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闻不如一见》别见尘

54、我们一起去流浪 再一起私奔

　　夜晚汹涌漫长，柏浔缩在臂弯等待闻鸠的同时真的睡了过去。

　　他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上次疗养院回来，没一天就再次见到郁南，那人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话变多了，也很怕他。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但他还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性/瘾发作时越来越难熬，身体叫嚣着它快要在疯狂的欲望里崩坏了。

　　可他不想吃药。

　　月亮被灰暗的云霭遮挡，壁灯的暖光在海风中摇晃不止，铜架撞击着墙壁，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声响，雪白窗帘越过窗槛在空中胡乱飞舞。

　　所有嘈杂混乱的声音都落在藤椅上蜷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影耳边。

　　柏浔埋在臂弯沉睡的脑袋被吵醒，他半睁开眼，额前的碎发被他弄乱了，有几根翘在耳朵旁边，他看起来并不想醒过来，恹恹下垂的睫毛不高兴地眨了两下，重新闭上。

　　公寓大门的密码锁始终没有响起。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手机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他随手扔到了床上，阳台没有挂钟，也许早就过了午夜十二点，他和闻鸠的赌约已经不在兑换的时间。

　　等今晚的月亮落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柏浔从手臂里露出眼睛，他趴在手肘上，安静望着波涛翻滚的海面，像一面碎裂四溅的镜子，一点点吞噬跌落在水花中的光点。

　　风忽然大起来，柏浔眼角的泪痣在凌乱黑发中变得黯淡，湿凉的空气扑到脸颊和头顶，他变得潮潮的，却还在坚持等待着嘶嚎的海浪卷过他。

　　壁灯在呜咽不停的风里终于不堪重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柏浔歪过头，在最后一丝微光中看到铜架里的灯芯散落一地。

　　阳台倏地暗下来，柏浔蜷在藤椅上的身影变成小小的一团。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破碎的灯芯，半晌后，用额头蹭蹭手腕单薄的衣袖，站起来，准备回卧室换一件衣服，收拾地上摔坏的壁灯。

　　卧室的黑暗中忽然在这时传来清晰脚步声。

　　柏浔微微睁大眼，呆愣地站在原地。

　　“宝宝，小浔。”闻鸠嘶哑粗粝的声音停在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唤他。

　　耳边的风声倏然全都静止，手指因为过大的心跳声而震颤发麻，闻鸠喊他的时候语气没有停顿，听起来像是在叫宝宝小浔。

　　只有十六岁的闻鸠会用这个叫法，当时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年，已经不再是小孩，就不让闻鸠这样喊了。

　　所以，闻鸠全部想起来了吗？

　　头顶的乌云消失不见，月亮重新露出来，照在阳台不大不小的地方，所有东西一览无余地投映在柏浔颤抖的眼底。

　　黑暗中，沉默的身影向他走近，闻鸠走在月光下。他似乎状态不好，深红的眼睛耷垂着，里面满是疲惫不堪的倦意，黑发也失去恣肆张扬，乱糟糟地搭在额际，他的衣袖挽到小臂，手腕上有束缚带捆绑的深紫痕迹。

　　“宝宝小浔。”闻鸠走近，再一次清晰确切地喊他。

　　柏浔抿住唇，眼眶在吹拂而来干涩的风里迅速湿润。

　　他很早就知道人生不是任何事都能心想事成的，遗憾总是如影随形，甚至许多时候，无论站在谁的角度都能说出那句没办法。

　　命运真是条充满曲折荆棘的旋转回廊，十六岁父母出于打开家族关系带他去宴会，他遇见十一岁的郁南，却因为对方指错路而走进那间噩梦开始的房间。封闭治疗漫长痛苦，而比痊愈来得更快的是父母愧疚抑郁离世的消息。

　　闻鸠也因为长期不间断的治疗忘记了太多他们之间的事。

　　好多的没办法，这条路太长了，他要跨越无数磨难才可以走出困住他的房间，命运似乎一直在威胁他妥协，要他低头，让他认清现实。

　　他不接受。柏浔落下眼泪，他不接受。

　　“宝宝小浔，我，”闻鸠经历高强度电击治疗的后遗症在此刻显现，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喑哑，“我会来见你，会来，无论什么时候。”

　　柏浔望着闻鸠狰狞伤痕的手臂。

　　闻鸠努力笑了一下，想安慰他，可他现在没法说太长的句子，只好牵住颤抖不已的手指，慢慢侧头，轻柔吻上被风吹得没有温度的唇。

　　海风吹乱他们的头发，闻鸠有力强悍的手臂将人稳稳搂进怀里，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啄吻着柏浔柔软的唇瓣，一点点把体温让渡过去。

　　那双平时冷酷弯曲的长睫毛已经泪湿成了一绺绺，紧闭的眼眶还在不断滚落泪珠。

　　闻鸠这会耐心出奇的好，仿佛在为之前所有事道歉，唇上的动作分外缠绵缱绻，爱人的小唇窝被他一点点吻开，一条潮润的唇缝张开，闻鸠稳住单衣下的腰，找寻合适的深吻角度，狠狠舔吻进去。

