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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赴宴 ...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怀表就在枕头旁边。
银壳反着窗外的光,玻璃舱那一侧贴着枕面,君荼白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脸颊上。虫子还在里面动。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起床,洗脸,刷牙。把怀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客厅里有声音。林澈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响着。听见他出来,林澈探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睡好?”
“还行。”
“还行个屁,你看看你那黑眼圈。”林澈把热好的牛奶递过来,“喝了。”
君荼白接过去。纸盒装的,温的。
他握着那盒牛奶,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很想跟林澈说点什么。说什么呢?“我昨天在一个旧货市场知道了自己可能活了一百四十七辈子”?还是“我手腕上的疤好像是我自己刻的”?
“你站那儿干嘛?”林澈在他背后说,“像根电线杆。”
“没事。”他喝了一口牛奶,“谢了。”
回房间。
他把怀表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有锁,钥匙他挂在钥匙串上。锁上的时候手指还是稳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才不抖了。
然后出门实习了。
——
君荼白一整天都在修复一幅清代的绢本花鸟。
工作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手是稳的,眼睛是准的,刀尖跟着破损的丝纹走,一分一毫都不差。修复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绢面上墨迹干裂的细微声响。
这是他唯一觉得自己正常的时候。
傍晚收工,雨来了。
他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了一会儿。细雨,不大,玻璃上爬满了水痕。
手机震了。陆予瞻发来定位和一句话:“到了给我消息,我出来接你。”
定位是城南一栋叫“听松阁”的私人会所。会员制,不对外。基金会的季度晚宴,名义上答谢捐赠人,实际上是藏品交流。
君荼白翻出唯一一套西装。深灰的,三年前买的,有点紧了。系领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利索,打了两次。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发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照片上那个人。同一张脸。不同的眼神。
六点五十,打车出发。
——
听松阁藏在一排老梧桐后面,青瓦白墙。门口没有招牌,两盏灯笼在雨里晃着。君荼白报了陆予瞻的名字,侍者领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内院。
陆予瞻在回廊那头等他。靛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料子在灯下有光泽。手里一把黑伞,伞尖还滴着水。
“雨大了,怕你找不到路。”他笑着走过来,“走吧,先去见几位老先生。对你的修复手艺很感兴趣。”
君荼白跟着他走。
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陆予瞻温和、得体、滴水不漏,跟昨天照片里那个眼神冰冷的年轻人判若两人。如果不是手腕上的疤还在隐隐发热,君荼白几乎要觉得旧货市场的一切只是一场大梦。
主厅不大,二十几个人,大多五六十岁,穿着考究。陆予瞻带他逐一介绍——博物馆前馆长、收藏家、高校教授。问的都是专业问题:什么纸、哪种墨、修复周期、遇过什么棘手的破损。
君荼白一一作答。嘴在说话,脑子在别处。
他在看陆予瞻。
看他跟每个人打招呼的方式——对老馆长用敬语,对收藏家聊市场,对教授谈学术。每一套都自然流畅,像排练过一百遍。但他跟每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始终一样:一臂。不多不少。亲切但不亲近。
这个人跟谁都熟,但谁都靠不近他。
晚宴过半,侍者推出一辆小推车,上面盖着红绒布。陆予瞻走到厅中央,敲了敲茶杯。
“按惯例,每季展示一件近期入藏或修复完成的珍品。今晚这件比较特别。”
红绒布揭开。玻璃罩下面是一本线装古籍。深蓝封皮,没有题签,纸页泛黄,边角虫蛀。
君荼白认出来了。
上个月基金会送来一批待修复的古籍里就有这本。陆予瞻当时说“这本先不急,放一放”。他只翻了几页,内容很杂,像私人笔记,各种奇闻、方术、看不懂的符号。
“从纸张和内容判断,应该是清末民初的民间手抄本。”陆予瞻说,“特别之处在于,里面有几页提到了一种现在已经失传的……‘共生契约’。”
底下有人问:“某种民间信仰?”
“更具体。”陆予瞻示意侍者打开玻璃罩,戴上白手套翻到某页,“根据这里的描述,这种契约需要至少两人,通过某种媒介建立连接。连接一旦形成,几方的命数会产生纠缠。”
“共享福祸,共担生死。”他念书上的原文,“种母蛊者伤,则种子蛊者亦痛。母蛊将毙,余者命亦衰。除非种蛊者瞬死方休。”
厅里安静了两秒。
“听起来像巫术。”一位教授说。
“可以这么归类。”陆予瞻合上书,“但有意思的是,笔记的作者自称亲眼见证过。他说其中一方……”
他停了一下。
“活了很久。久到超出正常寿命。”
底下议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提云南的同命蛊,有人扯到道教的寄命术。
君荼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看那本书。
从他站的位置,能看见翻开那页的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墨画的,笔触潦草,像是随手一笔。
月牙形。
他的左手腕猛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那里被袖子盖着,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疤痕在跳,跟心跳同步,一下一下的。
他抬起头,发现陆予瞻正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专注,他在等他的反应。他在确认他看到了那个图案。
这本书是给他看的。
整场晚宴、这些老先生、共生契约的介绍——全是铺垫。陆予瞻要的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这本书,让他自己发现那个月牙形的符号,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像第一次见到。
君荼白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但心跳已经快得不行了。
——
晚宴散场前,陆予瞻拦住他:“陪我走走?”
