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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放弃? 职业生涯最 ...

  •   飞机终于在天光破晓时缓缓降落。还在滑翔的时候,欧也凡就毛毛躁躁地起身,开始抓他的行李准备下机,焦躁的模样惹得周围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

      但欧也凡是顾不上了。他恨不得拿把木仓顶在机长脑袋上,让飞机直接飞到他家门口。

      该死!他从来没有觉得回家的路如此煎熬过。一路狂奔却发现发往老家的班车五分钟前刚走,而且叫计程车要半个小时后才能赶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憋了一路的怒气。

      “X!”

      他从来礼貌,此刻却一脚踹到路边的杂草堆里,惹得尘土飞扬。

      还能怎么办呢?他只好一边等,一边给大婶打电话。

      没人接。

      现在还是凌晨,大婶估计还在睡觉。

      应该是在睡觉吧……他强迫自己相信。但是,他的内心还有另一种声音在说,嘿,还有一种不接他电话的可能,那就是——

      他闭上眼睛,不敢想。

      在内心深处,他拼命祈祷上苍。

      是奶奶年纪大了,误操作了;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尽管他知道,在这个高度智能化的年代,以上问题发生的可能性为0。

      奇迹是不存在的。从电梯里冲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奔到家门时,他发现门是大开的,正哐当传出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他听了十年的大喊大叫声。

      “我和你一点都过不下去了!我本来想着你恋爱和结婚头几年的时候,都好得很。女儿也都这么大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算了。结果你现在——你干的是人事吗?啊!我逼着你出去赚钱了吗?怎么成天做一夜发财的梦呢?!先是炒股,又是做生意,现在好,直接网赌上了!”

      大婶歇斯底里地尖叫:“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来,裴裴,拿好东西啊,我们走。你跟我去姥姥姥爷那里住去。我就是死了!都不会回这个家一下!”

      欧也凡进门的时候,大婶手上正拖着一个大箱子,对着满屋子的狼藉大喊大叫。

      她一回头,看见了欧也凡。她急切地走过来,满脸疲惫地拍着欧也凡:“小凡啊,我走了。我呆不下去了。”她一指大伯,“你是个见证人,这段时间我怎么管他,怎么尽心尽力的,你最有数。结果这个不是人的东西自己瞎捣鼓,又把你爸的钱弄走了。这个我管不了了。我以后也不管了。你记住,要钱,找他!和我,没关系!”

      说完,就一手拉起箱子,一手牵着一言不发的表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奶奶在沙发上哭:哎呦喂,这大半夜的,怎么突然闹出来的呀?怎么突然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呀?我真是搞不懂……我真是老糊涂了……我心里难受,哎哟……

      见欧也凡来了,她忽然抓起手边织了一半的娃娃毛衣,就往大伯身上丢:“你还有良心不?凡凡妈妈的钱也要动?!你呀,哎呀——”

      欧也凡一转头,这才发现邢教练正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见欧也凡来了,挤出一个苦笑,把他拉到阳台:“你也都知道了吧。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解决问题——”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欧也凡机械而冰冷地说。

      “呃……”

      邢教练摸了摸光滑的脑门,苦恼地措辞了一会儿,观察着欧也凡的脸色,轻声细语地说道:“大概呢,是你大伯最近在家,因为生意亏钱了嘛,心中一直很愧疚,想把钱马上都赚回来。然后就利用在网上做兼职的零散的一两千块,去赌全竞——”

      赌全竞就和赌球差不多,猜哪边赢。赢了可以暴赚一笔,输了血本无回。

      “然后输光了是吧。然后骗奶奶把钱打到网赌账户上。”欧也凡声音里毫无波澜。

      “……目前看来,大概是这么一个情况……”

      其实这件事情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说,从大婶和奶奶的反应,以及邢教练急匆匆赶来的样子,大概是刚爆出来的。可为什么这么巧,偏偏卡着他回来的这个晚上爆出来呢?

