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墓地 风雪无归处 ...
-
2018年，11月28日。
南方的J市，在今年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从十一月初开始，未见停歇。
风雪不停地向后倒退，世界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雪地上行驶的库里南缓缓降下副驾车窗，男人冷峻的眉眼在风雪中半隐半露，眼底隐隐透着几分厌烦。
如果不是实在推脱不了，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去雪地上走走，找找画画的灵感。他好久没有画出满意的作品了。
“薄先生，窗户能关上一点吗？我们乐安有点冷。”
“嗯。”
薄朝合上车窗，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腿上的艺术杂志，目光却没有落在精致的图片上。
今天，是苏家去接回真少爷的日子。
不知道苏董起了什么心思，居然把薄朝这个外人也带上了。薄朝扫了一眼后视镜，黎夫人对此似乎颇有微词。
薄朝指尖夹着书页，表情冷淡。
黎夫人本就因为薄朝和假少爷刚刚定下的婚约感到不满，如今薄朝还来旁观这出苏家“真假少爷”的闹剧，黎夫人怕是要对他意见更深了。
薄朝放下了杂志，望向窗外。
这段名存实亡的婚约也不知道黎夫人到底在埋怨什么。豪门间用联姻换取利益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黎夫人这样的行为倒是衬得她是个“好母亲”。
“真是母子情深。”薄朝眼里闪过嘲弄之色，这个评价配上身后的对话，更显讽刺。
“他会不会不喜欢我？母亲。”假少爷苏乐安皱着眉，漂亮精致的面庞显得楚楚可怜。
“我会马上搬出去的。”
“说什么话。”黎雨皱了皱眉，低声训斥道，“我们家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吗？”
“不管谁说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改变。”黎雨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宽慰道。
“没有人能取代你。”黎雨漫不经心地给出承诺，“那个孩子……你就当家里多养了一条小狗，偶尔逗逗就好。”
苏乐安震惊地看向母亲，黎雨神情淡漠地回望着他，艳丽的眉眼间掺杂着几分诡异的温情。这份温情像是被人硬生生挤出来的，落在她的脸上十分违和。
似乎黎雨所要接的，并不是她丢失了二十几年的亲生孩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乐安愣了一下，心中的苦涩更加难以言表。
自己代替了那个人享受了二十三年的富贵人生，可那人却在不久前，失去了“母亲”。
这么想着，苏乐安的心中不禁泛起涟漪，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他想，如果那个人希望自己离开苏家，或者补偿什么东西，自己一定会同意。
这本就是自己欠他的。
苏乐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薄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
装出来的母爱和虚情假意的体贴。
真无聊。
薄朝闭了闭眼，回想起不久前听到的消息，内心有些烦躁。说起来，今天是那孩子养母下葬的日子吧。
这样的一群人前去，真的不会扰人家长梦吗？
薄朝此时的想法倒是和苏乐安重合了：那个即将被接回来的孩子，真可怜。
宽大的黑伞，遮住了下落的白雪。在一片寂静的苍茫中，灰黑色的墓碑簇拥着一团烈火。
暗沉压抑的背景把那抹红色衬得分外刺眼，让人无法忽视。
一行人神色各异，沉默地朝那处靠近。
黎雨面露难色，眼里暗含愠怒不满。
薄朝不懂她究竟在难堪什么，那孩子除去血缘，明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寒风穿透西装，慢慢渗进骨子里，薄朝的膝盖隐隐作痛。他抬手看了眼天气预报，嗯……零下三度。
放下手机，薄朝重新望向墓碑前站着的红衣青年。
青年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毛衣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薄朝看着雪花轻飘飘地钻进青年的领口。
最后，化成佳玉般的暖白色。
怎么就不打把伞呢？
他看着青年心想。
黑色皮鞋抬起又落下，身旁的助理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幕，凑到薄朝耳边低声询问了几句，薄朝微微颔首，以示应允。
一把伞默默地举在青年头顶，隔绝了漫天的飞雪。
喻草的思绪被人打断，他咬着唇，面上明晃晃挂着不愉快。
今天是妈妈下葬的日子。
喻草不希望有谁打扰他和妈妈的“谈话”。
喻草抬眼看向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到为首的女人身上。混沌昏沉的大脑这才想起，今天似乎是妈妈和自己的亲生父母商量好的回去的日子。
喻草“啧”了一声。
真是让人感到烦躁的巧合。
像是老天爷都在和喻草作对。
喻草的睫毛上挂着融化的水珠，他眨了眨眼，眼睛刺痛。
“你看。”
“没有人会真正的爱你。连你的亲生父母也一样。”
老天爷这样嘲笑道。
喻草又眨了眨眼，许久未歇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喻草没有反驳老天爷。
喻草隔着风雪，遥遥望向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比起他，这些人更像来送葬的。穿着红衣的喻草在一片沉闷的深黑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喻草再次咬住了下嘴唇。
好烦。
到底在装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要挑这样的日子来接他？
