉干立马跑开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匀称的身躯,穿一条黑丝绒长裤,裤脚管塞进一双结实的棕色皮靴里,上身是一件白绸衬衣,袖子带褶,身上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短檐帽。显然他在厨房忙碌。
      他双手放在围裙下,那张明朗的脸庞现出亲切的笑容,像是期待着久别重逢的客人到来。他的年纪比王治国稍大一些,比王治家稍小一点,但是跟他们长得很像。他是王治国的二哥王治和。
      从外表上来看,长兄王治家豁达乐观,二兄王治和敦朴温和,弟弟王治国阴沉冷酷,浑身上下透着威严,有时候会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兄弟不玩牌,也甚少参与任何形式的社交活动,跳舞唱歌也根本谈不上。他们都有自己的职业,闲暇攒下来的时间如饥似渴看书学习、与时俱进接受新事物、研究植物生理或外出旅行。他们惜时如金,常常会感叹光阴似箭,时间不够用。
      俩兄弟一个是成功的企业家、一个是专家学者,却甘愿蛰伏在这深山小镇里过着平凡的生活。他们的日子已经凝结成形,不容变更。

      阿茹刘丽娜立刻意识到这是王治国的二哥王治和。赵小兰曾经多次告诉过她们。
      赵小兰向初次见面的王宝琴刘丽娜阿茹介绍说:“这是二伯,”
      再指着王治国喜滋滋地说,“他二哥。”
      阿茹刘丽娜王宝琴向前打招呼,王治和也没什么客套,他朝还在车上看什么的王治国看一会儿,再转身对大家说,
      “先上三楼去坐会儿吧。老大在厨房洗菜,他说带你们去逛逛。”说着,他引着大家从房子中间上到楼上的凉台。
      凉台很大,差不多一边是房一半是凉台。
      在鹿颈小镇有不少这样的房子,这里家家户户都在楼里外墙靠海的一侧都有一条走廊,面朝大海。有的简直就是屋子前面的一个大凉台。

      王治和引着大家上了三楼,没有握手寒暄,没有端茶递水,他再转身进入屋内,出来时,两手端来一大盆洗净切成片的水果,摆在桌子上,招呼大家吃。
      切开的哈密瓜露出金黄色的瓜瓤,黑色的葡萄饱满鼓胀,吃到嘴里汁液满腔,还有菠萝、猕猴桃、金橘、红苹果、红彤彤的小西红柿。
      “老二一早起来在弄吃的,一直在等着你们。”王治家从厨房走岀来告诉王治国说。
      “吃中饭还是早餐?”王治国一本正经地问。
      “都行。”王治和抢着回答。他的手臂有一道道细细的擦伤。
      “又是在哪里摔的?”王治国走过去抬起他的胳膊问,又拍了拍王治和的腿,看他是否有腿伤。
      王志和热衷于户外冒险运动,对生活无动于衷。现在快四十岁了,遭到长兄王治家的阻止,有所收敛,但有时会瞒着兄长出去。他几乎不言语,性格介于长兄王治家和弟弟王治囯之间。
      “前天来一帮吃撑的,踢足球弄的。”王治和不以为然地说。他说的是他学校由他们老师组成的足球队。
      “疼吗?”田田仰起小脸,扳下他的胳膊下来仔细看着关心地问。
      “现在不疼了。”王治和抚着田田的小脸,
      “谢谢你!你让伯伯好感动。”

      这中间三楼的大凉台,四角有钢筋水泥大圆柱子支撑上面的房梁,大柱的中间隔二根三根小圆柱作辅助支撑;有松软厚实的沙发和扶手椅、大大小小的台桌和几,就像是一个招待贵宾的大宴会厅,又像是一个高级白领的办公场所,也像是乡村农舍的杂货仓和怡养休闲的后院。这大凉台承担了整个生活所需,置身其间,都会觉得这里的空间属于自己。
      这样带有大凉台的楼层无一例外住着主人,贵客来临以隆重的礼仪作招待用。这是体面乐观心系生活的从容和坦然。
      王家兄弟这祖传的老宅,三楼有六间房子和厨房,大凉台占据了快一半的楼面,凉台尽头的小花圃旁边还有一个红砖土园和一个大玻璃橱。小花圃里的竹叶兰十分典雅,枝叶像青翠的细竹子,开着粉紫色的花朵,随风而动时就像一只只飞舞的小鸟;红砖土园里面种植各种各样的植物标本——走近一看是大大小小可以移动的盆栽,盆栽上面也叉着纵横交错的细竹架,有些纤长细弱的藤条嫰嫩地蜷在上面,从海面上吹来阵阵的凉风,花叶齐齐轻轻地晃动。透过豌豆藤可以看到冉冉升起的太阳。大玻璃橱里养着鲜艳的彩色锦鲤,游来游去,非常耀眼;走近细看还有几尾不太显眼黑色的小鱼。

      这天台既像是眺望室又像是个日光室,置身其间,这里的愉悦会持久,然后趋于平静,烦恼会被宽慰填满。这里的日日月月岁岁年年都可以划分为一小段,然后随着山鸣和海浪拂来的风流逝,变成一个又一个恍若昨日的美好回忆。
      房子这边里墙上挂着一些老名家的版画。
      这种地方很容易勾起人们对过往岁月的留恋,也可以让人心旷神怡地松驰下来。
      王治家在厨房把中午吃的菜洗好,走了出来,见大家都在欣赏,就告诉大家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无农药蔬菜引入到居民餐桌上去。
      “那才叫作贡献。”
      接着他再笑着说,
      “成天侍弄菜园和花圃,是他最充实的生活。这一辈子肯定一直在鹿颈小镇上生活,在学校一直干到能领一份养老金的退休工资。大弟治和他过来陪我。”
      他没提王治国,大家也没问。一旁的王治国没吭声。他用手掐着小白菜叶,放在渔池,一尾黑色的小鱼晃了晃尾巴,摆了摆头,用鲜红色的鳃顶了两下,游开了。

      屋子这边三面落地玻璃墙的大厅,桌子、椅子、台、桌,都涂了茶色的油漆,看起来简陋粗糙,却非常坚固结实,用上百年也不成问题。地板上铺着蒙古草原很美丽的折叠毡,东面落地玻璃墙的窗上挂的是威尼斯式的百叶窗,中间断了几片百叶,一幅橘色的塑料窗帘。临海的落地玻璃墙壁这侧,摆着一张方形的大桌。桌面上摆着一架锃亮的铜制托盘天平,桌子下面木地板上堆满了蔬菜种子的塑料包装袋和大大小小的木箱。与这张大方桌并排靠尾端另一张圆桌上,陶瓷的茶壶、茶碗、茶罐和木质的托盘琳琅满目。
      靠厨房的墙壁这边堆满了圆圆胖胖的大大小小的南瓜、带嫩叶的莴笋、沾满泥土的土豆、紫色的大茄子、红的绿的辣椒、篮子里柑橘、李子、黑色青色的一串串的葡萄……

      王治和拉着田田去了厨房,再岀来时,田田手拿一个大鸡腿去了楼下;他用一个大托盘端出来咖啡杯,他直着上半身不动,像仆人一样跪下来,把杯子一个一个放在矮几上,再提着煮好的咖啡壶给众人的杯子斟满。
      他告诉她可以去威尼斯看伟大的画作和伟大的建筑艺术作品。
      “当然鹿颈小镇也算是伟大的建筑艺术品,但缺少伟大的画作。如我画的画不卖钱,也许可以只算是优秀的画作,离伟大还差五百年。”
      他提议一定要去欧洲玩,英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他说他常被那里的圣洁打动,比如卢浮宫,天下画家的灵魂都在里面。

