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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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战霆是连夜飞回京北的。
抵达老宅时，已是凌晨三点多。
偌大的宅院浸在冬夜最深沉的寂静里，只有檐角几盏长明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着青石板路上未化的残雪。
他放轻脚步穿过庭院，身上还带着州市温润水汽与京北凛冽寒气交织的微妙气息。
推开自己那进院落的正房门，暖气混合着淡淡的书卷墨香扑面而来。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处一盏小小的壁灯，昏暖的光线勾勒出客厅里中式家具简洁流畅的轮廓。
脱下大衣随手搭在黄花梨衣架上，他走到靠窗的茶桌前，拎起炉上一直温着的铁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
玻璃杯壁很快氤氲开一片白雾。他握着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影影绰绰的枯枝轮廓，和更远处被城市夜光映成暗紫色的天空。
州市江边的风，好像还缠在指尖，带着那个女子发间极淡的木质香气，和她说“新年快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光。
还有她听到那句“我有的是耐心”时，瞬间睁大的、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难啃”？
她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冰冷的液体滑入胃袋，却奇异地点燃了更深处的什么。转身走向卧室时，腕间的木珠随着动作轻磕在桌沿，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年初五的早上，陆家老宅的餐厅。
长条餐桌铺着素雅的亚麻桌布，阳光透过高大的明瓦窗棂照进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新蒸好的枣糕甜香和普洱的醇厚气息。
陆战霆走进餐厅时，母亲沈静仪正端着白瓷粥碗，用小银匙慢慢搅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战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放下粥碗，“昨晚你妹妹还说，你好像跑去州市了？大过年的，公司那边不是没什么急事吗？”
陆战霆在母亲对面的位置坐下，佣人立刻无声地摆上碗筷，盛好热粥。粥是加了干贝和鸡蓉的明火白粥，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
“临时有点事，去见了朋友。”他拿起勺子，语气平淡，“处理完就回来了。”
“朋友？州市那边……是周维？”沈静仪问。儿子交友圈不大，能让他特意在年初四跑一趟南方的，她能想到的也就那几个大学同窗。
“嗯。”陆战霆应了一声，夹起一筷清淡的凉拌木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周维那孩子倒是不错，踏实。他太太我也见过一次，文文静静的。”沈静仪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可你这来去匆匆的，连个囫囵年都没过好。你爷爷昨晚还念叨，说想跟你下盘棋，结果人影都不见。”
“下午陪他下。”陆战霆说。
正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孩清脆的声音：“妈，我哥回来了没？我昨晚好像听到车……”声音戛然而止。
陆战霆的妹妹陆雨晴站在餐厅门口，身上还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瞪圆了眼睛看着餐桌边已经穿戴整齐、慢条斯理用早餐的兄长。
“哥？！你真回来了？”她几步蹦过来，拉出陆战霆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近了些，鼻翼翕动，像只好奇的小动物，“你身上……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京北的味儿。”
陆战霆侧头瞥了她一眼：“鼻子倒灵。”
“那当然！”陆雨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快说，是不是去州市见什么‘特别的朋友’了？周维哥可没这么大魅力，让你大过年的打飞的过去。”
“吃你的饭。”陆战霆将一块枣糕推到她面前，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成功止住了妹妹进一步的八卦。
陆雨晴撇撇嘴，咬了一口枣糕，眼睛却还在哥哥脸上转来转去。
她总觉得，这次哥哥回来，虽然表面还是一样冷淡少言，但眉宇间那种常年凝着的、冰封般的疏离感，好像……淡了那么一丝丝？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了一点极难察觉的、活泛的微光。
奇怪。太奇怪了。
沈静仪看着儿女互动，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这个家，丈夫身居要职，常年严肃寡言；长子从小性子就冷，接管集团后更是威严日重；只有这个小女儿，活泼跳脱，是在欧洲学艺术设计的，想法天马行空，是这个略显沉静的家庭里最鲜亮的色彩。难得的是兄妹感情一向很好，虽然表达方式迥异。
“晴晴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沈静仪问女儿。
“过完元宵吧，导师那边有个线上工作坊，得赶回去。”陆雨晴喝着粥，含糊道，“妈，我想去琉璃厂那边淘点老物件，找找灵感，下午让哥陪我去呗？”
“你哥要陪你爷爷下棋。”沈静仪笑道。
“下棋什么时候不能下……”陆雨晴嘟囔，转向陆战霆，眨巴着眼睛，“哥~”
陆战霆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待会陪爷爷下棋，一点后，可以。”
“耶！就知道哥最好！”陆雨晴立刻眉开眼笑。
阳光静静地铺满餐桌，粥菜的温热气息袅袅升腾。
窗外，腊梅的幽香被风送进来，混合着屋内融融的暖意。这是一个平静而和睦的北方家庭的清晨。
千里之外的州市，却是另一种氛围。
年初五的夜晚，华灯初上。顾兮嫣和黎芷潼约在江南西一家新开的融合菜小馆，同行的还有贺岩和另外两三位大学时的校友。
小馆装修得颇有格调，工业风混搭着岭南旧物，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和老招牌，灯光昏黄温暖。他们坐在靠里的一张大桌，炭火小炉上煨着啫啫煲，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哇，这家招牌啫啫鸡煲真是一绝！够镬气！”一位在深市工作的男校友赞道，又给大家斟了一圈啤酒。
“深市好东西也多啊，上次我去吃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绝了！”另一个接话。
话题天南地北地聊着，从工作见闻到行业八卦，从房价股市到近期热播的剧集。几杯啤酒下肚，气氛越发松弛热络，渐渐便追忆起大学时光。
“我记得兮嫣那时候就是系花加学霸，多少人明里暗里递情书啊！”一个女校友笑着打趣，“可惜我们顾美人一心向学，谁也看不上。”
贺岩坐在顾兮嫣斜对面，闻言笑了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兮嫣一直很有主意。”
顾兮嫣正用筷子小心地剥着煲里一块吸饱了汤汁的鸡翅，闻言抬头，对女校友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又将剥好的鸡翅自然地夹到旁边黎芷潼碗里，“你尝尝这个，入味了。”