故意的吧？
傻＊
喻草垂下眼睛，鸦羽般的睫毛不停抖动。
看清楚青年的长相，来人全都沉默了。
S市赫赫有名的大美女和J市最出名的钻石王老五，居然生出了一个这么平凡的孩子？
真奇怪。
苏乐安想，喻草跟母亲一点都不像。
红色一点都不衬喻草。
显得他比身后的雪地更苍白。
更寒冷。
更遥远。
苏乐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只是下意识觉得喻草离他们很远。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薄朝的目光也在喻草和黎雨身上打转。
这对母子真的一点都不像。
红色很衬喻草。
很漂亮。
薄朝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目光在喻草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随行的另一位助理都忍不住推了推他，小声提醒道：“薄先生，你看人家看的太久了吧？”
要知道前两天薄朝看见苏乐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专注。
苏乐安可是娱乐圈大众公认的美人，毫无争议的那种。总比这个平平无奇的青年更讨人喜欢吧？
助理有些疑惑，跟在薄朝身边这么久，他清楚薄朝是一个实打实的颜控，怎么会对一个这么普通的小孩上心？
薄朝出神地看着喻草，没有说话。
有翅膀。
喻草的身后有一对白色的翅膀。
薄朝想，是比这漫天白雪更洁白的翅膀。
“穿着红衣的天使。”薄朝的脑海里浮现这句话。
助理知道薄朝这大概是又有灵感了。
学艺术的人大概都很特立独行吧？
助理悄咪咪地看向薄朝。
这位早年学习美术后转战商界的薄先生，因为特殊的人生经历，身上兼具了艺术家的古怪和资本家的凉薄。
本就经久不衰的薄家，在这位薄先生的带领，近年愈发鼎盛，稳居顶部。
也难怪薄先生这个性子，也还是有无数男男女女愿意和他一度春风。
助理转头瞥了一眼喻草，他说不出来理由，但总感觉这两人有点像。
“喻草。”黎雨咬牙叫出喻草的名字，不情不愿道，“我们来接你回家。”
她想不清楚，这个孩子在搞什么。下葬这么严肃的事情怎么能穿红衣呢。
真是不懂事。
听到青年的名字，苏乐安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人叫这么潦草的名字？
草？真的能被当做名字吗？
如果没有意外，“乐安”这个名字原本是属于喻草的。快乐平安，是黎雨他们对孩子的祝愿。
而如今，这份祝愿却落到了苏乐安身上。
看来他的亲生母亲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苏乐安内心苦涩，愧疚感更上一层。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突兀的称赞声不合时宜地在人群中响起。
“好名字。”
喻草错愕地看向出声的人，是那个先前一直盯着他的怪人。
喻草瞪着眼睛，圆眼一眨不眨地看向薄朝。
视线相撞的瞬间，薄朝满腹的夸赞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清空键。
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瞳色好淡。”
“好漂亮。”
“……？”
喻草淡淡收回目光，这人看着像个傻子，呆愣愣的。
“黎女士。”喻草朝黎雨微微点头，有些歉意，但不多。
“不好意思，我忘记时间了，家里东西还没整理好，我明天走可以吗？”
黎雨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连丈夫都不知道，黎雨其实想象过很多和喻草认亲的场景。
可，现在的一切都出乎了她的预料。
根据调查的资料，喻草应该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此时正在为养母的离世感到悲痛万分。
看见她时，或许会有欢喜、激动、怨恨、痛苦……有千万种可能，但唯独不应该这么平静。
仿佛养母的离世，生母的相认都不能在喻草心里激起半分波澜。
甚至，这个孩子还在养母下葬的时候穿着红衣！
他在想什么？
黎雨不知道。
黎雨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的瞬间，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那……我们等你。”
“不。”她瞥了眼薄朝，又立马改了口，“我和……你父亲等你。其他人都回去。”
苏承行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但也没答应。
他继续观察着喻草。眼里闪过精明的光。像是在思考什么。
“母亲……？”苏乐安不解，还想说些什么。
喻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礼貌开口：“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去的，我有开车。”
“我……”黎雨还试图说些什么。
“先生。”喻草对着为自己举伞的助理笑了笑，“麻烦送一下我吗？我的车子在外面。”
助理对上了喻草的眼睛，不知为何，放轻了声音：“没问题的。”
助理想了想，才补上称呼。
“喻小先生。”
“谢谢。”
喻草弯了弯眼睛。
他真的很满意自己的姓氏，所以也愿意给这位礼貌称呼自己的“造访者”一点好脸色。
直到喻草他们走远，另一位助理才扯回了薄朝手里捏成一团的帕子。
这是薄朝原本想用来帮那位“喻小先生”擦水珠的。
“薄总……”
助理像幽灵一般开口：“下次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吧。”
“不然就会有别人替你上去的。”助理想了想又补充道。
薄朝垂眼看着手里帕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请喻小先生不要觉得我家老板奇怪。”
助理李俊侧头看着喻草说道。
“你老板是那个……”喻草思考了一下措辞，尽量礼貌道，“爱捏手帕那位？”
“……”
“对。”
李俊有些尴尬，薄总但凡刚刚装点人样，都不至于让他事后打补丁。
“嗯……”喻草实话实说，“是有些奇怪，不过我不怎么讨厌他。”
