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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金乌礼器 ...

  •   沈晏安在意识的深海中挣扎、沉浮。率先回归的,是痛。
      一种沉重、绵长、无处不在的钝痛,自破碎的肋骨、枯涸的经脉、以及仿佛被烈火燎过又冰封的丹田深处顽固地传来,沈晏安这幅躯壳已濒临极限。
      他在昏沉与痛楚间,勉强撬开眼帘。入目的是黛蓝床帐,料子细腻,隐有光华流转。空气里弥漫着日晒过后的草药味,干燥、微苦。在这气息中,一抹温煦的灵力蕴藏其中,顾鼓玉的灵力正丝丝缕缕地包裹护持着他残破的心脉。
      他运转灵力,经脉传来滞涩与抽痛,丹田空空如也。那枚被顾鼓玉喂下的丹药缓缓化作暖流,修补伤损,却修补不了干涸的河床。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再次涌起的腥甜。
      “醒了?”一道陌生的、略显清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沈晏安侧过头,看见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门边。她的容貌二十七八岁,面容秀丽,眉眼间带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沉静,手中托着一个放着几样灵材和玉瓶的乌木托盘。她身上是医者常有的草药味。
      “你是?”沈晏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漱玉筑的医者,你可以叫我云芩。”女子步伐平稳,将托盘放在床边矮几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公子吩咐,你若醒了,便告知你伤势。”
      沈晏安沉默地看着她。
      “心脉曾被外力彻底贯穿,是旧伤。”云姑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目光却落在沈晏安心口的位置,你过去修为强悍,硬是以精纯灵力将其强行维持,如同以冰封住裂璺的琉璃盏。而今灵力几近散尽,这层冰封已然消融,旧创根基被彻底动摇,心脉自身也已因长年超负荷运转而濒临枯竭”
      她略作停顿,“周身主要经脉受损超过七成,灵力运行彻底断绝,丹田空虚,近乎死寂。外伤失血倒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心脉将衰,已开始反向牵扯神魂。你之前强行催动秘法及引魂灯造成的神魂耗损,因此被放大了数倍,二者正在形成死循环。”
      “寻常调理,已如杯水车薪。需以非常之法,先护住你心脉最后一点生机不灭,再寻机彻底重塑心脉主络,同时续接周身经脉。此乃逆天而为,需辅以最顶级的固本培元、滋养神魂之宝,过程痛苦无比,且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云姑的语气依旧平淡,“轻则修为彻底崩散,沦为废人;重则心脉枯竭碎裂,当场陨落。但若不为之,你心脉也支撑不过一月,届时一样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沈晏安静静听完,神情一丝波澜都未泛起。那双因失血而颜色偏淡的眸子,只是微微垂下,落在了自己交叠在锦被上的、骨节分明却无血色的手上。他沉默时间很长,长到云芩几乎要以为他是否因伤势过重又陷入了昏沉。
      “一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顶级的固本培元、滋养神魂之物,岂是仓促可得的机缘。”
      云芩秀丽的眉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着。
      “顾鼓玉,”沈晏安问,“他去哪里了?”
      “公子去处理一些事。”云芩的回答滴水不漏,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沈晏安并不意外,也无追问,只是接着问:“引魂灯,可在你处?”
      “不在。”云芩摇头,“公子亲自收着。”
      意料之中。沈晏安艰难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羊脂色泽,边缘镌刻着细密的云纹。他指尖凝聚起微不可察的灵力,试图催动这枚专门用来和顾鼓玉联络的玉符。玉符表面泛起一层黯淡的光晕,明灭不定,始终无法稳定地传出清晰对的讯息。玉符另一端,微光闪烁。
      “你不宜再使用灵力。”云芩说道,但并未强行阻止。
      “我知道”沈晏安渗出细密的冷汗,动作并未停止。
      几次尝试过后,沈晏安终是放弃,他将玉符紧紧攥在手中,触感冰冷。
      他从床榻边缘撑了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枯竭的心脉,眩晕与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他单手死死抓住床沿,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则紧紧按住抽痛不已的心口。顾鼓玉留下的那缕温煦灵力仍在顽强护持,却也清晰地让他感受到其下的空洞与脆弱。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尽管摇摇欲坠,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松开了抓着床沿的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房门的方向挪去。中衣被冷汗浸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更显身形单薄。
      他踉跄着即将踏出房门,身体因脱力而向前倾覆,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如流光般掠过,带着日光和煦的气息,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沈晏安涣散的目光抬起,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顾鼓玉不知何时已然归来,就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暗金云纹流动,只是此刻,那双惯常带着懒散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沉静如深潭,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狼狈至极、却依旧固执的模样。
      “才一会儿不见,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顾鼓玉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揽住他的手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晏安,我的话,你是从来不肯听进去半句,是么?”
      沈晏安的身体在顾鼓玉臂弯中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具骨架。
      顾鼓玉接住沈晏安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接住沈晏安滑落的通讯玉符。
      “灯在我这儿,完好无损。”顾鼓玉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但现在,你最好先顾好你自己。”他目光扫过沈晏安苍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但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腔调,“才几天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沈晏安,你是不是存心气我?”
      沈晏安想扯出一个冷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匮乏,只能借着他手臂的支撑,勉强站稳,气息微弱:“不劳费心,把灯给我。”
      顾鼓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揽着他的手,将那枚通讯玉符放在沈晏安的掌心。沈晏安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却硬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
      “想要灯,可以。”顾鼓玉退开半步,月白袍袖在微风中轻拂,“等你有力气自己从我手里拿走再说。”他转身,看似随意地朝院内走去,语气懒散,却字字清晰,“云芩,带他去暖玉池,用金乌血木煮水,泡足三个时辰。少一刻,那引魂灯你就别想见了。”
      话音落下,他已悠然步入廊下阴影处,只留给沈晏安一个背影。
      云芩无声地上前,对沈晏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晏安握着残留顾鼓玉余温的玉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与那人出现的安心。