      鹿颈小镇大雾山下的土地非常肥沃,但可惜的是,很多土地没有耕种都在抛荒。早在殖民地初期,亲王颁布法令,这大雾山成千上万亩的土地属于政府所有,不能私自售卖。相关机构把一部分土地租给农民耕种,但租金达三成多,而且还附带利息,真正靠租地耕种农民收入微薄,只能维持温饱的生活,至使大量的土地闲置荒芜。
      王治和告诉大家说。王治家王治和期待着弟弟王治国能够帮他们兄弟俩出面以购买的方式解决。俩位兄长相信只要他们小弟弟王治国点头,他们就可以把周边的土地全部开垦起来。
      三兄弟和妹妹怀着共同不堪的记忆坚强地活下来,把失去双亲的损毁和伤害深深地埋在心底。兄弟三人性格笃实,个个都特立独行。他们面貌相似,棱角分明的脸庞,略带棕色的肤色,意气风发。他们才智过人、修养极高、真诚善良、胸怀宽广,都有着明确而坚定的理念,这种特殊的品质塑造他们成为优秀男人当中的佼佼者,深受众人的爱戴和仰慕。他们的生活随着时日的增长点滴改变,越向越好。

      王治家以长兄的身份给大家分工说,这山林地带,他负责带田田阿茹刘丽娜王宝琴去逛,让她们坐他的车,欢欢也放在他的车上。给弟弟王治国赵小兰留下的时间和空间,让俩人单独相处。他开另一台丰田普拉多的车。
      “我们从老槐树那条路走,车停在海滨浴场停车场,然后从船船公园走进去,那儿有个很大的果园,再拐到左边的路上去看碧泉寺瀑布。”
      王治家把选择路线,说给大家听。
      “一个小时够了。”王治国说。
      “啊?太少了。”田田不乐意,“爸爸我要二个小时。”她把自己的小手拉着王治国的胳膊。
      “你爸爸是说走路一个小时,坐车和站着看风景不算。”王治家笑呵呵地说完,转头朝王治国再说,
      “反正吃饭时赶回来就是。”
      “既然一起玩,就玩久一点,现在山里天气正好,凉快。到了快中午热起来的时候,你们正好赶回来吃饭。”王治和迈步走岀来说。他刚才喝了两口酒,笑容灿烂,散发着光辉。他继续说,
      “你们今晚住下来吧。这里晚上有场演唱会,是印尼著名的歌唱家过来的,会很热闹的。”

      “还有早餐吃吗?”王治囯问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向厨房。他下意识地要回避长兄说岀来看演唱会这种热闹的场面。他必须狠心地对待自己身边的人,带田田出来玩,也仅仅限于边境管控区域的中英街和鹿颈小镇的范围内。
      “小兰,你们住下来吧。田田怎么样?”
      王治和朝赵小兰问。他当然理解弟弟的心境。
      “妈妈住下来吧?”田田眨了眨眼睛,再望向赵小兰。
      “这么一点点远。”赵小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田田也没带睡衣过来。”
      “玩了回来,开车再去拿就是了嘛。”王治家笑着说。
      “出发吧。”从厨房里岀来的王治国拿出个烘热的比萨,放在纸碟上端给大家。给田田时,田田把双手躲在后背摇了摇头,表示不吃。大家都表示不吃时,他把纸碟卷起来,递给王宝琴:
      “黄老板打电话说,不要走太远,他担心你饿着了。”
      “他打过电话给我?”王宝琴打开包里手提电话看。
      “你没接吧?”王治和问。
      “是。玩得高兴,忘了。”王宝琴看着来电显示的号码,美滋滋地笑道。
      “黄老板这些日子忙吧?”王治家注视着王治国问。
      “我和黄老板都忙。”王治国回答,引着田田去了大玻璃橱那边喂鱼玩。
      “大伯二伯,你们下周都去吧?”王宝琴忍不住朝两兄弟问。
      “我们不会。想去他也不让我们去呀。”王治家无奈地回答,再说,
      “我们只是想去看看,不要什么筹码兑钱。”
      “我们从来没去过。”王治和说。他脸上有点遗憾。他像想起了什么朝王宝琴问:
      “你去吧?”
      “嗯。”王宝琴点点头,“老黄上月就说了,会有很多奖金。”
      “噢?”王治家应了一声,与王治和相视一笑,“那肯定得去了,难得一次啊。”
      “是。小兰姐也去吧?我跟老黄说了,阿菇姐丽娜也一起去。”
      “好,只有你跟黄老板说才行,只是不要让你二哥知道。”王治家叮嘱王宝琴说。
      “大伯二伯还是去吧?我跟老黄去说。”王宝琴问。
      “我们就算了吧。”王治家说。

      “田田,谢过二伯了吗?”赵小兰下来问女儿。她看到田田手上举着一个大鸡腿。
      “谢过了。二伯给的。”田田把举起鸡腿骨给妈妈看。她的鸡腿大半喂了欢欢。
      欢欢坐等在门口,急不可耐地嗡嗡叫,看到赵小兰下来,一个劲儿地晃动着尾巴,绕着她跟前撒欢。它脖子套上了扣绳索的项圈。
      “不带欢欢去,要带娜娜阿姨走好多地方。”
      赵小兰坚持说。
      “爸爸同意了。”田田不高兴地噘起小嘴。
      “带欢欢遛遛,很久没带它遛了。”王治国下来。他让田田把绳索扣在欢欢的项圈上。
      欢欢嗡嗡在田田跟前撒着欢打转,再喜滋滋来到田田跟前,田田缓缓蹲下身,把绳索扣在欢欢的项圈上扣环上。

      虽然已是秋日,在南亚热带的深港两地,夏日还在延伸,光照𤆥烧,热风吹过海滩,但一到山林边就凉快了,呼吸清澈的空气让人周身感到非常惬意。
      王治和王治家兄弟俩缓慢平稳地开着车,沿途遇到一队英军的巡逻车。在海岸线的对面锁罗河坝那里,是英军的封锁线,鹿颈小镇属于边境管理区域。蓝色的雾霭映衬着海岸线的山屻,太阳冉冉从海面上升起,海风开始渗透低矮的山壁,一路向西,荡涤着森林里的空气。

      转到一条小径上,来到连接山与海的一条商业街上,也是鹿颈小镇唯一的一条商业街。擦肩而过都困难的狭窄街道,却是条不折不扣的拱廊街。两侧挤挤挨挨的店铺几乎都是供游客购物的简易品:小餐馆、日用杂货、咖啡屋、面包店、水果摊……
      据说还是这些年电视普及后游人增多才改建起来,成了眼下的规模。对麓颈小镇的居民还是游客来说,这是熟悉的一条商业街。
      田田喜欢这里的糖果、手工编织的装饰品。她可以在店里挑选自己喜欢的。中英街人太多,赵小兰不让她去,那儿也没有她能够到店里面去挑选几粒的糖果买卖,也没有富有特色的当地手工艺品。
      他们的车已经行到了街尽头,向左拐向船湾公园方向的森林。在邻海滨栈道时,王治家留意到挺着大肚子的王宝琴,对她说,
      “你在凉亭这儿坐等我们吧。这里走进去有一点远。我们车停在这。”
      “嗯。”王宝琴应声道。和众人一同下了车。王治家把王宝琴送到凉亭,让她坐在倚栏的长椅上。

      一进去就是地面铺的是石板路,数十米长的陡坡台阶,裹着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两侧泥土地上生长着大量的植物,有的草卉上面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路侧右边是陡峭的岩石悬崖,那儿邻海,可以听到海浪拍打峭壁的声音,那里生长繁茂的鲜绿的枝叶,是悬崖的尽头,是海浪细碎的峭壁,也是很多海洋小动物栖身之地。
      通向山脚下路的尽头是一个池潭,山间的溪流就是经过这池潭穿过商业街再流向大海的。稍再往前走,站在高处的台阶,可以看到海岸的礁石过来这边的山崖上、矗立着一座小型镇海龙宫的建筑模型。
      登上这条蜿蜓曲折的石板路,两侧长着纤细的小草,进入公园森林区域。地上到处铺满厚厚的落叶,阿茹刘丽娜手牵手,故意小心翼翼踩着松软落叶,脚步“簌𥰡”发出均匀的声音,像是军人踩着进行曲列队的步伐。
      王治家把欢欢的绳索解开,让它在前面疾蹄狂跑,撒欢引路;他牵着田田的小手,跟着欢欢后面。到了地势平坦开阔的地方,松手让田田撒开腿追逐欢欢,和刘丽娜互相追逐嬉戏。

