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暮雨烟隐

3、竞赛 下午放

　　下午放学的空闲时光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我经常会到操场上去，坐在看台最后一个位置上。不干什么，就只是坐着，等待太阳完全落下。

　　我知道这很无聊，但身为走读生的我，既不想回去枯燥地学习，又没什么朋友，只能选择这种方式作为消遣。

　　手里捧着一本书，是白先勇的《树犹如此》。从学校图书馆里借的，看了几页，讲的什么却没有看进去。我只好合上书，盯着前面操场上那两个打羽毛球的学生发呆。

　　其中一位男生负责传球，用球拍击出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对面男生的球拍上。对面男生迅速斜跨一步，挥拍精准地回给那位男生。两人双颊微红，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在夕阳余晖下肆意挥洒汗水。

　　明明我没有参与进去，但看着他们耀眼的样子，竟也觉得豁然开朗。我不禁感到羡慕，同是同龄人，怎么他们的生活可以如此有趣，我的却显不值一提。

　　收回视线，我继续看书里的内容。这种无意义的抱怨时常会有，它们积压在心里，越积越多，但到头来能有什么办法。生下来没能见爹妈几面，他们就因意外事故去世了。要怨他们吗？他们也不想的。

　　我不想怪他们，我不想他们对自己的儿子失望。所以我任由那些情绪萌芽，又将它们强压下去，并告诉自己：你可以的，一个人也可以的。

　　回到教室，屁股刚坐下，语文课代表就找上门来了。

　　林思意把一份文件放到我桌上，解释：“这是竞赛作业，记得完成。”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我？”

　　林思意点了点头，笑着说：“这次你语文考得不错嘛，全班第二，老师把你选去竞赛了。”

　　我没说话。拿起文件，翻了翻，原来是“最美句子”的语文参赛说明文件。老师上课有提到过，但比赛年年有，且参与门槛低，很多人都没有想要竞选的打算。

　　林思意继续，“上面有什么不懂的，去问虞彻就好。或者你们也可以一起完成这份作业。”

　　“虞彻？”

　　“嗯，他是你的指导老师。”

　　我下意识看向他的位置。虞彻坐在座位上，拿着笔，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色很严肃，看样子是在与数学斗争。

　　我跟虞彻不熟。上次的偶遇并没有改变我们什么，该那样还是那样。只不过有时候经过，他刚好看到我，会温声和我打声招呼，仅此。

　　原以为我们之间只能止步于此，但现在，他成了我的指导老师。这也意味着——之后我们有更多机会接触，甚至可能独处。那从今往后，我跟他的关系是不是就不止“见面打招呼”那么简单。

　　太美好了，换作以前，这样的幻想我有都不敢有。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稳不下来。我捏紧文件的一角，脑子里有些混乱，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感到措手不及。

　　林思意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但我听不进去。

　　“虞彻学习能力强，人也挺好相处。你搞不定就找他，不用害怕。”

　　“嗯。”我应道。

　　走前，她拍拍我的肩，大概是觉得我在担心。而我也确实担心该怎么开口，又该怎么在和他相处时显得不刻意。

　　晚自习开始，这周不是我值班，不用巡。

　　但也没心思写作业，我悄悄观察虞彻，他还在做数学。不愧是数学学霸，哪怕写得艰难，哪怕花费时间长，依旧百折不挠。不像我，一遇到难题就放弃。

　　头顶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线条照得有些冷硬。看他那副模样，大抵是不知道班上还有个需要他辅导竞赛的学员。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很轻。

　　真不是我吹，语文成绩好也是有烦恼的。

　　放学时，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不知道在等什么。十点十分，班里大部分都走完了，只剩下我、虞彻，和那些爱学习的。

　　没错，我总共收拾了十分钟的书包，几乎要把全部的书都塞进书包里。但实际上我回家倒头就睡，根本不会多花时间看那些书。

　　当我最后把笔袋放好，拉上书包拉链时，教室里“啪嗒”一声，灯被关了，整间教室瞬间陷入黑暗。我看向门口，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背上沉重的书包，追出去，走廊里还有人。他正靠在消防栓箱上，头微仰着，姿态松散，不像是急着回家的人。