回廊很长,雨还在下。廊檐上的水滴落在石板上,节奏散乱。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一处拐角,离主厅够远了,陆予瞻停下来。
“那本书上的图案,”他说,“你看见了。”
“嗯。”
“认识吗?”
“你明知道我认识。”
陆予瞻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吸了一口,烟气混进雨雾里。
“我找这本书找了很多年。”他说,“三个月前从一个地下拍卖会拍到的。到手之后第一个想到你。”
“因为上面有月牙。”
“因为那本书的作者画过你。”
君荼白没说话。
“里面有一页,画了四个人。”陆予瞻的声音很平,“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谁。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画了这个符号。旁边注了一行字……‘此人为蛊主,亦为契约之源。’”
廊外的雨大了一点。
“你昨天去见了老鬼。”陆予瞻说。
“你怎么知道?”
“周屹每次带人去那儿,我都知道。”
“你们是一伙的。”
“我们是一起的。”陆予瞻纠正,“‘一伙’是合谋。‘一起’是没办法。”
君荼白看着他。灯笼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表情比平时要空。
“老鬼告诉你了什么?”陆予瞻问。
“轮回。照片。锁声蛊。”君荼白一样一样地列,“说我欠你们三个的。说你们追了我一百四十七世。”
陆予瞻抽烟的动作没变,但吐出来的烟比上一口慢了。
“那你想问什么?”
“锁声蛊是我下的。”
“是。”
“为什么?”
陆予瞻没有马上答。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廊外的雨,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第三世出了事。”他说,“周屹知道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会牵动很多人。他自己来找你,要你封他的嗓子。”
“他自己要求的?”
“你当时不肯。”陆予瞻说,“他手里攥着蛊虫,说你不动手他就自己往嗓子里塞。你知道自己塞和别人种的区别——自己塞会立刻勒死声带,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永远。你种的话至少能控制松紧,留几个能说的词。”
他掐灭烟,把烟蒂放进口袋里。
“你最后动手了。他全程没出声。”
这几句话说得很干。君荼白的心皱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老鬼说我欠你一段人生。”
陆予瞻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了。
“反过来的。”他说,“我欠你的。”
“欠什么?”
“你第一世救过我。后来出事了,我没能拉住你。第二世我说换我来,结果你又替我挡了。”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语气跟讲别人的事一样,没什么起伏。
但“又”这个字里面有东西。
“几世?”君荼白问。
“每一世。”
“每一世都是我死在你前面?”
“差不多。”
君荼白靠在对面的廊柱上,跟他面对面。两根柱子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和持续往下落的雨。
“你不觉得你讲的这些太离谱了吗?”他说。
“觉得。”陆予瞻说,“换我听我也觉得离谱。”
“但你要我信。”
“我不要你信。”陆予瞻看着他,“我要你自己判断。你手腕上那个东西,你在旧货市场的感受,你看到那些照片时身体的反应……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句话让君荼白没法接。
因为他确实清楚。从昨天到现在,他的手腕没有停过。
“沈鉴呢?”他换了个问题,“我欠他什么?”
陆予瞻的表情变了。
前面说到周屹和自己的时候,他虽然克制但还算松弛。提到沈鉴的瞬间,他整个人收紧了,包括肩线、下颌、握着烟盒的手指。
“沈鉴要的跟我们不一样。”他说,“他要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有什么好要的?”
“你身上存着的记忆太多了。你自己的,别人的,可能还有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沈鉴认为那里面藏着一个答案——关于这一切为什么会开始,以及怎么结束。”
“他找了几辈子?”
“跟我们一样。一百四十七世。”陆予瞻说,“区别是,我和周屹追你是因为我们想帮你。沈鉴追你是因为他想要那个答案。帮你只是附带的。”
“你在说他不可信。”
“我在说他的优先级跟我们不一样。”
“那你的优先级是什么?”
陆予瞻看了他几秒。
“让你活着。”他说,“活着,然后自己选。”
“选什么?”
“选要不要继续。”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继续是继续轮回。”陆予瞻说,“停下是停下轮回。两个都有代价。停下的话,这一世就是最后一世。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你的意思是我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区别是死了之后还有没有下一次。”
“那继续呢?”
“继续的话你得完成一件事。那件事完成了,轮回自动终止,所有人都能走。”
“什么事?”