      欧也凡没有追究,也懒得追究了。他直接拨通了警察的电话。

      邢教练有点诧异:“你——”

      “我管不了他,只能让能管得了的人管。”

      欧也凡的声音称得上是冷酷。

      而始作俑者的大伯呢?他看似颓败地坐在地上,其实在偷偷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呢。耳朵尖地听到欧也凡要报警,顿时慌了,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扯住欧也凡的袖子,急得满头都是汗:“我有钱,我有钱呀!你缓我几天,我肯定还你——”

      “这是我妈妈的钱。”

      欧也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钱,没有人能动。”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大伯抓着他的手,慢慢无力的滑落下去。

      最后他低着头,无力的捧住脸。而欧也凡看着他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无动于衷,慢慢多出了一丝复杂的波动。

      但警察来了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心,带着大伯去做了笔录。

      在派出所他弄清楚了,账户上少了多少钱。

      十万块。

      少的每一分,都可能是妈妈下半年做手术的救命钱。

      “警官先生。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把那笔钱追回来了吗?”

      “有点困难。”年轻白净的警察坐在桌子前,皱着眉头整理他们刚刚口述的情况,“任何形式的赌博在我国都是违法行为。你大伯走的是境外平台,我们只能说尽力吧。”

      “了解。”

      欧也凡沉默良久。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您能帮我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刚刚也跟您介绍过了,我大伯这段时间一直被管控起来了。而且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形式的赌全竞,到底哪来的心思和钱?”

      这个问题还是容易搞清楚的。警察的盘问手段相当高明,没过多久,大伯的心理防线就全线崩塌,最后不得不老实招来。

      从他手机里长长的聊天记录,欧也凡大概还原了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伯一开始被拘回家的几天,确实表现挺好,在做兼职,也赚了一些钱,而且这些钱也及时达到了大婶的账户上。

      然而问题就发生在线上,正在大伯直播卖沙棘果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特别的客户。

      很奇怪的,这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见面就很热情,问大伯是不是欧也凡的老乡,说自己是欧也凡粉丝,觉得他上单打得非常好,还激动地拉着大伯说了一大堆。

      而大伯见这个人非常了解自家侄子的样子,而且还为了支持自家的侄子,买了整整20箱沙棘果,也觉得这个热情粉丝值得好好聊聊,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虽然大伯没有透露自己和欧也凡的亲戚关系,但是内心也是痒痒的。他本来就是一个自尊心膨胀的人。好不容易被人这样热情的吹捧,不由飘飘然,话里话外透露出了自己和欧也凡关系比较近。还夸下海口,要给他弄欧也凡的签名。

      点开那个人的主页,他发现那个人是个还蛮有钱的京城人,动不动就在动态里面发珠宝,豪车,名表,收款,纸醉金迷的场景,让他看的目瞪口呆,十分之羡慕。

      就在聊天前两天,他还晒出一笔20万的进账。大伯本就对钱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尤其是一夜暴富。不由心痒痒的。

      在嫉妒和好奇的驱使下,他小心翼翼的问对方,这个钱是怎么来的?

      而对方非常爽快的告诉他了。是赌球和赌全竞猜对了赚的。

      人学坏都是快的。再向对方简单讨教了一下,怎么开账户,怎么绕过监管往账户里面打钱以及这个钱,怎么可以提取出来之后,大伯心动了,偷偷的把自己当天兼职赚到的300块,拿去赌了第一次。

      他运气挺好,第一次赌就赢了,翻了整整5倍。

      拿着手上的1500块钱,大伯简直乐疯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要知道他每天累死累活卖果子,可能也就只能赚一两百块钱的提成!