　　我站定，离他一米远。

　　虞彻人没动，嘴角先动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接着才转过头来看我。他看我的眼神很清澈，又带着一些孩子气的挑衅，让人不敢盯太久。

　　他见我移开视线，才开口：“要不要一起回家？”

　　他是走读生，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就是没猜到，有一天能和他一起放学回家。

　　“顺路吗？”我问。

　　虞彻站直身体，笑意明显，“顺的吧。你往哪个方向？”

　　“西。”

　　“那就顺了。”

　　离开学校，我们沿着西边的街道缓慢行走。我跟在他身边，没靠太近，保持着一定距离。

　　此时已初秋，入夜后，风灌进领口，有些凉。

　　等红灯时，虞彻注意到我背有些驼，好笑地问：“怎么带这么多书回去？”

　　“没有带多少。”

　　我说话声音很小，语气里有一丝尴尬。

　　他听出来了，没继续问。换了个话题，“冷吗？”

　　“还好。”

　　“我有外套，你要吗？”

　　我摇了下头，道：“不用，谢谢。”

　　他没坚持。

　　许是我太沉默，经过一家烧烤店，他停下脚步。

　　“吃吗？这家烧烤味道不错。”

　　我抬头，面前是一家老店，招牌的边角经过风吹日晒变得磨损。老板在我们右侧，正支着架烧烤。

　　“好啊。”

　　虞彻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我坐在他对面。他拿出手机，扫码点单，然后把手机推给我，“看一下吃啥。”

　　我点的不多。两只鸡腿、两只排骨、一份锡纸娃娃菜。

　　“你胃口挺小呀。”他揶揄道。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

　　付款前，他在手机上又添了两样。

　　“多少钱？我AA给你。”

　　“不用，请你吃。”

　　我愣怔片刻，没想到他会这么大方。

　　虞彻见我如此，有些被逗笑，“你这表情……嗯？”

　　我收起一脸傻样，没有再看他。

　　饮料很快送上来，是两罐可乐。

　　食指扣住拉环，轻轻一抬，气泡涌了上来，聚集在瓶口周围。等它们跑完，我把可乐举到嘴边，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凉意也浅浅地落了一下。

　　旁边有人在吵架，我听了一会，在吵关于工资高低的事。无聊，自己能力不高还怪别人财务部。

　　烤串上来时，我夹了一只鸡腿。分量很大，外酥里嫩，肉质呈雪白色，入口还有被腌制后的咸香。

　　娃娃菜是蒜蓉味的，没有加辣，但也很好吃。

　　即使是在吃烧烤，虞彻也不失优雅。就像他整个人，动作间无不透露出高贵，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端着。

　　我突然想起竞赛那回事，现在是个好时机。

　　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在我犹豫应该怎么说时，他就已经向我抛出了问题。

　　“不吃了？”

　　“没有。”

　　虞彻挑了下眉，“那是怎么？”

　　脸上有些热，我并不擅长与他人交流。

　　“没事，说吧。”他鼓励道。

　　我抿抿唇，硬着头皮说：“语文有个竞赛作业。然后你是我的指导老师。”

　　“最美句子？”

　　我点头。

　　他吃了两块莴笋，语气漫不经心，“哦。”

　　……哦？就只是哦？

　　“那个作业挺容易的，不急。”

　　我嗯了声，没有再说后面的。既然他说不急，那就真的不急吧。

　　直到吃完结束，时间已过十一点。很晚了，于是我们在烧烤店互相道别。

　　“先走了。”

　　虞彻朝我挥了挥手，“回去记得加我微信。”

　　“加微信干嘛？”我疑惑道。

　　“跟你一起完成作业啊，同学。”

　　“不是说不急吗？”

　　“先加再说。”

　　我注视了他几秒，“行。”

　　虞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默默咀嚼那四个字。

　　先加再说。行吧，那就先加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