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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碗倒 我没醉!! ...

  •   柳玉茹沿着宫道走了二十来步,觉得脚尖底下的青砖忽然变得松软了。她低头看了看,青砖分明铺得严丝合缝,可踩上去总像隔了一层什么。她又抬头望廊下的琉璃灯,灯盏里的火苗拖出一道淡金色的长尾巴,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她站住了,慢慢眨了一下眼。

      "夫人?"引路的杏黄宫女回头,见她停在原地,轻声唤了一句。

      "无事。"柳玉茹应了一声,重新抬步。她步子仍旧稳当,仪态端方,只是走得比方才慢了许多。暖阁前那段路她还记得清楚,此刻拐了两道弯,两旁的朱红宫墙却像生了同一张面孔,一扇扇门一模一样地往后退去。她认认真真地走,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拔,看不出半分异样。

      拐过一道弯时,廊下迎面走来一道石青色身影。

      洛子商从大殿那边散了席,本已在宫门处候车,可方才见几位命妇说说笑笑地出了暖阁,独独没看见柳玉茹的身影。他等了片刻,仍不见人来,便抬步往暖阁方向迎了两步。远远见她沿着宫道走来,步态从容,仪态端方,与寻常无异。

      走近了,柳玉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微微弯了弯眼睛,声音温和地唤了一声:"夫君。"

      洛子商嗯了一声。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两颊泛着淡粉,但眼神清亮,他放下心来,转身与她并肩往外走,语气平淡地随口问了一句:"暖阁里可还应付得来?"

      "劳夫君挂心,诸位夫人都很和气。"柳玉茹答得稳稳的,尾音平和,不疾不徐。

      洛子商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出什么岔子?"

      "没有。"末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王夫人问了我身上的料子,我照实答了,她没再多说什么。"

      洛子商点了点头,觉得她应对得体,便不再多问。

      又走了几步,柳玉茹又道:"孙夫人的白玉双鱼镯成色真好,我多看了两眼,她倒大方,摘下来给我瞧了。"

      洛子商未觉有异,随口应了一声。

      "陈夫人说她在城西有座园子,邀我改日去坐坐。"

      "太常寺陈大人在城西确实有座别院。"洛子商答道。

      "嗯。"柳玉茹点了点头,"孙夫人说投缘,给我斟了半盏桂花酿,我推辞不过,便喝了。"

      洛子商脚下微微一顿。

      桂花酿。他在江南多年,自然知道那东西入口甜绵,后劲却来得无声无息。他偏头看她,说话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姿态没有丝毫松懈,怎么看都不像是醉了的样子。

      但他还是多了个心眼。

      "孙夫人还说了什么?"他问。

      柳玉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开口道:"她还说家里养了一只白猫,眼睛一蓝一黄,夜里会变成个书生,坐在屋顶上看月亮。她亲眼见过两回。"

      洛子商的步子停了。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柳玉茹。她站在原地,微微仰着脸看他,神色平静,眉眼温顺,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醉态。可他若是信了,那便是他醉了。

      "柳玉茹。"他低声唤她。

      "嗯?"

      "你喝了多少?"

      柳玉茹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抬起手来比了个圆:"也就这么一小盏。孙夫人说桂花酿不算酒,我才喝的。"她此刻看上去清醒得可以当场默一篇策论出来,可方才那句猫变书生的话,以她平常的作风又怎能说出口,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先出宫。"他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带着她转向宫门的方向。

      柳玉茹顺从地跟上,走了两步又轻声道:"孙夫人那镯子她说是祖上传的,传了五代,我瞧着像是真的。"

      洛子商没有接话,只将她手肘虚扶着往宫门口带。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烦躁。这些夫人们灌起酒来哪管对方受不受得住,若她待会儿在宫门口失态了...明日满京城传的便是"洛夫人宴上醉酒失仪",丢的是他洛子商的脸面。

      马车停在西角门外。车夫见他们出来,忙放下脚踏。洛子商先上了车,转身时看了她一眼,她正自己提着裙摆稳稳踩上脚踏,登车时腰背挺得笔直,坐进车厢后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洛子商在她对面坐下,暗暗观察了片刻。她坐得稳稳当当的,目视前方,连睫毛都不颤一下。他略略放了心,心想大约是自己多虑了,那桂花酿终究是果子酒,兴许只是微微上头,并无大碍。

      马车起动,轮子轧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玉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软了些,但仍平平稳稳的:"夫君。"

      "嗯。"

      "今日有几位夫人捏了我的脸。"

      洛子商眉头微动。他在宴席间确实隔着纱屏瞥见那一幕,当时便觉不悦,只是压着没表露出来。此刻听她自己提起,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道:"怎么?"

      "孙夫人先捏的,捏了左脸。陈夫人也跟着捏了右脸。"柳玉茹一字一句地说着,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刘夫人也伸了手,摸了我的鬓发。王夫人倒是没动手,但笑着点了我的额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手在自己额心点了点,学王夫人的动作,然后放下手继续道:"她们说我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洛子商的脸色沉了沉。
      年画上的福娃娃——捏脸、摸头发,那是逗弄孩子的做派。她嫁的是他洛子商,是堂堂三品户部侍郎、太子太傅,他的夫人被人当作玩物一般捏来摸去,那些命妇们把他洛家的体面置于何处了?