咦？
李俊的眼睛亮了亮。
有戏？！
喻草：“他夸我名字了。”
……行吧。
李俊看他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试探了一句：“喻小先生今天怎么穿红衣？是因为你养母喜欢吗？”
李俊费尽心思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一个理由。
穿红衣送亲人下葬的实属罕见。
反正李俊从没见到过这样的人。
白雪、墓碑、红衣……听起来像是一部恐怖片，诡谲、艳丽，充满悲情。
而喻草却驱散了这种氛围，平静如水。也难怪薄朝会对喻草感兴趣。
李俊想，这应该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我妈妈？”喻草愣了愣，默默纠正李俊的叫法，“不是因为我妈妈的原因。”
李俊有些搞不懂了，喻草的想法和老板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是因为？”
“故事。”
喻草神神秘秘地回答李俊，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到了。
“哦。”李俊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那喻小先生再见？”
“再见。”喻草朝他笑了笑。
很浅的弧度。
待人走远，喻草才松了一口气。
“烦死了。”喻草心想。
都烦死了。
能不能都去死。
他才不要离开家。
回去一定要和妈妈吐槽一下这些怪人。
喻草开车门的手顿了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现在没有妈妈了。
寂静的风雪中，
喻草没有归处。
☆
粉色的花瓶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弹珠，有时候，会有几颗调皮的珠子发出脆响。
花瓶旁躺着喻草和妈妈一起用积木搭的方方正正的红苹果。
不远处鞋柜上方五颜六色的挂钩因为没有迎接到它的主人，正无声朝喻草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喻草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略过，最后落在墙壁。
泛黄的墙纸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是五岁的喻草和爸爸妈妈。
这个家的爸爸妈妈。
喻草看着照片，露出了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男人，低声呢喃：“臭爸爸，说好的会保护小草一辈子呢？”
结果自己都没活过三十岁，身为交警的爸爸死在了车祸里。
喻草又看向了妈妈。
“妈妈。”喻草的表情很柔和，和先前在墓地时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只在妈妈面前才会放松下来的小孩。
妈妈长得很漂亮，反正在喻草眼里，她一点都不输给黎雨。
苏乐安能长那么好看，也多亏了妈妈。
喻草毫不谦虚地引以为荣。
这话倒不假，照片上的夫妇的模样的确可以与苏氏夫妇媲美。
喻草想了想，还是把全家福带走了。
喻草的行李箱里，装着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宽松的毛衣、小羊娃娃、枕头，以及有些年代感的全家福。
收拾完行李，喻草站在家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不能再称之为家的房子。
挂着小羊玩偶的钥匙，摇摇晃晃地关上了房门。
喻草裹着白色羽绒服，消失在风雪中。
☆
“李俊。”
薄朝低沉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走神的李俊打了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地看向老板：“薄总，咋了？”
“专心开车。”薄朝敲着左手腕，神色平静。
“好的，薄先生。”
“他穿上外套了吗？”
薄朝双手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询问。
李俊知道，薄朝这话里的“他”指的是喻草。
“呃……喻小先生的外套应该是放在车上，但我没看见他有没有穿上。”
李俊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
“薄总，那个是不是喻小先生？”
李俊不太确定。
喻小先生不是有车吗？怎么还走路？
还拖着个行李箱，看起来跟离家出走的小孩一样，怪可怜的。
李俊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薄朝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是喻草。
“李俊。”
“嗯？”李俊身为一个合格的助理，已经准备去接喻小先生了。
“掉头。”
李俊忍不住从镜子里偷看薄朝，想弄清楚自家老板脑子里到底在搞什么。
说要来喻小先生住的小区看一看的是他，现在见到人说要走的也是他。
薄朝没有理会李俊的疑惑，视线淡淡扫过屏幕上的资料。
是喻草的。
喻草看起来很弱小、很可怜，这让薄朝想起了从前捡到的小猫。
小猫很弱小，所以理所应当地死掉了。
喻草跟他的小猫不一样。
意识到这点的薄朝没有缘由地感到了一丝喜悦。
很奇怪。
黑色的轿车从喻草身旁驶过，喻草一眼就看出这车价值不菲。他警惕地打量着那辆车，生怕从车上下来苏家的人。
喻草现在可没有精力和苏家人装模作样。
擦肩而过。
薄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薄朝看见了喻草，看见了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平静而又悲伤。
喻草看见了自己。
黑漆漆的玻璃映照着喻草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墓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