      于是,他开始疯狂的操作账户,一晚上就盯着那个数字。开始,他的运气很好,金额很快变成了3000,又慢慢翻到了4000。

      他不敢把自己赌博的事情告诉家里人,又按耐不住炫耀的心情,干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那个网上来套近乎的富家子弟。不料,对面居然还嘲笑他,每一次只玩个几百,压根就不叫赌,顶多叫玩两把游戏。紧接着一下给他打了4000块,说,就当支持欧也凡的老乡,这个钱,算请他的。

      于是,在膨胀的欲望的带领下,大伯越陷越深,甚至还被拉到他们的群组里,而他也才发现,在这个频道里居然有五六千个人,每天都和他一样在干同样的事情。每一天都有人发自己一把开了六位数的消息,大肆炫耀。

      他也就越来越放纵。然而,人是不可能永远赢钱的。他的账户慢慢变成了负数,负数金额也由一开始的四位数,逐渐变成了五位。

      ……

      最后,想要收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越是焦虑的想要翻盘。就越是输钱。最后,看着那个数字,他害怕了,怕的整夜睡不着。

      “所以你盯上了我妈妈的钱?!”

      欧也凡难掩愤怒,重重一拳擂到了桌子上。

      但跟赌上头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理智,什么爱情亲情基本上都会抛到脑后,眼中只有那个忽上忽下跳动不停的数字,以及不断被刺激着的一点一点突破的内心防线。

      大伯无力的抱着脑袋,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或许他自己都说不清,玩到后来,他是疯狂渴望金钱,还是那种久违的疯狂分泌多巴胺的刺激感。

      总之,后果已经酿成了,无可救药了。警察做完了笔录就把大伯带走了。按照规定,他参与赌博属于违法行为,要被关五到十五天。

      但对欧也凡来说,事情还不能到此为止。

      他对低头办公记录案情的警察说:“警官先生,能不能给我看一看那个和我大伯聊天的人的主页?”

      “哦,行吧。”警官潦草地把手机递给他,“理论上来说呢,他也算是教唆赌博了,是要处罚的。我正在和他们当地的警局联系,看看能不能出一张罚单。”

      “他是哪里人?”

      “京市的。怎么啦?认识?”

      在警察的允许下,欧也凡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人的主页。基本上是富家子弟无所事事的生活,满世界飞,到处花天酒地,吃喝玩乐。

      划着划着,他的手指慢慢停滞了。

      在一张很大的这人家的照片里,一个在角落里的物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类似于学校制服的一角袖口,能看出那制服是被草草塞在一只袋子里扔进角落的。

      欧也凡觉得,那袖口的花纹有点眼熟。

      果然,一直往前翻,他发现这个人和自己同年,他所拍摄的毕业典礼显示,他的高中学校是,京城四中。

      所有的线索像散漫的珠子,串在了一条线上。

      车鸿名就是四中的学生。

      欧也凡永远都忘不了全国大赛决赛,自己是怎么和四中鏖战的。他们学校印在传感服上的校徽和花纹,他一直印象深刻。

      而果然,在这个人的关注列表里,他发现了车鸿名。车鸿名也关注了这个人。

      把这一切都想明白的一瞬间,尽管早有准备,他的手还是剧烈颤抖起来。

      太无耻了,太卑鄙了……他怎么都想不到,人能坏到这个程度。

      在无法阻止的盛怒之下,他不顾自己还在派出所,直接拨通了车鸿名的语音通话。

      “你究竟想干什么。”

      接通之后,他也懒得客套了。直接冷冰冰地说道。

      刚接通的时候,那边背景还有些噪音,不过很快就消失了。车鸿名笑了一下,也不绕弯子:“你去直播。退出职业选手。”

      “不可能。”欧也凡直截了当的告诉他。

      “这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吧?”

      对此,车鸿名好像压根无所谓:“你需要钱。只有这种方式,你才能拿到钱。”

      “那就不用你费心了。再见。”

      不等对方回答,欧也凡直接挂上了电话。

      “你还好吧?”