　　双手攀上闻鸠的脖颈，柏浔伸出湿软的舌尖，让凶狠的舌头不顾一切地与他勾缠在一起。

　　理性不是爱情的终点，他一直知道的，闻鸠是他十六岁抵抗命运的共犯，是敲开窗说要带他私奔的骑士，是他现在的结婚对象。

　　他不要被迫妥协的遗憾，那些绝对纯粹的、奋力燃烧着一切的承诺才是他和闻鸠的归宿。

　　所以他要闻鸠记起所有事，无论用什么方式。

　　差一样，他都不要。

　　银丝溢出嘴角，柏浔鼻尖的泪水滚到唇舌交缠的口中，闻鸠尝到了苦涩，他用力咬着颤颤递给他的舌尖，凶狠里掺杂着更多温柔。

　　闻鸠松开唇，捧住被他抹开水痕又重新泪湿的脸颊，一遍一遍地呢喃着对不起。

　　波澜的海风绕过紧紧依偎的爱侣，去到更遥远辽阔的天际线。

　　“宝宝你的护照在哪？”闻鸠把人亲得眼泪汹涌难止，又侧头去亲湿润的唇瓣，然后十指牵过眼角还盈满泪珠的爱人一起走回灯光明亮温暖的卧室。

　　他的舌头已经回归正常，说话又变成混蛋恶劣的方式。

　　“去哪？”柏浔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脸颊还残留着被闻鸠反复揉出来的红意，他乖乖站在房间中央，指向书柜下面的小隔层，声音因为哭过而显得闷闷的，“闻鸠，今晚要下雨。”

　　“带你私奔，要不要跟我走宝宝？”他不等人回答，继续自顾自说，“不走也行，我直接打包玄关的小雪人，把你一起带走。”

　　闻鸠在小隔层里找出身份证护照一堆能用到的证件，仔细核对没有遗漏，他走到衣帽间，快准狠地挑出一件棕色收腰长风衣，一件深灰色羊绒毛巾，几秒后，他回到卧室。

　　柏浔眼角的泪被他眨干了，他站在原地，注视闻鸠在卧室来回走动的身影。

　　“现在？”一阵风吹过来，柏浔昂起头，乖乖让闻鸠为他穿上风衣，整理这翘一根那翘一堆的头发，围巾现在不用戴，闻鸠顺手搭在小臂上，找到枕头下的手机。

　　“现在。”闻鸠把手机放进风衣兜，曲指刮刮乖巧的鼻尖，侧头狠狠亲他一口，“我知道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流浪啊宝宝小浔。”

　　十一点半他们到达登机口。

　　机场提示登机的播音循环了好几遍，柏浔被闻鸠十指紧扣牵着手，一路畅通，在机乘工作人员贴心安排下，坐到头等舱套房的床上，用时也不过五分钟。

　　机舱外的雨扑打在舷窗上，他转过头，看见闻鸠挺拔的身体坐在旁边沙发，正在给每一样甜点分装到餐盘里。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家，真不可思议，十六岁的过去留在了雨里，这是他和闻鸠迟到十一年的私奔。

　　不浪漫，有些仓促。但柏浔很喜欢。

　　闻鸠勾起笑，他没抬头也知道自己老婆视线落在哪里，在想什么。别看他老婆外表酷酷的，实际内心柔软乖到不行，但凡你真心对他，他就会百分百回馈真诚。

　　多可爱的宝宝。

　　不过柏浔应该不知道自己敞开心扉后的某些时候，神情温柔得都快要化了，他坐在床边，如同一朵漂亮盛开的雪白杜鹃花，想叫人抱在怀里揉一揉。

　　闻鸠在心里愉悦地喟叹一声，甜点分装完成，他坐到床边，精准投喂给乖乖垂着眼出神的柏浔。

　　“先吃点东西，我们明早落地，现在十月中旬，当地气温零下有大雪，我们下飞机直接去约定的小洋楼，那里靠海近，想去船上吗？”

　　“不去，”柏浔吃下喂到嘴边的蛋糕，摇摇头，“就在小洋楼里，我有工作要处理。”

　　阜泷和郁南的事情只开了个头。易家那边，除非这两天能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闻家独揽大头，一旦他们有动静，那么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会活动起来。

　　“我以为我们在度蜜月。”闻鸠就这样投喂几口，等柏浔偏过头不愿意再张开唇，他三两口解决剩下的甜点，再给人用暖湿巾擦干净手指。

　　“嗯，蜜月也要处理工作。”一晚上情绪起伏外加飞机上的环境，他有些困，长睫毛控制不住的往下垂。

　　闻鸠伸手接住他偏过来的身体，在肩窝清浅的呼吸声中，放低声音，哄着他，“睡吧，到了我再叫你。”

　　飞机早上九点落地。

　　闻鸠说的地方是个较远的外国小城市，他们没有当地汽车驾驶证，好在这里有按价钱送到目的地的越野，于是决定先去小洋楼放下行李。

　　柏浔穿上了闻鸠准备的防寒羽绒大衣，他本来就白，下巴陷入雪白的毛绒衣领里，让他看起来真的像个会动的小雪人。

　　闻鸠牢牢牵着小雪人的手，一路踩着深深的脚印，走到北风呼啸的海边。

　　天地辽大，冰天雪地，柏浔仰头，飘洒的风雪落到睫毛上，闻鸠和他并肩站在漫天雪里。

　　“要去堆雪人吗？”闻鸠揉揉他毛茸茸的衣领，又揉揉雪白的脸颊，把人揉得缩进衣领里不高兴地看他，才止住手痒的讨嫌动作。

　　过了一会儿，闻鸠都要忍不住笑出来时。

　　“要。”柏浔闷闷回答，把戴着手套的手放进闻鸠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