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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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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赵亚晨手机屏幕上那几张刺眼的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一道裂缝。
照片里那个笑靥如花、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女孩……是谁?
那样毫无阴霾、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怎么会属于自己?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依偎在身旁高大男孩肩头、扬起甜蜜笑容的,分明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这些陌生的图像,像一把生锈却尖锐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最紧锁、最黑暗的闸门。
“轰——!”
尘封的碎片带着血腥气和剧烈的痛楚,铺天盖地地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不是抑郁症。从来都不是。
她想起来了。
那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他们约好去郊外露营。
车上,因为一点小事,他们发生了争执,声音越来越大。
高盛握着方向盘,脸色有些难看,还在分心反驳着她的话……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天旋地转,然后是令人窒息的剧痛和黑暗。
他们的车冲出了公路,翻倒在山坳里。
她被变形的车身卡住,动弹不得。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滴落的细微声响。
高盛就在她旁边,气息微弱。
“清扬……别怕……看着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响在耳边,“跟我说话……别睡……救援马上……就来了……”
最后只有他坚持不懈的断断续续的说着爱意,他要把以后再也说不了的爱意都告诉她。
那一夜,漫长如一个世纪。
在寒冷、疼痛和绝望中,是高盛越来越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死死拽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跟她聊初遇,聊夜空里的星星,聊未来的规划,甚至开蹩脚的玩笑,尽管他自己伤得更重,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终于,警笛和人声由远及近。
当救援人员的光束照进来时,高盛用尽最后力气对她扯出一个笑容,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被救出时,恍惚中听到赶来的医生惋惜的低语。
那一字一句好像是恶魔在她耳边的低语。
“……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如果他不是一直强撑着说话消耗体力,也许还能多撑一会儿,多点希望……”
那句话,像最后的审判,将她钉死在原地。
是她!
是他们在车上的争吵让他分心,导致了车祸。
是他......
为了不让她在等待中绝望放弃,用最后的气力跟她说话,耗尽了本可能续命的生机。
她眼睁睁看着他被盖上白布推走,眼睁睁看着那个鲜活的爱人变成一具冰冷的躯体。
巨大的愧疚、悲痛和无法承受的自我谴责,瞬间摧毁了她的心智。
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不被这残酷的真相压垮,选择性地封锁了关于高盛、关于那场车祸、关于自己“间接害死最爱之人”的全部记忆。
父母为了保护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对外只说是她独自遭遇车祸,留下了心理创伤和抑郁后遗症。
她竟然……忘掉了高盛。
忘掉了那个用生命爱她、也为她付出了生命的男孩。
而赵亚晨拿来的照片,粗暴地撕开了这层保护壳,让血淋淋的真相和排山倒海的记忆,一起砸回了她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高盛……高盛!”
沈清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她抱住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心口传来的剧痛如此真实,好像有刀子在里面翻搅,将她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那个刚刚得知真相、被滔天罪恶感淹没的沈清扬。
一半是这些日子以来,沉浸在赵亚晨的爱里、渐渐忘记伤痕、甚至开始憧憬未来的沈清扬。
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都在疯狂叫嚣着同一件事。
惩罚!你必须受到惩罚!你怎么能忘了他?!你怎么可以爱上别人,得到幸福?!
赵亚晨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涌出的、不仅仅是悲伤、更是某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和自我憎恶,原本被嫉妒灼烧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误解刺痛。
她果然还爱着那个前男友!爱到如此痛不欲生!
那她最近的异常,那些隐瞒……是不是和这个男人有关?他们是不是又联系上了?
“沈清扬,你……” 他试图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因复杂的情绪而紧绷。
但沈清扬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只剩下轰鸣的罪恶感和一个名字——高盛。
“我要去找他……” 她眼神涣散,喃喃自语,猛地推开赵亚晨伸过来的手,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连鞋都没换,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清扬!” 赵亚晨被她眼中那种彻底崩溃的绝望惊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心脏被不祥的预感狠狠攥紧,他立刻追了出去。
可是,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沈清扬凭着脑海中刚刚复苏的、关于墓地位置的模糊记忆,浑浑噩噩地打车,来到了郊外的墓园。
她的到来,惊不起墓园里的一丝尘埃。
月光是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锡纸,覆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上,也覆在她身上。
她找到了他,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的名字,嵌在冰凉的石碑里。
照片上的男孩,笑容被月光洗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那股逼人的朝气。
她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那镌刻的笔画,仿佛还能触到一点往日的温度。
四周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心底那座巨塔轰然倒塌后,残垣断壁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呻吟。
她以为自己是笑着的,直到冰凉的湿意划过脸颊,才惊觉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爬了满脸。
沈清扬手忙脚乱地用手背去擦,力道大得几乎蹭红了皮肤,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徒劳地安抚着失控的自己:“没事的,沈清扬,没事的……一点点小事而已,我很好,我没事的……”
她用力吸气,试图将那破碎的哽咽压回胸腔,让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对,就是这样,停下来。
她甚至尝试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努力向上拉扯嘴角,逼迫自己露出一个大大——大到近乎夸张的——笑容。
她只想给高盛留下自己灿烂的笑容。
可那强行堆砌的笑容,像一张脆弱的面具,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秒,更汹涌、更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她慌忙抬起胳膊,死死挡住肿胀发烫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悲伤隔绝在外。
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滚烫的液体依旧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不断溢出,迅速浸湿了袖口,留下深色的、狼狈的印记。
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绝望和无力。
“高盛,”她的声音干涩,低得像耳语,又清晰得可怕,“对不起。”
这句话说出口,连日来撕扯着她的那种分裂感——那个爱着赵亚晨的沈清扬,和那个本该永远属于高盛的沈清扬——竟奇异地平息了。
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水,漫过了她的头顶。
她终于“完整”了,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回到了她认为唯一正确的位置。
可能是渐渐流失掉的血液让她找回了温暖和平静。
在左手手腕上深浅不一的划痕中,新添了一笔重重的伤痕。
这次的痕迹中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痛吗?
有的。
但比起心口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愧与悔,这点皮肉的痛,简直是一种仁慈的赦免。
她看着那道细细的红线逐渐显现、加深,然后,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她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墓前干燥的泥土和枯草上。
那声音,在她听来,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像是一种迟到了多年的、寂静的哭泣。
力气随着温热的流逝,一点一点从身体里被抽走。
视野开始模糊、摇晃,像浸了水的旧照片。
但她固执地、努力地抬起头,望向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
“你看,我没有忘记。”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嘴角甚至想努力弯起一个弧度,模仿他照片上的样子,
“你看,我来找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黑暗里了。”
身体越来越冷,像慢慢沉入一片无光的深海。
墓园的轮廓、月光、甚至眼前墓碑的影像,都开始旋转、褪色。在最后的意识彻底涣散之前,她恍惚看见,照片里高盛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忧伤,那双定格的眼睛,仿佛正透过漫长的时光与生死,静静地、悲悯地看着她。
夜风吹过,拂动她额前已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也拂过石碑前那滩正在无声扩大的、深色的印记。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照着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照着墓碑上永恒的笑脸,照着生死之间,这段由她亲手画下的、血色的休止符。
远处似乎传来了急促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和嘶喊,穿透寂静的夜,正疯狂地向这里逼近。
但那一切都已变得非常、非常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已听不真切,也不再关心了。
她的世界,正在急速地缩小,最后只剩下那片冰冷的石碑,和石碑上,她用尽一生去爱,又用尽一生去遗忘,最终用生命去偿还的,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