      王治家阿茹像是有意把王治国赵小兰落在后面。王治国熟悉这一带的地貌山林,步子迈得快捷坚定。赵小兰紧随着王治国的步伐,一直紧盯着他,唯恐若不看到他,他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似的。她随着他的身后,走得有点气喘吁吁。她很久没有跟山打交道了。她鼓起勇气朝他伸出手。王治国放缓脚步,攥住赵小兰的手,拉着她前行。这赵小兰她深深地感到满足的幸福。
      “你一星期得有一次锻练身体才行。”王治囯对她说。尔后像是想起了她忙于照顾家,再说,
      “收拾房间搞卫生不一定要三天两头忙吧。”
      “我也知道运动不足。”

      前面的森林里像是掩藏着一棵古榕树,突然跳入眼帘:它苍劲挺拔,树荫遮天蔽日,无数的根须像泻下的水柱一样从树茎植入地里。走近这棵参天大树,深深地感受到了这棵树碧绿的品格和分量。
      “这树有五百年了。是这里最古老的树。”王治国告诉赵小兰说。
      俩人驻足并立禁不住仰头观赏,这棵古老的大榕树,似是耸立在船山森林公园的中央。
      树梢间透射的秋日阳光,在他们的肩背上一闪一闪跳跃着,葱郁浓重的绿韵,仿佛落在俩人的头顶上。
      置身于大自然的森林中,过于清潵的空气
      让她感觉十分惬意和愉悦。她沉浸在恬静的心醉神迷的世界里:她用眼神温柔地望向他:他英俊富有、善良理智、慷慨大方,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她爱他生活的勇气,爱他正直真诚的善良。她崇拜他,他很高尚,自己很卑微。她努力工作,操持家务,整天勤勤恳恳,尽己所能对他关怀备至,让田田亲近他,喊他“爸爸”。她想用这一切感动他,让他知道自己是如此地爱他。她也看得出来:他喜欢她的关心,更喜欢她的爱。与他一起,她会情不自禁幻想自己柔软而挺拔的少女姿影。
      在这宁静秋日的山林间,毋需掩饰,无法形容的甜蜜、洋溢着爱。她甜甜笑着,微微地歪着头,用挑逗的眼神盯着他,踮起脚尖,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充满柔情地说:
      “什么时候让我和女儿搬上住?”
      “再等一年。”
      “女人过一年老一岁,我怕我等久了,你不会要我了。”
      王治国耸了耸肩,不禁笑了一下,他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儿愚蠢。他对女人的态度简单而明了。他坚决拒绝钱彩云,尽管他和钱彩云是法律上的夫妻,但他还是义不容辞选择和赵小兰做终生伴侣。
      “没有。”他回答她。

      沿着石板路再向前走没多远,有用塑料网围起来看不到边的矮树果园,成熟的蜜橘和橙子、各种圆球形扁圆形沉甸旬的柚子、黄澄澄挂满枝头;透过果树的间隙可以看到果园中有很多冬枣也在饱满成熟;靠路的外侧一排排成熟的向日葵黑色的花盘下垂,它的花盘已固定朝东不再随太阳转动‌,肉眼可见它花盘里纵横交织的种子,粒粒饱满,非常难得一见。空气中泛出浓稠的果香。大家走到离木门很近的地方站定了。木门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拉拴铁锁,两边置放盆裁的三四株雁来红,鲜艳夺目。一旁有棵笔直的大果榕,秋天的晨曦照在它亭亭如盖的树梢下灰褐色的果实,密集堆积在一起。
      大家睁大眼睛,都看呆了。四周顿时变成寂静无声。刘丽娜和田田扶着塑料网的木桩上,她们的双眼紧盯着果园,像是不漏掉一株果树或是一个水果,头上渗着汗水,湿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
      “来,田田,照张相。”阿茹举起相机,对趴在网上的田田喊她,
      “转过头、好。”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总是说,秋天是成熟的季节了。”刘丽娜深有感触地说。
      整个果园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使人觉得幸福而新鲜。田田和刘丽娜阿茹的嘻戏声、欢欢追逐撒欢的嗡叫声,在树林中飘荡。

      在这山林的峡谷里,微风吹动的树林簌簌作响的绿叶在阳光下摇曳,树林间长长的青草迎着微风形成波浪的起伏,森林里潺潺的流水声,到处是山鸟婉啭啼鸣,过于清净的空气,令人心醉神迷。曙光唤醒了沉睡的小精灵。森林里总飘浮着兽穴的气味。每个路口醒目位置立着“严禁明火,禁止吸烟”的牌子。有着红颜色的服装公园管理人员在收捡地上枯枝,他们用锯子把枯枝茎干截成整整齐齐的一捆捆。
      早秋把杨树顶上的叶子染成黄色。这里已经到了公园尽头,土围墙内的枫树、槐树、杨树缠绕的蓬勃荆棘,一片碧绿,上面开着茂盛的牵牛花。
      一直走到海滩尽头,在山壁与海岸相连处,绕过一大块岩石,看到岩石后面流淌着一股清澈的泉水。再往上走几步,这股泉水是从一个幽僻的深潭中涌出。
      “这么干净的泉水流到海里,有点可惜呀。”
      刘丽娜蹲下身子,撩起裙摆,伸手试试沟壑里的泉水,早上清冽泉水让她发冷,她立马缩回了手。
      田田紧随着欢欢一溜烟地跑了过去。这是船山公园著名的菩提瀑布。瀑布高可能不到五米,但很宽,足有二十几米,落在岩石上细碎的浪花在阳光的映照下飞溅旋空的现象,显得格外的美:有几处竟显出不断变化彩虹般的光芒。有几个游人在拍照。大家在瀑布前站定下来。
      初次来此的刘丽娜很惊喜,她和阿茹田田在瀑布前拍下好些照片。再等着后面跟上来王治国赵小兰,大家在瀑布前留下几张合影。
      再往前走约十几米,有一座山峰陡峭逼将过来,好像随时都会倾斜倒塌。如果有云块飘过,恍如山峰就在移动。山峰峡谷现出有一个幽蓝深邃的湖泊:碧泉池。按照王治家王治国俩兄弟的安排,这是他们这次旅途抵达终点。
      幽蓝的湖水静静躺在群山的怀抱里。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皱纹,蓝得发暗。尚未褪去的晨雾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如轻纱笼罩,朦胧缥缈,宛如梦似。虫鸣声声,阳光透过树隙中洒下,在湖面跳跃着点点碎金。四周的青山绿树都清晰地倒映其中,天上的云彩也在水里缓缓飘过。
      有两只小水鸭在湖中游荡,它们不时俯下身子一头扎入水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让人惊觉这原来是一池湖水,而非一幅静止的画面。

      沿着湖边顺着石板路再往前走一程,笔直参天的羽杉树密密麻麻地耸立着,它光秃秃树茎上的枝干,呈赭红色,美丽别致,像是经过人工精心的修剪过,非常整齐,呈圆锥形状向上突起。
      这边湖面上飘落的叶子已将湖水染成了深红,如同红酒一般。在未来十几天的日子里,随着秋意渐浓,落羽杉会悄悄换上“红装”,宛若这山与海之间燃起了一层温柔的火焰。届时羽状的叶片,从青黄渲染到橙红、赭褐,清澈的水面接住它们的倒影,随着涟漪的揉皱与舒展,颜色仿佛有了流动的灵魂。
      等在湖边的王治家告诉大家:
      “再不来,叶子可就要泡烂了。”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紧迫感,仿佛是在提醒众人抓紧时间,来此欣赏秋日美景。

