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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谁是图南 ...

  •   江珧在酒店大床上陷入了宛如深度昏迷般的沉睡。吴佳凑近嗅了嗅,没有闻到酒精气味,实在不知道她怎么能累成这样。

      回想图南抱她回来时那副阴森的表情,谁也不敢多嘴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佳在床前守了一会儿,忽见床尾凭空燃起一团幽暗黑火。卓九从火中出现,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昏睡的江珧,登时满脸怒意。

      只见他又化成一团黑火,冲破窗扇飞扑出去,如同一条黑色巨蟒缠着大厦外墙蜿蜒游下,气势骇人。

      所过之处,玻璃和金属融化成液体汩汩流淌,狂风灌入洞中,将仅剩的窗帘吹得疯狂翻动。窗外阴云密布,吴佳跟言言两只小妖物面无人色,挤做一团瑟瑟发抖。

      “我们好像不该蹭这一趟的,说不定岛会沉啊……”

      图南站在海边,双手插在黑风衣的口袋里,遥遥眺望海平线。远处灰暗的海面与天空融为一体,波涛如沸,暴雨将至,浓云之中雷光时隐时现,惨白电光不时将他翻飞的衣袂照亮。

      如同索命的阴兵过境,黑火滚滚而至,在距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卓九双目中跳动着一团金色火焰,厉色质问道:“溟海!这次可不是意外,你想干什么?”

      “哦,执法人来了。”图南慵懒地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是来实施家法,处决我吗?”

      “你以声色腐蚀她的神魂,用享乐污染她的清魄,是意图犯上弑君吗?!”

      图南心如死灰,喃喃道:“是吧……反正那个贱人也回来了。如果现在不能得到她的心,等日后相见……总会被那人夺走的。”

      卓九惊疑不定:“你说谁?!”

      “高阳氏,黑帝颛顼,若水君,随便你怎么叫吧。双帝降世,紫薇相斗,不会有别人了。”

      “你醒醒,他是个人类,五千年前就死透了。”

      “死透?我当年把他吞下肚时也这么想的,你看我下场如何?”图南凄然一笑,“你没在冥界见过他的魂魄,这必定是有原因的,他又回来了。”

      卓九冷冷道:“就算敌人要来,你发疯反咬妻主是何道理?今天不给我个合理解释,我就要处刑了!”

      “厉害啊,天上地下第一斗神,历尽劫波信仰不衰。我全盛时或能一战,如今残破之躯是不敌了。”图南高声讥讽道,“你执掌家法那么凶,可当年高阳弑君时,你怎么没能保护好她呢?!”

      一股黑龙般的烈焰轰然而至。图南扭身闪避,斜着向后滑开两丈,堪堪躲过那能将形魂尽毁的冥火。

      “我们都败了。诸神退位,众妖伏诛,一群能移山挪海的神魔败给区区一个人类。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你问我想干什么,告诉你——我要吃掉她,嚼碎了,吞进腹中化作血肉,与我融为一体。这样就算高阳再次剖开我,片成脍,也不能夺走她,她永远都和我在一起了!”

      卓九怒斥:“你放肆!”

      黑火再次出击,这一次将图南的风衣下摆烧着了,大雨倾盆而下,却不能浇熄这默燃的星星火苗。

      暴雨之中,图南泫然欲绝,脸上流淌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只是想要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何罪之有?”

      黑衣人扭头跃进波涛汹涌的大海,黑火蔓延至海面上,然而那条鱼在水中灵活至极,辗转腾挪。卓九冲到岸边时,只见它渐游渐远,消失在海深处。

      江珧醒来时,发现手机时间直接跳到了两天之后。吴佳已经体贴地帮她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就要去赶飞机回北京了。

      江珧惊讶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我们的房间都换了?”

      “那个,受热带气旋影响,台风把原来那间整扇窗都刮没了。你可能宿醉太厉害,我把你扛到新房间都不知道。”

      江珧不记得自己睡前喝过酒,只记得图南带她出去夜游,还遇到了一个算命的。不是宿醉,但头晕疲弱,确实很不舒服。

      站在窗边看向外面,只见视线内满目狼藉,道路积水过膝,树木倾倒折断,确实是台风过境的场景。

      想要知道莫名其妙睡了两天的原委,还是要问罪魁祸首。江珧问:“图南在哪儿?”

      吴佳小声说:“好像心情不太好,出去两天没见了。”

      江珧跳下床,检视了一下行李中那些奢侈品包装袋,好在小票都在。她急急忙忙对吴佳说:“时间快不够了,姐们帮帮忙,陪我去一趟中环商城。”

      吴佳奇道:“你还要抓紧时间继续血拼?”

      “呃,跟血拼相反那种吧……路上跟你解释。”江珧拎起购物袋,忍痛叫了辆的士。

      忙活了半天,赔笑道歉,总算把事情办妥,天也黑透了。江珧了却一件心事,想着明天可以安心回家了,才汲着雨水在酒店周围溜达,试图找到图南。

      幸好他没藏到什么人类莫及的地方,走了一个多小时,江珧就在岸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图南屈膝抱着一条腿,坐在栏杆柱上看海。特别讲究衣装打扮的他,身上的黑风衣居然破破烂烂,好像经历了一场火灾。

      江珧悄悄地走了过去,只见图南默默垂泪,海平面比两天前高了一大截,不知水位上升是因为台风还是因为鲲鹏伤心落泪。此时的他如同即将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脸上晶莹的泪水如同一串串珍珠不停落进海里。

      卖萌装傻是他,危险魅惑是他,脆弱哀伤也是他。

      可爱可怕又可怜的妖魔啊,到底深藏了多少不同面目?