      "是妾身失礼在先。"柳玉茹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妾身头一遭入宫,见了御膳房的藕片新奇,多说了几句,引得夫人们觉得有趣。她们并无恶意,只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洛子商抬眼,见她眼皮缓缓往下垂了一寸。她的脊背还笔直地挺着,双手还规矩地搁在膝上。

      这是,睡着了?
      ......好安静的醉态

      眼睫彻底阖上的那一瞬,她的身子微微向一旁歪了过去,靠在了车厢壁上。呼吸缓缓铺展开来,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残留着方才说话时那一弯淡淡的弧度。

      洛子商坐在暗处,看着那张被烛火映亮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明日那些夫人们会怎么传——倒不至于传什么坏话,看暖阁里那热络的光景,她显然是讨了她们喜欢的。可堂堂洛府夫人被当成个玩物似的捏脸逗弄,终究是叫人心里不痛快。往后这种事还要再遇上,他得想个法子,或是带她多赴几回宴,让那些夫人们看惯了、腻了,便不会再这样轻慢。

      又或者,让她少说那些新奇有趣的话便是,这些东西她不说,旁人自然也就不凑上来了。

      他脑中盘算着这些,收回目光,靠回车厢壁上,抬手将帘子往下压了压,不让夜风扑进来,又把搭在臂弯里的外裳抽出来,随手盖在了她膝上。
      动作做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面上什么神色也没有。

      马车在洛府门前停稳时,夜色已经浓透了。

      洛子商先起了身,弯腰钻出车厢,在车外站定后回过头往里看了一眼。柳玉茹还维持着原来的的姿势,脑袋歪靠在车厢壁上,睡得浑然不觉。

      他低低叫了一声:"柳玉茹。"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到府了。"

      柳玉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音节,然后头又往另一边歪了歪,彻底没了动静。那件搭在她膝上的外裳滑下来一角,耷拉在车板上。

      洛子商站在车门外,眉头缓缓蹙起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府门前的灯笼,又转回来看了看车厢里那张睡得无知无觉的脸。让她自己走回去显然是不可能的,让丫鬟来扶也不太妥当——她这副模样,被下人们看了去,明日府里便要传遍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道:"鸣一,过来。"

      一道身影从门廊的阴影里闪出来,身量修长,步伐轻捷无声,腰侧佩着短刀,行动间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劲。他在洛子商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公子。"

      "把她送回房里。"洛子商侧了侧身,让出车门的位置,语气淡淡的,"扶稳些,别磕着碰着。"

      鸣一应了声"是",走上前去,弯腰探进车厢,双手伸出去要抄柳玉茹的膝弯和肩背。他的动作利落而规矩,手指刚触及她臂弯处的衣料,正要发力把人抱起来——

      "等等。"

      洛子商忽然开口。

      鸣一的手顿在半空,也不知是放下好还是不放下好。洛子商站在车门前两步远处,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颌微微绷着,目光落在鸣一那双手上。

      洛子商抬起手,朝他摆了摆:"罢了,你退下。"

      鸣一愣了一瞬。他跟在洛子商身边七年有余,从死人堆里把人背出来那天算起,从未见过他家公子做什么事犹犹豫豫半途又改了主意的。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没有多问,收回手退出两步,恭敬地垂手立到一旁。

      洛子商走上前,弯腰钻进车厢,伸手绕过她的肩背和膝盖弯下方,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些,抱起来时她的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向他的肩窝,发间的点翠簪子蹭过他的下颌,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鸣一站在门廊下,目送着自家公子抱着夫人往院门里走,犹豫了半晌,最后只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快步跟上。

      穿过游廊时,柳玉茹忽然把脸往洛子商衣襟方向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六两……"

      洛子商没听清,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八两……不行的……"她又嘟囔了一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在梦里头跟人讨价还价似的,"……得再加二两……"

      洛子商的嘴角抽了抽。

      他把柳玉茹轻轻放在内室床榻上时,冷淡地朝丫鬟们点点头,假装没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好好服侍。”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便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
      两个人正坐在窗下的小几旁等着,二人皆是洛子商身边的幕僚,见洛子商进来便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坐。"洛子商走到主位落座,翻了翻桌上的卷轴,半晌,他将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如何?"

      "江尚书怕是有动静,"幕僚们压低了声音,"先生还是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洛子商冷笑一声,江河的动静还不够大吗,扬州那场刺杀十有八九是他安排人手干的,手脚倒是藏得干净;他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把戏。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他放下茶盏,"诸位且宽心,扬州那几桩事奏折已经递上去了,且看明日的动静。你等继续查江河。"

      幕僚们应下,起身告退。鸣一也要跟着出去,洛子商叫住了他。

      "把门带上。"

      鸣一关好门,转过身来立在书案前。洛子商看了他一眼,道:"今晚的事。"

      鸣一立刻站直了:"公子放心,门房那边我吩咐过了。"

      洛子商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息,又开口道:"往后她出门赴宴,你远远跟着。"

      鸣一先是应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公子是怕夫人在外头受了委屈?"

      洛子商眼皮都没抬一下,鸣一立刻垂了头:"属下多嘴。"

      洛子商没理他,低头继续翻册子,语气平淡:"她若在外头失了体面,丢的是洛府的脸。你跟着,有不对的回来报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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