      阵阵梵音飘忽间传来,像是出来相迎。大家循声走过去,正赶上善男信女打坐诵经。这寺院看起来很狭小,它座落在高高的土围墙深处,从旁边窄小的侧门进去,道路两旁长着娇嫩的再生草、艾蒿,绽开着一长溜的胡枝子白花。
      这里终于看到,有赶早拜佛熙熙攘攘的人们进出其间。堂内与门厅设有布幕隔开,每个寺门口设有淡茶招待。
      阿茹领着刘丽娜在佛像前点柱香,虔诚叩拜。赵小兰田田也入寺内焚香叩拜。这时候香客多了起来,有些像是远道而来,露出一脸的倦容。佛像前几乎人叠人,香客争先恐后个个倾身向前,抢着跪叩。
      这小小的寺院,存在于大海、山谷、湖畔之间,让众多的朝圣者在幻想与现实中得到慰藉与解脱,他们怀以虔诚的心境,将过去的苦难与挫折转化为未来的救赎和希望,以灵魂的力量和企盼凝炼成崇高永恒的信念。

      王治国牵着欢欢站在这座小型寺院门外,他身旁的草坪上,立着早开的秋海棠和盛开的大丽花,秋海棠的红色很鲜艳,大丽花开着红白黄三色淡雅的花朵。
      “我求佛给田田生一个弟弟。”
      赵小兰出来,她美滋滋地告诉王治国说,脸上现出一点点的羞赧。她心中一直在悄悄地企盼,如今好不容易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从碧泉寺返回的途中,王治家引着大家抄近路拐向着邻近海岸河边的一条小道。他担心挺着大肚子的王宝琴一个人等得太久。
      这条小道窄小、砾石、沙层、尘土弥漫,鲜有人迹,路中间偶尔开着零星的小花。两侧弥满了齐人高的巴茅草、芦苇荡,沿着起伏绿色的山峰与波涛汹涌的海湾之间,穿梭于依山傍海之中的小镇,有着某种令人激动天然粗野的东西。
      连续三个月的阳光,里面的一些小泥潭已晒为尘土。一行人在这山间溪流边踩着远古时代的泥土,遗忘当下,享受这份宁静闲遐的时光。一段路中间枯枝败叶满地,鲜有人迹。王治家紧紧地拉住田田的小胳膊,像是提着她在走。
      一条小河从森林里蜿蜒下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透明的河水清澈见底,飞鸟掠过熠熠生辉的河水,身上闪烁着银光,前面不远处的河面上出现一座双拱石桥。这是远近闻名的鹿颈古桥。
      鹿颈古桥位于谭山村旁的乌蛟河上,据说是清乾隆始建,原名玉龙大石桥。作为通向华南古道上的重要遗址,这座横跨碧水梯田间的石拱桥,两百余年静守着鹿颈小镇的山水与人间烟火。
      他们不能从河边带钩的高墙一样的铁丝网走过,那儿是英军的封锁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山麓上有蓝色的英军岗哨,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溪流,溪流上有一座水泥桥,那儿是进入鹿颈小镇的入口,土路上停着迷彩颜色英军的车。英军在那里设置了一道高过三米铁丝网墙的封锁线:鹿颈小镇除了有山和海的壁障与世隔绝之外,还有持枪荷弹英军警戒,带钩的铁丝网高墙封锁线,进进出出的人和物都得通过严格的筛选检查才能通过。

      拐过一段岩石裸露的路段,路面变得平整舒坦起来,这里径直通向海滨泳场的木栈道。
      茂密的杨树林和生机勃勃的橡树、婀娜多姿的椰树,沿着海岸线绵延,形成一排幽深䓤绿的远景,给这段优美的海岸线镶上一道浓郁的绿边。它的内圈,在山与海之间,是青翠低矮灌木丛的绿化带,它上面的枝叶修剪成半圆形的植物墙。
      踏上海滨泳场木栈道时,回头张望,从身后的鹿颈小镇过来一直延伸到海滩的山崖全都是郁绿的古松树和樟树、榕树、少量的木棉树,沿着弧形的海岸线一直到凉亭。这时可以看到的三三两两的游人漫步在栈道,也有人在凉亭角落与一个编小竹器的老农在说话。
      凉亭形状有点像图画里的尖塔,底部周边矮墙上装饰着雪白的鹅卵石和贝壳。四根支柱粗犷硬实,泛着幽绿古铜色的光泽。一面矮墙上新画着肥胖飞翔的海欧,色彩鲜艳。

      在凉亭没看到王宝琴,他们走到沙滩,看到王宝琴在海滨浴场独自踩着沙滩上的细浪在玩。田田高兴地跑了过去。她兴奋地朝王宝琴边喊边脱下鞋子,丢在沙滩上。一路上留下小姑娘湿漉漉的沙子脚印。
      王宝琴看到田田过来,立马朝她呼喊起来。她一只手提着一双鞋子,一只手不断地挥舞着。俩人一起踏浪、一起踢水花、一起尖叫、一起哈哈大笑,一起欢畅,她们沉浸在相互的欢乐里。这种气氛让所有的人感到温暖幸福。
      阿茹随后跑过去,举起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她不时调整相机的角度,不惜胶片,忙替她们拍照。刘丽娜这时也脱下鞋子,提起裙摆走进扑倒在沙滩上的浪尖中玩。

      王治家和随后赶到的王治国赵小兰坐在凉亭。在他们一侧的位置,是一个诺大的绿草坪,草坪靠山的边缘,立着一排排松树、叶榕树、蒲葵、棕榈树。
      两个比田田大一点点、显然完全沉没在自己欢乐的世界里的男孩女孩,正站在离海滩远一点的齐膝深水里,要是让田田与这两个孩子能一起玩,那就最好了,这样就可以让孩子体验所有的海滩乐趣了。阿茹想着,她让田田过去,与那男孩女孩一起玩。
      阿茹判断没错,田田朝水里跑去,掀起脚下的水花,快乐地叫着。但她还是有点害怕,扭头朝王治国喊:“爸爸——”,王治国跑过去,站在她前面海水中,田田才敢再往海水里踩水向前几步。她被海浪冲得摇晃晃地、显得笨拙的努力的样子,又惊又喜支撑着小小的身子。
      那小女孩穿了一条粉色短裤、一件小敞口白上衣,她深色的皮肤泛着奶油色,黑色长发盘在头上像皇冠一样。她见田田笨拙的样子,过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教她双脚叉开,微微下弯站稳在海浪里。男孩看着田田的表情却是充满好奇。
      很快三个孩子们嬉戏笑闹着玩得不亦乐乎。这画面赏心悦目,阿茹不断地变换角度,拍个不停。

      长兄王治家幽默风趣,常会逗人忍俊不禁笑起来。他一会儿讲个故事逗刘丽娜和阿茹发笑,一会儿像变戏法似的,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盒盒小甜点和小饼干片来分给大家吃。他有着善良高贵的品格,可以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太阳快升中天的时候,他们返回。阿茹刘丽娜提议慢慢走回。海滨浴场就在鹿颈小镇目可测到的范围内,走到商业街中心位置约二十分钟。王治国载着王宝琴和抢先回去要忙活的赵小兰先回。王治家的车停在海滨浴场,下午后,他们还要重回海滨浴场玩。这里可以看到海面上日落的夕阳。他的宝贝女儿小丽达也从香港过来。

      走过一群身着艳丽舞装的小女孩,她们身上都背着小腰鼓,随风拂动衣袂的窸窣声和偶尔孩子拍鼓的咚咚响声。
      她们正要去广场戏台彩排。晚上有一场欢迎国际上旅游观光团过来的演出。当地组织机构拿出一笔丰厚的奖金,让孩子们表演一场特色的民族舞蹈。在这群跳舞的女孩子中,有一个看起来和田田一样大的,眉毛画得又粗又长,描得也很低,好像是故意似的,显得特别可爱。
      阿茹叫住了这跳舞的女孩,征得小姑娘的同意,让田田刘丽娜她自己和她一起照好几张合影。小姑娘的脸颊上闪着晶莹的汗珠。