“我不知道。”陆予瞻说,“我真的不知道。沈鉴说答案在你的记忆里,但你自己想不起来。”
君荼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骗我。”
陆予瞻没动。
“你讲了半天,每一句都在引导我往‘继续’走。”君荼白说,“停下会死,继续有希望。选谁都知道。但如果这么简单,你不用费这么大劲铺垫——今晚的晚宴,那本书。你在怕什么?”
陆予瞻的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一下。
安静了几秒。
“我怕你选停下。”他说。
“为什么怕?如果停下只是我死——”
“停下的话所有人都死。”
这句话掉下来的时候,廊檐上正好一大滴水落在石板上,啪的一声。
“共生契约。”君荼白说。
“你死了,契约断了,连着的人都活不了。”陆予瞻的声音很平,“我、周屹、沈鉴。可能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人。”
“所以你让我选,但其实我没得选。”
“你有得选。”陆予瞻看着他,“你可以选让所有人死。那也是一种选择。只是我私心里不希望你选那个。”
“这叫什么选择?”
“这叫代价。”陆予瞻说,“不管你选什么,都有人要付代价。区别只是付多少、谁来付。”
他从廊柱上站直了。
“你不用现在决定。也不该现在决定。”他说,“你知道的还太少。”
“那我还应该知道什么?”
“去找沈鉴。”陆予瞻说,“你的记忆里有什么,只有他能帮你看。”
“你刚才还说他的优先级跟你们不一样。”
“对。所以你去的时候带着脑子。”
这句话说得很直,带着一点平时那个温和陆予瞻身上不太能见到的锋利。
这时主厅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喊,瓷器碎了一声。
陆予瞻脸色一变,快步往主厅走。君荼白也跟了上去。
主厅里的人都围在展柜旁边。玻璃罩没碎,但里面的古籍翻开了——侍者说没有人碰过,它自己翻的。翻开的那页上,墨迹正在变淡。
一个字一个字地没了,像从纸的背面把墨吸走了。
几秒钟,整页空白。
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本书。
陆予瞻走过去,戴上手套翻了翻。前后好几页都在发生同样的事,那些画着符号和图谱的页面,字迹都在消失。
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字的地方,停住了。
那页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迹还在,但已经开始发淡。陆予瞻凑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
他合上了书,又收进防水袋,将袋子小心地递给了侍者。
“收好。”语气很短。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号。等了十几秒,挂了。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了几秒。转身看向君荼白的时候,脸上那层温和已经完全不在了。
“沈鉴。”他说。
“他干的?”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内容。所以先一步清掉了。”
“他怎么做到的?隔空?”
“蛊。”陆予瞻说,“那本书的纸里有蛊。你以为它只是一本书?”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
“今晚到此为止。你回去,锁好门。周屹在附近。”
“你呢?”
“我去找沈鉴。”
他看了君荼白一眼,突然握住了君荼白的手。
“不管谁跟你说什么,在你自己想清楚之前,什么决定都别做。”
说完他走了。雨里的脚步声很快。
——
君荼白一个人站在廊下。
雨声很大。主厅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场,有人在打电话叫车,有人在小声议论刚才的怪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看了一眼庭院。
周屹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松树下面。没打伞,肩膀已经湿透了。隔着雨和灯光,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周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暗处。
君荼白撑开伞,走进雨里。
右腿已经开始僵了。上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扶住栏杆才稳住,站了两秒,继续走。
出了听松阁,街上没什么人。雨把路灯的光洗得模糊,整条街像蒙了一层纱。
他站在路边等车。雨落在伞面上,密密的,像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地敲。
他想起陆予瞻说的,“你身上存着的记忆太多了。你自己的,别人的,可能还有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
他又想起老鬼说的,“将来有一天,周屹要走。你得放他走。”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上林澈递过来的那盒温热的牛奶。
三件事搅在一起,虽然理不出头绪,但他的心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重新生长了。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司机放着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右腿僵着,一点也弯不了,直直地伸着。左手腕上的疤还在跳。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一道的。
他在想一件事。
陆予瞻说“让你活着,然后自己选”。但他同时也说了“你死了所有人都死”。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选”这个字就是假的。
一个有选项会让别人死的选择题,答案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他在出租车后座上睁开眼,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
那他到底能选什么?
车到了。他下车,撑伞,上楼。
开门的时候,林澈从客厅探出头:“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他没吃。
“你西装裤湿了,换下来我帮你挂着。”
“不用。我自己来。谢了。”
他回房间后,关上了门。把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脱了扔在椅背上。换好了衣服,才坐在床边。
抽屉里的怀表隔着木头和铁锁,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他没有再打开抽屉。
君荼白躺下来,面朝墙。
雨声。
林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
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在吵架。
很吵。
但他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一个问题:如果一百四十六世都没有找到那个答案,凭什么觉得这一世能找到?
他闭上眼。
他现在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右腿还是僵的。他没再去揉。
过了很久,他竟然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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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开了一个坑《深渊之上》以君荼白室友林澈的视角展开的一段故事。纯爱频道。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眼喔 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