      默不吭声站在一旁的邢教练终于担心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从窗户中的倒影里,欧也凡看见了自己的脸。眼下青黑眼中泛着红血丝,嘴角不甘地向下撇着。他从来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上露出如此僵硬而灰败的神情。

      他没有接话。他实在说不出自己很好之类的话来安慰别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安慰任何人了,现在他想知道做的只是坐下来。只是放空,什么都不去想。

      他就这样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邢教练叹了口气,走到远处,不一会拿过来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你也忙活一晚上了,先吃点东西吧。”

      他接过包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

      半晌,吃完一只包子,他猛地起身,郑重转身,对邢教练举了一躬:“谢谢您,我们家的事情,让您见笑了。”

      “哎呀,何必呢?”邢教练赶紧拦住他,说道,“反正我一天到晚闲的也没事干。偶尔来帮帮忙,看一眼,倒也没什么。只是你怎么啦?难道这事情有人在背后捣鬼?”

      欧也凡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这他x了个巴子的什么畜生东西——”

      邢教练为人粗犷,骂起人来也是一点都不含糊,噼里啪啦迎风热烈的骂了半晌,却也泄了气:“小欧啊,你有什么困难就说吧。虽然我也是没什么存钱的习惯,不过呢,要是预支几个月的工资——”

      “不用啦,我有钱。”欧也凡对他点点头,“教练,您先回去休息吧,过会我再来拜访您。”

      “你要去哪?”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邢教练还不敢放他一个人。

      欧也凡宽慰他道:“我去看我妈。难得回来一趟。”邢教练要送他,可不等他反应过来,欧也凡却已经骑上山地自行车,走了。

      “哎吗,你今天怎么跑来了,不是在外地吗。”

      乍见欧也凡,主治医师和护士都吃了一惊。

      他勉强对他们笑笑:“最近放假。”

      张护士对欧也凡的印象向来很好,此刻笑眯眯的对他招招手:“来吧,看看你妈,最近新上的营养剂效果可好了。都长肉了,这样把身体基础打牢了,对做手术好。”

      罕见的,欧也凡没有马上跟着他走,而是摇摇头,对主治医师说:“关于我妈做手术的事情,想先跟您聊聊。”

      “好呀。”

      提到这事儿,主治医师脸上是一脸喜气。

      她乐颠颠的拍着欧也凡的手跟他说,虽然没有100%敲定下来,但有八九成的把握,他妈今年能轮上下半年的那个名额了。那是省城里多出来的一个名额,那病人转移到更好的医院去看了,所以那一台手术的名额就空了出来。

      但唯一的问题是,那是一个效果更好、但报销比例也更小的自费项目,不是更便宜的公费项目。肯定要先把钱款缴上,不然,就要轮到下一个排队的人了。

      “我这边要交多少钱?”

      “嗯……各种报销拉满……20万多一点。”

      欧也凡点点头。

      他知道其实这个报销比例已经很可以了,如果按照原价做,差不多要花40多万。

      当年妈妈突然出了事故,为了保住她的命,已经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

      而这么多年的住院费以及现在的手术费,都是当年妈妈的事故赔偿金陆续到账在付。

      由于妈妈出事、爸爸入狱时,欧也凡还是个儿童,所以这个账号由直系亲属奶奶所掌控,可以控制资金流向。

      而根据法律规定,欧也凡要成年并且连续缴纳6个月以上的社保,证明自己有经济能力,才能够支配这个账户。可他刚刚成年一个月呢,想要掌控这个账户的资金,至少还要再等五个多月。

      这也是大伯钻空子的原因。他看准了奶奶年纪大脑子不清楚,而且欧也凡暂时在海市分身乏术,于是指挥奶奶,以给爸爸探监送物资要花1000块钱的名义,实际上打了10万块钱出去。

      如果没有大伯这一茬子乌龙,这些钱差不多正好够。但这事一闹,他就一下多了10万块钱的资金缺口。

      可去找谁才能拿到这10万块呢?