      江珧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轻轻抚摸他的背脊。这一声叹,是为了不知为何而哭的他,也是为了心猿意马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再问我一次,那天夜里的那个问题。”图南突然说道。他嗓子已经哭得哑了,白衬衫的腹部位置氤出一团暗红。

      “什么问题?”

      “问我是谁,问图南是谁。”

      江珧意识到,他可能要说出名字的真相了。为什么是今天?在那场百鬼夜行之后?

      “你是谁?图南是谁?”

      他转过头,哽咽着说:“‘图南’是你为我们的孩子起的名字。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你刚刚生产完,握着我的手,虚弱又满足地说:‘背负青天,水击三千,而将图南’,它会是一头自由自在的生灵,在天与海之间逍遥遨游。”

      江珧如遭电击,瞠目结舌:“什么?我们有过孩子?你是说我的前世?”

      图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高兴到要发疯。那颗卵闪闪发光,是世间最美的珍宝,你亲手把它交给我,让我带回北冥孵化。

      鲲鹏就是这样,雌育而雄养,孕期各半。我没有父亲,是从火山灰烬中孵化出来。但我有了图南,可以亲自将它孵化。于是我告别了你,将卵吞进腹中,回到北冥……”

      “那孩子……那卵呢?”江珧本能地觉得这故事结局不妙,只见图南泪水更加汹涌,将衬衫上的暗红色血渍浸染得更大了。

      “然后那个叫高阳的恶人,趁你产后虚弱神力低微,设计诬死大公,将你囚禁,屠戮异己窃国称帝。我听到消息,由东海登陆与之大战,将他吞吃下去。哪曾想是他故意设下陷阱,持神器轩辕剑由内将我剖开……

      那一日东海血飘千里,日月蒙红,我的血肉内脏撒遍沙滩,那颗还未孵成的卵也掉了出去。”

      听到这里,江珧浑身恶寒,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跟着疼了起来,然而图南只是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小腹,似乎那里面还有一个胎儿的温度留存。

      “我眼看是活不成了,弥留之际,呆九走过来问我还有什么遗言。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求他去找找那未出世的孩儿……他从那些内脏里,翻到了一团血肉,捧来给我瞧……已经成型了,是个女孩儿……”

      说到这里,图南已经泣不成声,抓着江珧的手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亲手将孩儿交予我,我却没能保护她周全,也没能保护你周全。世间再也没有一头叫做图南的小小鲲鹏逍遥自在遨游天地。国破家亡,后嗣断绝,我自称北冥之主,其实不过,是个亡国之君啊!”

      江珧无言以对,也落下泪来,反手抱住了他。

      “我于深海昏迷了五千余年,虽侥幸未死,却承受不了这般打击,以折损能力寿限的代价改名为图南。这样每次你叫我图南时,我都能幻想,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从没有分离……”

      两个人紧紧相拥,衣衫被混合起来的泪水打湿。

      江珧虽然一直想问为何不早告诉她这些,但亲耳听到往事,只觉句句惨痛,字字血腥,任谁也不能将那伤疤的来历轻松讲出来。

      “你那时……从前的名字,叫做什么?”

      “溟海,你总叫我阿海。”

      “阿海,阿海……”

      江珧温柔地唤了两声,图南忆起往昔,在她怀中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直到堤坝边缘的海水都浸到脚面,他才勉强收了泪,惨笑着说:

      “打定主意不想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快快乐乐过这一世,不为过往困扰。但那瞎子说了双帝降世,一个是你,另一个必然是那高阳转世回来了,我实在怕他再次把你的心夺走,怕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江珧奇道:“你告诉我他干了什么,我又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恶人?”

      图南凄然道:“若非你当年真爱他,一个人类,又怎么可能骗到炎帝瑶姬的信任?高阳曾经与我们一样,是侍奉你的侧夫之一,只有枕边人才能伤人至深。”

      “之一?!你们、你们究竟有多少人?!”

      “炎帝册立九君,以胞弟共工为大公,呆九最末,我行三。”图南苦笑了一下,“涿鹿之战后,本以为只有我和呆九活了下来,没想到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图南吐露的话信息量太过巨大,江珧震惊得说不出囫囵话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图南看到她又换回那件领子磨损的旧运动衣,问:“你的新衣服呢?”

      “我都拿去退掉了……”江珧还没回神,木呆呆地说,“吃了好多挖苦眼色啊,柜员们说款项过两天会退到你的信用卡。”

      图南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决绝,连他送的礼物也不肯要,这是彻彻底底的拒绝。图南只觉求爱无望,喉头微动,眼中掠过一阵绝望与凶残交织的神色。

      “只有那双高跟鞋已经穿过,不能退了,我就留下了……”江珧腼腆地红了脸,说:“我不贪恋你的金,你也不要来抠我的钱,要交往就平等吧。”

      图南以为自己听力也不成了,“交往?你说交往?”

      “唉,我想明白了。总是骂你打你,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你,看到你撩骚就很生气。而且你方方面面都不靠谱,我实在很犹豫啊……”

      在震惊之中,图南看到江珧的灵魂熠熠生辉,如同五千年前的女神魂魄一样,清澄无暇,浑然超凡。那是以声色犬马,金钱享乐无法腐蚀,是他竭尽全力也不能使之堕落的高贵存在。

      “哎?你怎么又哭了?伤口还疼吗?别哭了,我请你吃鸡蛋仔吧……”江珧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真可惜浪费了两天行程,我本来还想去看海豚表演呢。”

      图南擦了泪,今夜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起来:“看那些□□蠢货干什么?我带你去海底,看绝世无敌可爱的鲲鹏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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