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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忆标本 ...

  •   “去找沈鉴的时候带着脑子。”这是陆予瞻的原话。

      凌晨三点,君荼白看着自己像傻逼一样站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底下,他认真地怀疑自己可能没有脑子。

      这栋楼很普通,八层高,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底商是一家已经关门的打印店和一家棋牌室,跟“掌握一百四十七世轮回秘密的人的实验室”这个描述之间存在着令人不安的落差。

      陆予瞻临走前塞给他手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西山路17号,顶楼,03:17。精确到了分钟。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三点十七分,但陆予瞻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理由,哪怕那些理由从来不解释。

      写字楼的铁门虚掩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远处亮着一小团光。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听起来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

      顶楼只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着白光。他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自己弹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是感应式的。

      ——
      实验室比他想象中干净,也比他想象中小。

      并没有电影里那种满墙的屏幕和闪烁的仪器,就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大办公室,墙刷成了白色,窗户用遮光板封死了。靠墙放着一排金属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玻璃器皿和试剂瓶。房间中央是一张大的不锈钢工作台,上面摊着显微镜、培养皿、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还有一些散落的纸页。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更淡的气味,像旧书,又像泡过水的草药。

      沈鉴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前,穿着白大褂,扣子没系,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他听见了门响,但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朝桌子对面那把椅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坐。”

      桌子对面确实有一把椅子,金属的。君荼白没有坐下来。他站在桌子这一侧,看着沈鉴的后背说:“陆予瞻让我来的。”

      “我知道。”沈鉴还是没有转身,手里在摆弄一个培养皿,“他三个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之前那十二个没接的,也是他的。”

      “你故意不接。”

      “我在忙。”

      “忙着把那本书的字消掉?”

      沈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他把培养皿放回架子上,摘掉手套,转过身来。

      这是君荼白第一次在正常的光线下仔细看他。沈鉴非常瘦,白大褂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他的脸上骨骼轮廓很明显,颧骨、眉弓、下颌线全是棱角,眼睛不大,但亮得不太正常……那是一种已经太久没有正常作息的人才会有的光,靠着某种内在的东西硬撑着不倒。

      而他看君荼白的方式,跟陆予瞻和周屹都不一样。沈鉴看他……是在看一个标本。带着兴趣,带着专注,但没有温度。

      “坐吧,”沈鉴说,“站着也行,不影响。”

      “不影响什么?”

      “不影响我要给你看的东西。”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厚,封口处用红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把档案袋推到君荼白面前,然后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打开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记得你的养父母吗?”

      君荼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王建国,李秀兰。三个月前失踪了。怎么?”

      “你不担心他们?”

      “不担心。”

      他答得很快,快到沈鉴微微抬了一下眉毛。“为什么?”

      君荼白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
      “因为我从九岁起被他们领养后就在等他们消失。”

      这句话在实验室的白光下显得非常硬,像一块石头直接砸在了不锈钢桌面上。沈鉴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推。

      君荼白拆了胶带,打开袋口。最上面是一份复印件,盖着派出所的公章,标题是失踪人口协查通报,下面贴着两张照片。王建国,国字脸,浓眉,右眼角有一道旧疤。李秀兰,圆脸,看着和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缝。他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妇。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清单,纸很旧了,上面列着名字和日期。张小梅,1994年3月。周芳,1995年9月。陈丽华,1998年2月。全是女性的名字,从1994年一直排列到2019年,整整二十五年。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点和一个数字,地点大多是边境城市,数字是金额。

      君荼白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没有抬头,呼吸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慢很慢地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下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像是从监控截图里翻拍出来的,画质很差。照片里是一个仓库的院子,铁丝网围着高墙,一辆面包车停在正中间,后门敞开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正从车里被拖下来。在画面的边缘,站着一个小孩,十岁左右,很瘦,不哭也不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君荼白认出了那个小孩。

      他把照片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够了。”

      “还有。”沈鉴说。

      “我说够了。沈鉴。”

      沈鉴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说:“你早就知道。”不是问句。

      君荼白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那张翻过去的照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沈鉴继续说:“你从小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跟着去过那些地方,你见过那些人。”

      “闭嘴。”

      “你甚至帮过忙。”

      君荼白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并没有眼泪,那种红是充血的红,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

      “我十岁,”他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十岁。我能做什么?我能打得过他吗?我能跑到哪里去?我的爷爷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沈鉴既没有退后,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

      “我没有在指责你,”他说,“我在还原事实。你想知道真相,真相就包括这些。”

      君荼白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手腕上的疤又开始发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陆予瞻知道这些?”

      “他读取了王建国的记忆,用蛊。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君荼白等着下文。

      “王建国和李秀兰不会再回来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在背景里嗡嗡地响着。

      “处理他们的不只是陆予瞻和周屹,”沈鉴接着说,“有一个叫陈海的人也参与了。他的弟弟陈山,小时候被王建国领养过。”他停了一下,“陈山没能活着长大。”

      这八个字说得很轻,但已经够了。

      “陈海找到了王建国之后,联系上了陆予瞻。具体的过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结果——那两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不会再有任何人被他们伤害。”

      君荼白闭上了眼睛。他应该感到愤怒的,应该质问他们凭什么替他做这个决定。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在自己内心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难以启齿的轻松。那种轻松让他恶心,为别人的死而感到轻松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恶心,但它是真实的。

      “还有一件事,”沈鉴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现在不记得了,但在之前的某个轮回里,这件事……是你自己授意的。”

      君荼白睁开眼睛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亲口跟陆予瞻的,”沈鉴的目光很平静,“每一世的王建国和李秀兰都会重新出现,每一世都会做同样的事。你说不要等到他们伤害更多人,越早处理越好。”

      他停顿了一下。

      “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话。你说:如果下一世我忘了,不要告诉我是我自己决定的。让我以为是你们擅作主张,这样我恨你们比恨自己好受。”

      实验室的白光均匀地照着两个人。君荼白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我真的说过这种不要脸的话?”