      这条狭长的巷子,没有一点人迹。没多久,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光点,宛如是挂在屋顶上的一角。
      “松鼠小卖部,”田田喊道,“松鼠小卖部。”
      等确定是她来过多次熟悉的“松鼠小卖部”时,田田蹦哒哒地跑了过去。这是紧邻前面王家两幢楼的“松鼠小卖部”商店。
      褪色的红塑料帘子在风中微微晃动,窗户上贴着色彩斑斓的薄膜。这时的阳光变得柔和而沉静,一派秋日恬淡的气息。小鸟成群飞来,落在电线杆上,又一忽儿飞去。
      这是临街的小商店,出售冰激凌、糖果、汽水、自制的面包和披萨。店主人通常不在,居民和睦相处,充满好感,所有的货品标价由己自取。旁边有个投钱的小木箱里。
      田田拣了一个波萝面包、一个小披萨,刘丽娜和阿茹也拣了自己喜欢的。王治家把钱投到木箱里。
      “马上到家吃饭了,现在吃面包,尝尝味道就好,别顶着吃。”引着大家从这条巷子里走过来的王治家无奈地笑道,说。
      这个小商店,位于山与海镇中的交叉路口,不管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能很清楚地看到它。

      阿茹刘丽娜和田田坐在小商店角侧的台阶上,边吃边说笑个不停。
      “我让大伯二伯爸爸带你去山里鸡场看孔雀、鸽子、鸭子、还有小兔子。”
      田田告诉刘丽娜,离这儿十几公里的大山谷里有个养殖场,里面养了很多禽鸟。
      小商店的侧面石岩缝里流出一股清冽的山泉水,沿着路边长出薄薄的暗绿色青苔的小沟壑,迎着光亮的太阳,汇聚一起细小的溪流,毫不吝惜地流入海洋。吃完面包披萨后刘丽娜田田俩人脱下鞋,手牵手,在快到正午热烘烘的阳光下,赤脚踩在沟壑浅浅的积水中,感受山泉水的清凉,兴奋不已。
      “这里很多。山涧、小溪、到处都是。有些是雨后山林中长期的积水,有的是地下水资源涌岀来的泉水。”阿茹蹲下身子,她用手泼了泼水瓢,再说,
      “要是下雨天,就不要过来山边,会到处是急水泻流,也许就是山洪暴发。”

      到王家大院门口,远远遇到一个老奶奶蹒跚而来。老人没柱拐,手里却横拿着一根短棍,身穿靛蓝色带花边的长褂,脚下一双黑色的沾满泥土的布鞋,穿着却是一双颜色鲜艳的红袜子,头上扎的缠头巾又窄又长,后脑勺一端像是个尾巴拖在后背上。老妇人徐徐而来,渐行渐近,到了阿茹刘丽娜跟前,大声嚷嚷道:
      “前天去地里没看到,以为是山獾吃了,原来是掉进了土里。”她把手里横拿着一根粗木棍轻轻地晃了晃,举给她们看。阿茹才看清,原来老妇人手拿的是一根干瘪的茄瓜。
      她嘴的四周布满皱纹,仍有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乌亮黑色的小眼睛,也许是这里的空气过于清澈,把人的五脏六腑过滤得干干净净。
      老人是王家兄弟的大伯母,九十岁的高龄了,住隔壁一栋。祖先躲避战火从中原逃亡到鹿颈小镇,老人依然保持着客家人的古老习俗,说客家话,而且每逢节日就穿上传统的服饰表示庆祝。
      小镇过于安静,老人患轻度痴呆症,心智退化成幼儿的状态。长兄王治家说,这样的老人有自己创造的世界,身边的人不要去破坏她脑海中的世界,要一边维持它,一边充当老人的记忆助手。
      老人小小的眼睛盯着走到跟前的刘丽娜看,皱巴巴古铜色的面孔挤满了笑纹,显得格外慈爱友善。她拉住有点腆腆刘丽娜的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说:
      “你长得好看的很,像我在美国大孙女。她昨天刚走。”刘丽娜听不懂老人的客家话,阿茹站在她身边替她翻译。老人握住刘丽娜的手出奇地温暖充满着活力。
      这幢靠女人维持五代同堂的大家族里,至今仍以母系氏族的身份存在,每隔一段时间或逢年节期间,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子孙都会千里迢迢聚集而来。
      这个耄耋之年的老人经常去菜地里劳作,有时还编织草鞋、草靴、小草帽,作为当地的手工艺品售卖。

      上了三楼大凉台,大家围着坐到饭桌边。赵小兰王治和从厨房把菜用托盘端上来。王治家给大家用勺子一碗一碗盛海参汤。王治家告诉大家,他们俩兄长和弟弟王治国有快一年没有见面了,今天弟弟带来这么多可爱的客人,他和王志和俩兄长很感谢大家。
      “难得坐在一起。今天是大团圆。”王治家看了王治囯一眼,说。
      “干嘛非要坐在一起团圆?”王治国木无表情淡然地说。他把田田的汤碗端起摆在她面前的桌上。
      王治家王治和互相对视了一眼,兄弟俩苦笑着摇摇头,他们知道王治国的这句话,并非是冷酷无情,而是迫于无奈——这种人性在地下组织的世界中,显得如此沉重。
      小弟弟是父亲的翻版:冷峻、勇敢、正直、刚毅,有颗善良的心。俩个兄长对弟弟充满着爱惜之情,却也无能为力。他们常常为他忐忑不安。现在他投资深圳内陆开发房地产项目,似乎走上了正道,让他们兄弟俩人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来。
      他们三兄弟同坐一起,相貌极为相像,这也是王治国尽量减少与家人相聚的原因。但是他一直没有说出来。失去自由,隔绝亲情,无时无处用厚厚的铠甲来挡住自己与外界的一切,其实是在保护家人,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作为俩位兄长当然理解他。

      田田趴在椅子里,把双手按在脑袋上,她在小商店那里吃了披萨和蛋糕,现在不想吃。赵小兰让她喝半碗汤。她就跑去房间里了。
      王治和一上午精心烹饪的菜肴摆满了整个桌面:香喷喷的煎牛肉、白切鸡、肥美的鲍鱼、生猛的大龙虾、炖猪蹄,早上刚摘自己菜地里豆角黄瓜、鱼塘的清蒸大斑鱼、一大沙罐海参汤。当地白嫩柔滑的客家豆腐上,撒了一层切成细丝的紫苏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这抵得上一顿饕餮大餐了。”阿茹说。
      “你们女人吃得不多,要是下次来多几个,我就完全可以让他展示厨艺了。”
      王治家说。相较于长兄王治家侃侃而谈,王治和不太言语,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他总是笑,发自内心。在他那和蔼的脸上,都会自然流露出与人为善、文质彬彬的气质,稍一交谈便有熟悉的学者风范。
      父母罹难后,心灵遭受巨大创伤的他,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暂时性精神失常,在俩兄弟和伯父一家的悉心照料下,他意识觉醒,很快恢复过来;强烈的悲伤之后通常是痛苦,王治和却是更加坚强:康复后他考上了香港科技大学,攻读电子信息工程专业,这时候才真正显露出他的天才之处:毕业一年后,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业务遍及全球各地。如今他身家巨富,生活欣欣向荣,娶了个美囯女人,生了两个美国儿子和一个美国女儿,还把兄长王治家四个子女也都移民到了美国。现在想起,那是他一生的关键。他极力劝说王治国慷慨接纳刘丽娜入住中英街,住进他自己的楼内。他们兄弟充满着同情心,对身边的弱者有求必应,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他们俩兄弟都会做木工活,这两幢楼里几乎所有的家什都是他们自己亲手制作的作品。他们克己、自信、讨厌那些热衷于功名的人。