      *
      三日前,顾鼓玉携昏迷的沈晏安回漱玉筑
      顾鼓玉将沈晏安轻轻放床榻上。
      云芩上前,指尖凝着淡青色的灵光,仔细探查沈晏安的伤势,越是探查,她眉头蹙得越紧。
      “如何?”顾鼓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云芩收回手,语气凝重:沈公子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心脉旧创被彻底引发,如今已如将熄的烛火,全靠他自身一股意志和您渡入的灵力强撑。周身经脉枯竭,丹田死寂,更麻烦的是,神魂因过度催动引魂灯而受损,并与心脉衰败形成了死循环。”她抬眼看向顾鼓玉,“若不能在一个月内,寻到至阳至宝重塑心脉、并辅以滋养神魂的天地灵物,稳住其神魂不散,恐回天乏术。”
      顾鼓玉静立床前,目光落在沈晏安毫无血色的脸上,窗外透入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若以我金乌一族秘法,与他结为道侣,以我血脉本源之力为引,可能护住他心脉不灭,神魂不散?”
      “金乌血脉确乃世间至阳之源,若结为道侣,血脉交融,或可为他续命,争取时间。但金乌祖传的赤乌同心契礼器为引,方能确保契约成立,血脉之力平稳渡入,否则极易反噬双方。”
      “赤乌同心契”顾鼓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我知道了。你尽力稳住他的伤势,等我回来。”

      金乌祖地,太阳神树遗迹深处
      穿越灼热的空间壁垒,顾鼓玉落在了一片燃烧着永不熄灭金色火焰的古老殿堂前。巨大的黄金神树虚影扎根虚空,虽已不复远古鼎盛,却依旧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压。
      他的归来,立刻引起了族中长老的注意。数道强大的神识扫过,带着审视与不悦。
      “顾鼓玉,你还有脸回来?”一位身着赤金长袍、面容威严的长老现身,语气冷硬,“为了一个外族之人,一个即将陨落的残魂,你竟想动用族中圣物?你可知此物对我族意味着什么?”
      顾鼓玉站在殿前,月白袍服在炽热的气流中飞扬,与周遭金红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长老,我要契器,只为救人。至于意味着什么?族规并未规定,契器不可用于救道侣性命。”
      “道侣?”另一位长老嗤笑,“未经族中许可,不可与人结契,本身就已违反祖训!更何况,我等皆知,此次归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救人那么简单吧?”
      气氛剑拔弩张,面对族中多位长老的威压,顾鼓玉眉头微蹙,正欲强行辩解。一个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自神殿深处传来:
      “够了。”
      随着声音,一位身着素雅白袍、发髻高绾、气质超凡脱俗的女修缓步走出。她容颜不年轻,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一双眸子清澈深邃,蕴含着日月星辰的轨迹。她手中托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玉盘,盘中盛放着一对交织着金红纹路的奇异玉珏,正是金乌一族传承的结契礼器。
      “昭明长老。””众长老见到此人,神色皆是一肃,微微躬身行礼。
      昭明长老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顾鼓玉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叹息:“鼓玉,你之心意,我已知晓。万物有衡,因果相循。你既认定此人,愿以血脉相护,便是你的缘法,亦是他的生机。”她将手中玉盘向前一递,“拿去吧。望你善用之,莫负此心,亦莫负我族血脉。”
      顾鼓玉看着那对玉珏,又看向望舒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坚定。他上前一步,郑重接过玉盘:“多谢长老。”他没有再多言,手持契器,再次化作金虹,冲破祖地结界,向着漱玉筑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舒长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炽热的空气中:“金乌印现,因果循环。或许,这天地间的一线变数,就应在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金乌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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