      “你说了很多你现在想象不到的话,”沈鉴说,“一百四十七世,你变过很多次。有几世你比谁都狠,有几世你跟现在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干干净净的。”

      他的语气始终没变,但“干干净净”这四个字里好像压着一种很轻的东西,君荼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君荼白说,声音已经哑了,“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些?”

      “这些只是前菜。”沈鉴说。他走到桌子另一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两片薄薄的金属电极,连着细线,线的另一头接在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上。“记忆激活器。两个电极贴在你的太阳穴上,配合你手腕上蛊丝的共振,可以打开被封存的深层记忆。”

      “你要读我的记忆。”

      “我是帮你读你自己的记忆。”沈鉴纠正他,“我看不到你看到的东西,仪器只是一个开关,打开之后画面只有你自己能看见。”

      “那你能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鉴停了一下。他看着君荼白,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标本视角之外的东西,不是温情,更接近于一种坦诚。“你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这是我的条件。”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那我白忙一场。但你还是能看到你自己的记忆,你不亏。”

      君荼白看着那两片金属电极,它们的表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了。“前一百四十六世,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差不多。前一百四十五次你都拒绝了,第一百四十六次你答应了,但看到一半就中断了,你自己把电极扯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太疼了。你第一世的记忆是你自己封住的,封的方式是用极端的痛苦做锁。想打开那把锁,就得重新经历一遍那些痛苦,身体会以为那些事正在发生。”

      “会受伤吗?”

      “生理上不会。心理上我没办法保证。”

      君荼白盯着那个仪器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金属椅面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贴吧。”

      沈鉴没有马上动手,他看了君荼白几秒钟,像在确认什么。君荼白说:“我有条件。你全程不碰我,我随时可以喊停,我说停你就停。”

      “可以。”

      “还有一个。我看完可以告诉你内容,但你拿这些信息去做什么,现在就讲清楚。”

      “轮回的终止条件藏在你第一世的记忆里,”沈鉴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自己把那段记忆封住了,所以一百四十六世过去了,谁都不知道这场轮回要怎么收场。我要找的就是那个终止条件。”

      “行。贴吧。”

      ——
      金属电极贴上太阳穴的那一刻非常凉,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一直抵到头骨。沈鉴在仪器上调了几个旋钮,动作很轻很谨慎,像在拆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脉冲启动之后会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记忆会进来,不要抗拒,越抗拒越疼。”

      他按下了开关。一声轻微的嗡响。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最先回来的是气味。

      霉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精的甜腻,三种味道绞在一起,浓得让喉咙发紧。视觉比气味慢了两拍才跟上来。

      一个房间里,脏的水泥地面上有水渍和来路不明的污迹。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着,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灯泡,瓦数很低,照到的地方发黄,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墙角蜷缩着三个人,都是女的,年纪看起来不大,脸上有伤。其中一个在发抖,另外两个的眼睛是空的,那种已经不往外看了的空。

      他坐在靠门的一张木板床上,十岁,很瘦,手里拿着一本小学课本,封面都卷了边。但他没在看书,他在听。门外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门开了。王建国走进来,比档案照片上的样子年轻很多,肩膀更宽,走路的时候地板都跟着颤,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扫了一眼墙角那几个人,表情像在看货架上的货物,然后把视线转向了床上的小孩。

      “明天那批,你跟着去。”

      小孩抬起头来。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空跟孩子的天真无关,是一种后天学会的、把所有反应都压到最底下的空。

      “去哪儿?”小孩的声音很轻。

      “边境,老地方。帮我盯着那几个,你小,不扎眼。到了之后听话,别乱看,别乱说。”

      王建国站起来走了,门甩上的时候带了一股风,头顶的灯泡晃了两下。墙角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女孩忽然小声叫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疼到忍不住了、从喉咙底部漏出来的声音。

      小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假装看书。

      ——

      记忆跳了。

      像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每一块映出来的画面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的顺序全是乱的。

      货车在颠簸,车厢里面全是黑的,空气闷得喘不上气来。他的后背贴着车厢的铁皮,每过一个坎,铁皮就狠狠地震一下,骨头都震得发麻。旁边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

      刺眼的阳光。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光涌进来,他眯着眼睛,看见一个院子。铁丝网围着高墙,铁丝上有锈,锈上面还有一些干掉的暗色的东西。有人在清点人数。

      ————

      一条灰色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每扇门上面开了一个小窗,焊着铁条。他从每一扇门前面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停了下来,踮起脚往里面看。

      里面有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角,穿着一件白大褂,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没有书名。

      那个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地抬起头来。五十多岁的样子,非常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了,但眼睛很亮,亮得跟这个地方完全不搭。他看见了铁门外面的小孩,忽然笑了,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隔着铁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小孩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你来了。”

      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个小孩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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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开了一个坑《深渊之上》以君荼白室友林澈的视角展开的一段故事。纯爱频道。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眼喔 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