      大家聊得开心,食物美味,红艳艳的葡萄酒味道醇厚。饭后,大家回到沙发上坐着小憩聊天,当王治家知道阿茹是儿科医生兼心理咨询师后,啧啧称赞她是个了不起的“特殊人物”。王治家坦诚地说,大家一起,阿茹不会是那种引人瞩目的女人,看起来非常普通,可一旦接触下来,就会让人刮目相看:他说她她思维敏捷,善解人意,能够准确地捕捉对方的内心感受和思想动态。
      刚刚沐浴后的她,把齐肩短发盘成圆髻,更显眉清目秀、优雅文静。她仰起鹅蛋脸看着不住打趣的王治家笑。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喜欢开玩笑的王治家对阿茹说:
      “你真是个美人。”
      “我可不是个美人。”阿茹偏着脸笑着回答。
      “我是说在我们这山里的小镇。”
      “老师真会捉弄人。”
      “当然,你的气质比你的外貌更能吸引人。”
      这最后一句是恭维的话,阿茹那温柔可爱的圆脸上流露出单纯愉快的笑容。这样让人当面夸自己,她还是第一次。
      环顾四周,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如此美丽、斑斓、神秘;蔚蓝色的天空、碧蓝的大海、森林与群山耸立,还有花园里竹架上恣意盛开的鲜花。
      这里每一个人都像是安贫乐道的修士,摆在大凉台这张狭长的旧式沙发、茶色的木质台桌、散落在村里各处大大小小的水井。这地方原本如此。
      见初次而来的王宝琴刘丽娜四处观赏风景。
      王治家不再调侃找谑,用柔软细腻的声音,告诉大家说,做买卖跑生意的人不适合在鹿颈小镇呆,这里没有集市,人在这儿不敏感,成长不起来;英军的警戒和封锁线,虽不恐惧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谨慎感;慕名而来的人都是受世外桃源那种超凡脱俗理想主义的感情支配,作次短暂的旅行。
      他说他们兄弟俩虽然家和工作都在香港,但几乎是在这里长住;他们在这里出生,这里成长,熟悉这里的花草树木、虫呤鸟唱,对这里的海洋、对大雾山的山峰了如指掌。王治家说完,眺望着大雾山,这道高高的绿色屏障是他拥有这片土地的证据。他相信大家的有目共睹,令人愉悦的心情。
      兄弟俩隔壁那幢楼,是作为旅馆用来招待游客。雇佣了一个工人,住在隔壁那一栋。

      “这小而可爱的小镇,对于年轻人来说,不能当作永居之地,它老旧,缺乏丰富的生活资源。年轻人来这里度度假可以,长期的话就会很腻烦寂莫孤独,毕竟是偏僻的山中小镇,只有人到中年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期望很知足了,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一个永久的安身之地,安静地享受生活。”王治和接过兄长的话说。
      他的意思是像他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才会长驻此山间,乐意度过一生。
      他最后一句为前面的话作了总结:
      “平稳的日子悠悠而过,是很奢侈的事。”

      他说他们俩个做兄长从小到大有太多的没有关心到弟弟,对不起他,弟弟才表现出对俩𠆤哥哥的冷淡,几乎没什么来往,俩个做兄长的一直想修补关系。
      “现在终于看到你在他身边照顾他,有人关心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们都为他高兴,当然我们更应该感谢你。”
      王治家把话说得郑重其事。他端着酒杯朝赵小兰举着,真挚表示谢意;王治和也朝赵小兰举起酒杯,俩兄弟碰了一下杯,再各自喝了一口。
      做兄长他们希望弟弟王治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要不俩个兄长会很愧疚,觉得他们自己是罪魁祸首。小弟弟出道早,在刀光剑影的地下组织拿命博下的巨额财产,慷慨悉数都交给上面俩个兄长上大学、成家、创业,购买土地和添置物业。他们知道,小弟弟自从加入地下组织那一刻起,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孑然一身自己不留分文,无论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他都无所畏惧。
      如今看到他身边有女人、有女儿,想到他总不会总是一个人形影孤单,有人陪伴,嘘寒问暖,足以给俩兄长莫大的慰籍了。俩兄长打心底里期待小弟弟与赵小兰母女能够组成一个美好的家庭。
      “如果他总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四处无着,孤独终老,人家就会说我们俩个做兄长的没心没肺。”
      王治家说,他朝王治和看了一眼。
      “他平平安安,我们就可以放心吃喝睡觉。”王治和接过兄长的话说,“过去那些日子,我们一直心里发慌,总替他担心。”

      王治家转脸看着走向房间的刘丽娜和田田,再回过头对赵小兰说:
      “田田初中送去美国上学,最迟高中阶段就要去美国上学。”
      “大哥这么好,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赵小兰说。她脸上充满着幸福的神韵,这是她未曾想到的。
      “你照顾治国,看到治国脸上有了笑容,我们俩个做兄长的不知道怎么该感谢你。”
      王治家捏着一颗小西红柿,从桌边站了起来,再说,
      “帮助孩子们走出去,是我最大的快乐。我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年轻人不愿意一辈子呆在这山里,总想冲向社会。这正是年轻人理性的体现。他非常赞赏。人类总是要向前发展的,总不能让他们窝在这又老又旧的山里固步自封吧。
      王治家王治和兄弟俩在心里早把赵小兰当作是他们共同的家人。

      王治家走向房间,吃完饭后,他没见到王治国的身影,他进去看他在干什么。他想给他和赵小兰安排房间。
      王治国在房间打电话,见兄长进来,用手捂着话筒先开口道,
      “我一会要走。你告诉她们一声。”
      “回内陆公司?”
      “是。”
      “老二说,下周三门岛五周年大庆,小兰会去吧?”
      “再说吧。”
      王治家沉默一会儿,退出房间,来到厨房,对正在忙碌的赵小兰告诉她说,
      “治国一会就走。他让我给你说一声。”
      “他一直很忙。”
      赵小兰转头笑着回答,仍然忙个不停,就像是这里的女主人。王治家在门口望着她忙碌不停的身影,不禁在心里感慨:这是一个非常温柔贤惠勤恳的女人,任何男人与她一起,都会由衷地爱惜她。

      邻居家的屋顶上,正冒着斜烟的烟囱的房脊上,飞过一群雀鸟,它们像一团团灰色的棉絮,在屋顶上盘旋,然后闪着白色的光芒,掠过蓝色的天空。太阳肆虐的午后时分,人们或在家中或在树茵下休憩,临海白色的山中小树林正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太阳西斜。
      蝉鸣声流过挡风玻璃绿意浓郁的树影,蓝天中悬浮着厚厚的云朵。蝉从外面的树枝上飞到凉台檐下,发出“噗哧噗哧”的扑翅声,越来越多,最后成群。它们在檐下腾空飞舞一阵后,又飞回树林里。
      “这是可爱的秋蝉。”王治和看刘丽娜站在那儿出神地望着,告诉她说,
      “到了傍晚会更多。它们在寻找同伴一起回家。”
      “它们的家在哪儿?”刘丽娜凝视着飞来飞去的蝉问。
      “就在楼下的树枝上,在叶子里的中间。”王治和告诉刘丽娜,再说,
      “要是住下来的话,可以听到近海的波浪声和从山林里传来的风鸣。”王治和对刘丽娜说,“你跟那个姐姐说,在这住一晚。”
      “嗯。”刘丽娜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和她隐藏在心灵深处和来自于大自然给她纯情呵护安详的外表下、某种天生的静谧天性正好吻合。这个大凉台简直就是一个富庶的小庄园。
      她突然感到,这里也许正是自己应该归属的地方,但是她不敢说出来。入住中英街这大半年里,她也未曾有过在外面留宿。
      “你们去房间休息会,下午起来后去海滨浴场玩,那时候太阳不大,人会多,很热闹。我小侄女也从香港过来。”王治和再告诉刘丽娜说。
      “她什么时候到?”刘丽娜问。
      “下午四点多吧,她喜欢来海滨浴场看日落。你可以和她交朋友。”
      “好,谢谢二伯。”刘丽娜甜甜笑了,去了房间。