      他在脑海中把认识的所有人名单都转圜了个遍,却发现无论怎么凑,好像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出了办公室门,他没有先去看妈妈,而是开始一圈一圈地给财务给经理,主管打电话。

      “哎,人事处张处长吗?哎,您好,我想问一下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我的工资?呃,差不多是5个月的——哦,不可以,是吧?呃,您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真的有急事,我可以给总部去写申请的……”

      “黄经理,您好。我想要预支一下工资——什么?没有先例?但是我真的有急用,我需要这笔钱——”

      “工会何处长?哎,您好,您好,是这样的,我这边家里出了重大变故,想要申请员工困难慰问金,请问最多能申请多少呀?是家人重大疾病。上限2万块钱?报销9%?能不能再多点呀,我这边情况有点紧急……”

      ……

      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电话,没有用如此低三下四的语气和人说话。可收到的结果都是统一的:不可以预支工资,没有这个先例,不可能帮他补缴更多的费用。

      站在花坛边望着开得鲜艳的花朵沐浴在阳光下,他的身上却一阵又一阵的发冷。

      不得不承认,车这一步极其歹毒,却又滴水不漏。

      这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还有Oracle内部外部的老狐狸在出谋划策。

      Oracle成员差不多分为两大部门,第一个部门是正式队员部门里面都是职业运动员,另一个部门则是直播部门。正式队员在训练中被淘汰,有意向去做主播的,就会转去直播部门。

      根据Oracle规定,职业运动员平时只能拿到底薪。各种奖金、提成等会在年中转会期期间统一发放。这一点上,所有的俱乐部都是一样的。也有运动员联合抗议过,可惜都收效甚微,反对自己职业生涯造成了不利影响。

      而相比之下,主播拿钱就要自由的多,基本上是2~3个月左右结算一次。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转到主播,相当于职业运动员生涯终止,他可以把之前被扣下来的奖金等等一次性拿到手。他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二十万元。

      20万足够付妈妈所有的手术费,和一期的康复费了。

      他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他看似很冲动幼稚,但关键的时候他的头脑是很清楚的。仅仅花了1秒钟的时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非放弃职业不可。

      对,放弃……他想转过身,想走进医院的大门,告诉主治医师他已经准备好那笔钱了。

      可偏偏,他的脚下就像是生了根、铆了钉、结了冻一样动弹不得。

      半晌,他忽然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

      他不甘心啊!

      忽然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怨恨击中了,他开始撒腿狂奔。

      或许街道上无人经过,或许正有成群结队的人用惊悚诧异的目光看着他。无所谓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奔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下一秒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从他到Oracle以来,自从他的海市以来,甚至从他童年灾厄降临的第一天起,这么多年来压抑了许久的黑暗,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心血,才走到这里?原本他以为他足够乐观,足够善良,足够坚强,足够阳光,足够向上,足够勇往无前,足够热爱生活,足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足够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了。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许久以来到底压抑了多少不甘心,多少委屈,多少愤怒,多少极端到想要毁灭他人再毁灭世界的再毁灭自己的冲动。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在无人的旷野中怒吼。风卷走他咆哮到撕裂的声音,裂开沙沙作响的沙棘田。

      为什么努力得不到收获?为什么才华得不到公平?为什么善良得不到正义?!

      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风卷过沙棘叶子的寂寥的声音。

      北境春寒。沙棘田一望无际,灰绿的叶子在日光和大风中翻来覆去。远处有条灌溉渠正汩汩淌着水。更远些的天边,云层压得很低,灰白交叠。

      而他站在田野中央,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四下还是只有风声。那声音倒也没什么悲不悲凉,沉不沉重的,只是和沙棘叶一起无情地呼呼响。其实他崩溃成这样疯狂成这样,万物不还是在天地间各自活着,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在这里呐喊过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一阵亢奋的狂躁悄悄熄灭了。他带着刚刚燃尽的死灰一样的心境,慢慢的走回了医院。

      站在病床前,他看着妈妈。妈妈还是没生气的老样子,不过,确实长了一点肉,看来营养剂很有用。

      “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他疲惫地想。

      作为……游戏主播,和游戏主播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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