黎芷潼冲她挤挤眼，夹起鸡翅咬了一口，含糊道：“就是，我们兮兮眼光高着呢。对吧，贺师兄？”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贺岩笑容不变，眼神却专注地看着顾兮嫣：“眼光高是应该的。好的东西，都值得等待和仔细挑选。”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多少品出点味道。
顾兮嫣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说起等待，我最近在京北项目，真是体会到什么叫‘慢工出细活’。一个细节反复打磨，甲方要求严得吓人。”
“甲方是盛世集团吧？”深市的男校友接过话头，“听说他们那位京圈太子爷陆战霆，出了名的高冷难搞，眼光毒，要求高，不近人情。你们合作顺利吗？”
听到那个名字从别人口中这样被谈论，顾兮嫣心头莫名一跳。眼前闪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还有昨夜在江边，他说:“我有的是耐心”时，低沉而清晰的嗓音。
“……还好，专业上的严格要求，对项目本身是好事。”她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也是，跟这种级别的公司合作，虽然压力大，但成长也快。”贺岩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关怀，“不过也要注意分寸，有些人……背景太复杂，保持适当的专业距离比较好。”他这话，显然是接着上次粤菜馆走廊相遇后的提醒。
顾兮嫣点点头:“我明白，师兄。”
黎芷潼却在一旁哼了一声，她今晚喝得有点多，脸颊泛着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更亮、更锐利些。“要我说啊，什么距离不距离的，背景复杂不复杂的，”她晃着酒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人生苦短，遇到喜欢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轰轰烈烈爱一场再说！”
她正处在失恋的空窗期，情绪格外敏感，感悟也带着豁出去的锋利。“你看我，之前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异地、家庭、未来发展……想了一大堆，结果呢？感情淡了，人散了，之前那些纠结全成了笑话。”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眼圈有些发红，“所以啊兮兮，如果你在京北，真的遇到让你心动的人，别想那么多。背景悬殊怎么了？两个世界又怎么了？爱情要是能算得那么清楚，还叫爱情吗？”
她抓住顾兮嫣的手，力道有些大，眼神灼灼：“趁着年轻，趁着还能心动，好好谈一场恋爱。哪怕没有结果，至少以后回忆起来，不会遗憾自己连试都没试过，就缩回了壳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位校友有些尴尬，又有些唏嘘。贺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顾兮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忧色。
顾兮嫣反手轻轻握住黎芷潼微凉的手指，安抚地拍了拍。她知道好友这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也是在用她的方式鼓励自己。
“芷潼……”她轻声唤道。
黎芷潼却甩甩头，自己笑了，带着点泪意又带着点洒脱：“我没事！就是……有感而发。总之，兮兮，你记住我的话。别学我，后悔药没得吃。”
聚会散场时，已近深夜。州市的夜风依旧温软，带着江水的湿润和街边夜市未散的食物香气。
贺岩坚持要送顾兮嫣和黎芷潼回去。
先把微醺的黎芷潼送回住处，叮嘱她好好休息后，车上便只剩下贺岩和顾兮嫣两人。
车子驶过霓虹流转的街道，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贺岩沉默地开了一段，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才缓缓开口：“芷潼今晚……情绪有点激动。她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顾兮嫣看着窗外闪烁的交通灯：“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贺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斟酌着语句：“兮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很欣赏的朋友。有些话，但我还是想说。”
他侧过脸，目光温和而认真：“京北那个圈子，水太深。陆战霆那样的人，离我们的世界很远。芷潼说的‘轰轰烈烈’，听起来很美，但现实往往不是童话。我.....。”
顾兮嫣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微妙的沉重。
她知道贺岩的心意，但她无法回应。那份感情，从始至终，都只是同窗之谊，校友之情。
她打断了贺岩接下来的话。
“师兄，谢谢你。”她转过头，对上贺岩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也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分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坚定：“至于感情的事……我有自己的判断。”
绿灯亮了。贺岩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隐隐有些发白。
车子停在顾兮嫣家楼下。她道谢下车，贺岩降下车窗，看着她，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早点休息。什么时候去京北？要一起吗?”
顾兮嫣婉拒了，挥挥手道别，转身走进单元楼。
回到寂静的家中，父母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却没有立刻上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州市静谧的夜色。
腕间，那条旧月光石链子冰冰凉凉地贴着皮肤。她想起黎芷潼带着醉意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说“轰轰烈烈爱一场”，想起贺岩兄长般诚挚的担忧。
最后，思绪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回昨夜江边。那句低沉的“我有的是耐心”，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种子，已经开始悄然生根，搅动一池春水。
她抬起手，月光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清冷的光，像极了他送的那枚胸针上镶嵌的石头。
他说，在京北等她。
那里有未化的雪，有严苛的甲方，有复杂的圈子，有遥不可及的背景差距。
但也有……一双能捻动木珠、能捏住白玉棋子、能轻叩棋盘、曾被她评价为“难啃”的、骨节分明的手。
和一个男人，沉静如古井，却对她说出“耐心”二字。
顾兮嫣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指尖无意识地在雾面上划过，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心湖已乱，涟漪层层。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