      给刘丽娜和阿茹准备的房间,靠窗的桌面上堆满了时装杂志,陈旧的木板墙挂着世界各地模特儿的大幅的艳丽画像。房间左右两边靠墙各有一张单人木板床,门口两边,一侧摆着衣柜、梳妆台,一侧是洗潄间。田田在另一张床上拿着纸笔在画画。
      阿茹端着杯刚榨出来的橙汁进来,她递给躺在床上的刘丽娜。
      “姐姐以前来过?”刘丽娜问。她接过阿茹递过来的橙汁。
      “嗯,常来。但住这里,还是第一次。”
      “今晚是不是住这儿呢?”
      “噢……?”阿茹思忖着,像是明了刘丽娜的心思问,
      “你想住下来?”
      “嗯。”刘丽娜点了点头,依然望着阿茹。她告诉阿茹说,她想在这里度过一个甜美而温馨的夜晚。自从入住中英街,她感觉从没这么愉快过。刚才二伯王治和告诉她,宁静的夜晚躺在床上,可以听到近海的波浪声和山林深处传来的风鸣。
      阿茹也高兴地说,鹿颈小镇每年秋高气爽的
      这个季节,会有很多人远道而来,在这里享受这份悠闲自在,很开心的短期旅行。
      “这样的日子更适合来这有着山与海的乡村小镇旅行。”阿茹答应了下来。

      赵小兰来到房间。看到刘丽娜教田田在画画。她跪在床上,田田趴在床上,俩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此时的刘丽娜变成了一个可亲可爱的同胞姐姐。她们在画图画上的一只素描描。田田上午在山里看到过猫和图画上的一样,让刘丽娜教她画岀来。赵小兰进来时,田田扭头看了母亲一眼,哈欠连天。赵小兰知道田田困了,今天早上起床早,上午又走了几个地方。
      她把田田带到她们的房间,让田田躺下。田田一躺到床上,立马就睡着了。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过来,沙砾四下飞溅。
      车窗贴着遮光膜,让人无法窥视车内。车在路边一棵苍郁的古树下面停了下来,后座门猛地打开,从车上跳下一个人。古树巨大的黑影挡住了快到正午的阳光,下车站定的是陈文玉。他戴着斜挎捧球帽、大墨镜,脸藏在阴影里,警觉地环视着四周。
      晴空万里,蝉鸣声伴随着阳光笼罩大地。从他们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对面院子的日式客厅:窗帘敞开着,隔断院子和室内的,就只有一扇纱门。由于房间里面偏暗,细节没法看清楚,不过好像聚集了大约五个人。
      出于地下组织的职业关系,俩人都很自律,他们的好奇心接近枯竭,在这美丽宁静的海滨小镇,他们的秘密身份更要隐藏得更深。
      他们把车驶离,在寺院附近的一个比较空旷的小店前,停了下来。王治囯让陈文玉坐到他的车里。

      土地局长田绪清,矮矮胖胖油嘟嘟的,长得像街头蹭吃蹭喝的小地痞头目,却是𠆤十足难以对付的官僚政客。王治国有过两次与此人打交道。
      他很贪婪,不满足几百万的贿金,他向陈文玉开出的条件,是让在加州上大学的儿子加入董事会,参加份额利润分红,为儿子铺向通往金银大道的路,从此踏入大规模的商业领域的门槛。
      陈文玉不是魔术师,不可能将还在一个上大学与公司亳无关系的人送到董事会的宝座。陈文玉断然拒绝了他。
      他们在丰岗那块投标得到的土地,没有按他的意愿,使用权证书一直卡在他手里一年多了。通过田绪清,让开始进军内陆市场的陈文玉认识到腐败官员的嘴脸:他们在台上痛批道德沦丧、斥责腐败分子,装模作样地大肆说教,一本正经的道貌岸然,其实是贪婪成性耍尽手段善于阴谋诡计的政治掮客,他们用他权力的魔掌,涂黑了这个世界,是黑暗世界里的观察者和操纵者。
      两个年轻的首领正在商讨如何对付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他们惯常的手法是,既然决心已下,就没有不必要的虚招,必须火力足、攻得猛,精准摧毁对手,一点不要含糊。
      “他嫌贿金太低,要让还在美国留学的儿子直接进入董事会拿利润分红。我们也想正正当当地做生意。”
      “这种事情正当不起来,做成功就是胜利者,也等于是把歪门邪道扶正。”
      王治国听完,也厌恶地皱着眉头。这局长是政治掮客,也是个见钱眼开的狡诈之徒,更是个利欲熏心的傻佬。
      他微微点头:“不成就恫吓,恫吓不成,就干脆做掉他。你怎能和蠢人讲道理?试试第二招。”
      陈文玉注视着王治国,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王治国说,那局长是个喜爱动物的人,家里有只宠物犬雪獒,全身毛发纯白,是藏獒中雪獒犬的稀有品种。
      “听说很名贵,是尼泊尔纯种的,也有人用来炫耀面子。”
      王治国面无表情说完,再说,
      “具体你去找唐军,我已经让他在鹿颈酒楼等你。”
      “谢谢。”陈文玉会心地笑了,以一个必须成功的胜利者的自信。他明白王治国已经告诉了他用什么法子驱除局长心中的贪婪:恫吓一下,是向对方发出警告,既不能让腐败官员蒙羞或记仇,以后还要持续打交道。
      他朝王治国伸出手。
      “你要嘱咐阿茹,带刘丽娜见刘天荣,只能在沙头角范围内,离开沙头角,你得跟着。”
      俩人握手告别时,王治国紧握住陈文玉的手,很认真地说:
      “好,谢谢二哥提醒。”
      陈文玉一直向阿茹隐瞒他地下组织的身份。
      “那人作恶多端,仇人遍布,我们应该想到。”王治国说到这,叹口气,再说,
      “这是我一开始不太同意阿茹作他女儿陪护的原因。但除了阿茹之外,也很难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我会让她谨慎。”陈文玉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许,江玲带着七岁的女儿过来。
      她们给田田带来一份大礼物:一个毛绒绒的棕色吉娃娃,和一套很时尚的童装。吉娃娃很大,田田爱不释手,一直抱在怀里。
      “太讲究了,我们没有什么送小丽达的。”
      事发突然,赵小兰欣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带给田田过来玩,就是最好的礼物啦。他们俩个生活很单一,弟弟不愿见他们。”
      做长嫂的江玲说到这,不敢往下说下去了。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江玲是个甜美、娴熟的女人,浅灰色的头发松松地耷拉在她的肩头,不宽不窄的前额蓄着刘海,微笑时总是抿着嘴,好像藏着什么秘密。她说话时会把声调拉得很长,像是提醒对方什么要说出来似的;一眼之下就知道是位温顺贤惠、善于处理问题能干的妻子。接到丈夫的电话,她很利索让女儿休学一天专为陪伴小田田,说来就来。
      长兄王治家结婚晚,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三十几上才结婚,生了两个子女,如今大儿子才十一岁,女儿小丽达八岁。七段的爷爷喜欢下围棋,自幼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小丽达对围棋边看边学,久而久之,也无师自通。鹿颈小镇棋坛头号六段人物以六岁的女儿和他对奕,三胜二负。幼女有天分,继承了爷爷的衣钵,但作为父母谁也不想去让女儿成为职业棋手,就是业余的也是表现得很冷淡,女儿也似乎知晓父母的心愿,过两年就厌倦了。小学迁到香港居住,闭口不谈围棋,也就再无与人对奕过。然而,现在的小丽达却迷上了新兴的电子游戏机,而且玩法非常丰富老练,常常让王治家江玲夫妇伤透脑筋。

      母女俩没坐多久,父亲王治家就招呼她们随大家去海滨浴场。田田饱饱地睡了一个午觉起来。赵小兰把她拉到凉台餐桌前,打开保温锅,做母亲的逼着女儿吃了午餐留给她的饭菜。
      街巷里的人影多了起来,大多都往海滨浴场走,有的男女干脆就披着大浴巾。夕阳映照在海面上,犹如燃烧的森林。海滩和房屋泛着晕红色的光。
      沙滩变成一片灰红色,太阳缓缓西移。海水朦朦胧胧映出鹿颈小镇一侧的山峦和海岸线上的公路。
      田田小丽达换上游泳衣,外面套上热裤,提着她们的小沙桶,小丽达牵着田田的手。江玲向前吩咐走向沙滩的俩小女孩,告诉她们大人喊话就得回来。俩小女孩雀跃不已。
      赵小兰阿茹刘丽娜陪着王宝琴坐在凉亭,大家上午逛得有点累,不想下海。她们说好过几天再来,直接来海滨浴场扑入海里。
      夕阳的余晖在波光粼粼的山麓和海面上,抹上一层早秋温柔的色彩。木头栈道在脚下嘎吱作响,仿佛在提醒人们脚步放轻。阿茹带着大家蹲在观鸟台的内侧,静静凝视着前方。一群白鹭轻盈掠过眼前的天空,翅膀划过树梢,落入浅滩。
      王治家王治和换了泳衣,下海陪伴俩个孩子游水。他们俩兄弟是游泳的健将。江玲告诉阿茹,小丽达六岁上是鹿颈小镇闻名遐迩的六段棋手。略懂棋法的阿茹觉得很有意思,赶紧说回去得找小丽达对奕一局。

      一些没下海的游人有些在木栈道回廊凭栏观海,有些靠在木板墙上仰望海天相连的夕阳余晖,也有些三三两两沿着海岸线悠然地散步,享受这短暂美好的时光。刘丽娜牵着欢欢在海岸上遛。穿过一处白色的民居,前行不一会,便是一片草地,像是一座四周有围栏牧场的开阔地带,这里游人不多,远处可以望见几匹拴着缰绳的马在吃草。解开绳扣,放开欢欢,沿围栏走了不久,欢欢“啪嗒啪嗒”甩着尾巴跑来,扑到在刘丽娜脚下,在她脚上嗅了嗅,然后又扑向阿茹摇头晃脑。
      金光万缕的夕阳余晖,鸟儿在波浪之间飞腾。有几只突然从山林中箭般俯冲下来、展开雪白的翅膀的鱼鹰,擦过阵阵碧波射入浪尖。白天的安详、宁静的海滨浴场这时人头纷涌,欢声笑语,到处是人们的嘈杂声。
      守护海滨浴场的安全飞艇绕着浴场安全区域的护网浮标在来回穿梭。
      随着夕阳隐去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它绚灿的光芒映照着云层的边缘,晚霞与海水色彩交融,洒下紫色一样点点滴滴的金光,在海面上荡起𥻘𥻘的碧波浪尖熠熠闪烁。
      风吝啬地轻摇着海岸线上的树叶,被白天阳光烘烤过的温暖的细沙将热量缓缓地传递给空气,和着森林里吹岀来的凉风,空气中弥漫出香甜迷人沁人心肺的气味。
      这时万籁俱静,在海湾碧水的映衬下,薄暮变成了蓝色,可以看见鹿颈小镇鳞次栉比灰色的民居、山麓上的梯田和整齐的土丘、船山公园的森林以及隐约在山峡之中寺院的屋顶。
      如果他们时间呆久一点,就能在这沙滩上看到夜空中无数个光点闪烁的美丽的银河,银河下的海面上那些梦幻般起伏中波浪潋滟的星星点点。那是非常奇妙的海天交织的壮观。

      晚饭后,赵小兰请阿茹一起去商业街,替她一起去买送小丽达的礼物。她当然得带小丽达一起去,让她自己挑选。在玩具店小丽达看上了价格昂贵五百六十元的掌上游戏机。里面能玩《猴子吃水果》、《马里奥大陆》、《星之卡比》、《大金刚》和《塞尔达》等许多游机,而且还有最好的特点:拿在手中横竖都可以玩。

      这个依山傍海的海滨小镇,笼罩上一层晕染灰蒙蒙的夜色。夜空中繁星点点,盏盏的灯光在寂黑的夜色中闪着黄色的光芒。这时窄窄的商业街道上,游人如织,各种人见人爱美食琳琅满目,香味扑鼻而来:油腻的海鲜、烘焙的面包、大大小的饼类、冲泡咖啡的焦糖味……居然几家榨汁水果店和海蛎煎‌包小吃店前都排着小长队。这仿佛是一座充满幽灵的小镇,在这温柔的秋夜,幽灵全都跑出来了。
      夜色笼罩下的小镇悄无声息,正如王治和所言,可以听见海浪的呼啸和山里森林里的风鸣,让人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心感。但不一会就被一阵婉转的音乐打破了。
      演出序幕拉开,广场𤋮𤋮攘攘围着人群,舞台搭在正中央,几个引人注目的彩色氢气球悬浮在舞台前面的半空中。旁边一幢蓝色的小屋亮着明晃晃的灯光:这是特意为游人建的公共厕所,靛蓝色瓷片贴的外观相当雅致,里面也是一尘不染光洁如新:瓷砖、镜子、水龙头擦得锃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美轮美奂的喷泉一样的镁光灯从舞台两侧闪出来。整个场面看起来很宏大,音乐响起来时,人群鸦雀无声。由当地幼儿园年轻的女老师担任主持人宣布演出开始,介绍远道而来祖籍鹿颈小镇的印尼华侨歌唱家,人群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歌唱家高高的个子,典雅颀长的脖子上挂着快长到膝盖大红色的长围巾,着鹿颈小镇客家传统琥珀色的对襟服装。他头发上戴的小船形帽上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与他一团乌黑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他五十出头,是在印尼乡村地区广受欢迎的男歌手。
      歌唱家手拿唱麦,出现在舞台。他双手举过天空,大声向观众致意。他双手拍掌,热情邀请围观的人们加入台下的舞蹈行列中:
      “尽情地跳吧,热烈地绽放,无论怎样,不要辜负心中澎湃的情感。”
      歌唱家回到舞台中央,放开歌喉:
      ……
      森林与海湾
      从此天涯
      故乡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烟雨青山
      粉墙黛瓦
      忙时田间培苗种瓜

      满目繁花
      步步春风
      闲坐庭院细品清茶

      朝暮更替
      山水相随
      这里沉淀岁月的风雅

      你是我望不完的月
      你是我看不够的山
      还有你那温柔绵绵的海岸线
      释然的时光啊慢慢看吧
      这高高的山峰和弯弯的海湾
      ……

      歌唱家声情并茂,把离乡背井的游子思乡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委婉、流畅的旋律,无法用语言表达;当它悠扬地响彻起来时,仿佛能看见山峦起伏的旷野与悠长蜿蜒的海岸线。将梦境、回忆与现实交织,宛如童话般的梦境。回首离乡时的路,并非只有沉淀的往事。歌声穿越时空穿越地平线,穿过万水千山,空灵清澈而幽远,回荡在人们的耳边,恍如绕梁三日的天赖之音。
      这是痴情的倾诉、深情的思念、孤独凛冽的无奈、勇敢的坚定,仿佛看见背井离乡的游子在苍茫的路上行走的身影……
      这是灵魂歌唱家,听醉了。生活就应该这样,自由、奔放,有一点点含蓄。小丽达牵着田田,加入欢快的舞蹈队伍中。
      在舞台上,白天看到那群彩排的女孩,她们身着红蓝相间艳丽色彩薄绢的衣裙,带着孩提的稚气和灵巧,舞姿翩翩,惹得大家情绪高涨。在一片嬉笑声和喝彩声中,田田和小丽达跳起了欢快的舞来。小姑娘们越跳越起劲,兴奋不已。

      人们被热情洋溢的气氛感染,大家纷纷舞动起来。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扭动着身子,踩着节奏。男人们在旁边坐着喝啤酒咖啡,他们都面朝大海,偶尔也会有人朝跳舞的女人看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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