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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再见 ...

  •   雪还在下。

      距离燃敬山火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没再见过燃预冬。

      柏麓准备关上殡仪馆的门,门外和每天一样白花花一片。只是这一次,积雪没过脚踝,路灯的光晕在风雪的晕染的更开,像谈黄色的、模糊的、摇晃的梦。

      而他几乎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有个男人又站在路灯下。

      还是那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肩上积了层新雪。但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疲惫了些,暗淡了些,但还在燃烧。

      是燃预冬。

      柏麓的脑袋像是轰然炸开。

      他没打伞,没戴手套,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殡仪馆二楼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柏麓的值班室。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相撞。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又见面了。”燃预冬先开口,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柏麓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三个月前和男人,仅仅吃了顿饭,聊了几句,然后他消失在暴风雪中。

      雪,一场接一场,把那天的记忆越埋越深。

      “你……”柏麓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你最近去哪了?”

      燃预冬没回答。

      他走过来,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一直走到柏麓面前,距离近到柏麓能看见他短发上结的霜,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味——劣质烟草、长途汽车的皮革味,还有一种……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需要一个地方住。”燃预冬说,语气直接得像在陈述事实,“就几天。钱不多,但可以干活抵。”

      柏麓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想起三个月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站在风雪里,说“我没有那个资格”看父亲最后一眼。

      “为什么又回来?”柏麓问,不是质问,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探寻,“Y城这么大。”

      燃预冬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因为只有这里,不问那么多为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做的饭……不难吃。”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柏麓心头莫名一颤。他想起来,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问这个男人饿不饿,然后两个人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沉默地分食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柏麓能感觉到自己握着门把的手已经冻得发麻。

      “进来吧。”他听见自己说,“外面冷。”

      燃预冬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柏麓来不及分辨。

      他侧身让开。燃预冬走进门内,带进一身寒气。他抖了抖肩上的雪,动作熟稔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殡仪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燃预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身上的雪慢慢融化,水滴落在瓷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的行李呢?”柏麓问。

      燃预冬拍了拍大衣口袋:“这里。”

      一个扁平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轮廓。柏麓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和之前一样。只是这一次,柏麓走在前面,偶尔会放慢脚步,确认身后的人跟上了。

      还是那间员工休息室。

      柏麓打开灯,指了指墙角那张旧沙发:“你可以睡那里。毯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燃预冬没动。他看着柏麓,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但很快又软化下来,变成某种疲惫的坦诚。

      “我找到工作了。”他说,“在城西的旧货市场,帮人搬东西。每天八十,包一顿午饭。”

      柏麓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

      “那地方晚上关门,没地方住。”燃预冬打断他,“旅馆太贵,桥洞……”他没说完,但柏麓懂了。

      “你可以去救助站。”

      “去过,”燃预冬在沙发上坐下,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太吵了。睡不着。”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柏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转身去倒热水,从柜子里翻出自己备用的马克杯——纯白色,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但没漏。

      “给。”

      燃预冬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杯子,没立刻接。他的视线先落在柏麓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背上有几道细微的旧疤痕,可能是工具划伤的。

      然后他的目光才移到杯子上。他接过来,双手捧着,感受着透过陶瓷传来的温度。

      “谢谢。”声音很低。

      柏麓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在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界线。

      沉默蔓延开来,但并不尴尬。窗外风雪呼啸,室内暖气氤氲,时间在这里好像变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饮水机加热的轻微嗡鸣。

      “你父亲的事情,”柏麓终于开口,“都处理完了?”

      燃预冬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汽,很久才说:“没有需要处理的。他不需要我处理。”

      这句话里蕴含的情绪太复杂,柏麓选择不去深究。他换了个问题:“你这三个月……一直在Y城?”

      “前两个月在。”燃预冬喝了口水,水温刚好,“后来去了趟外地,讨债。”

      “讨债?”

      “我二妈欠的一些旧账。”燃预冬的语气很平淡,“不是钱债,是人情债。我替她还了。”

      柏麓想问怎么还的,但看着燃预冬眼底的阴影,他没问出口。有些答案,或许不知道更好。

      “你……”柏麓斟酌着用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燃预冬终于抬起头,直视柏麓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

      “活着。”

      他说,简单得近乎残忍,“先活着,然后再想别的。”

      柏麓的心脏莫名一紧,

      他见过太多死者,也见过太多生者,但很少见到有人把“活着”说得如此艰难,又如此……执着。

      “在这里住可以,”柏麓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温和,“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准进工作区域,特别是遗体处理间和告别厅。”

      “好。”

      “第二,保持卫生,你自己,还有你住的这个地方。”

      燃预冬环视一周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休息室:“没问题。”

      “第三,”柏麓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说。不用自己扛着。”

      这句话让燃预冬愣住了,他看着柏麓,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又像是不确定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克制的善意。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嗯。”

      协定达成。又一阵沉默。

      柏麓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

      他该去巡视一圈,然后回值班室写记录。

      “我去工作了。”他站起来,“你自便。浴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热水到凌晨两点。”

      燃预冬也站起来:“我能……帮你做什么?”

      “不用。”

      “我可以守夜。”燃预冬坚持,“反正我也睡不着。”

      柏麓看着他眼底确实没有半分睡意,犹豫了一下:“随你,但是别乱走。”

      “好。”

      柏麓离开休息室,带上了门。他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在门外站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燃预冬在收拾沙发,铺毯子。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莫名的情绪,然后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后半夜。

      柏麓写完记录,从值班室的窗户往下看。

      雪一直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路灯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肩头落了雪。

      燃预冬。

      他没守夜,也没睡觉,而是坐在那里看雪。

      柏麓迟疑了片刻,还是拿起外套下了楼。

      推开侧门时,燃预冬没有回头,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不冷吗?”柏麓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冷,”燃预冬诚实地说,“但可以让人清醒。”

      柏麓侧头看他。

      雪花落在燃预冬的头发上、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即将融化的雪人,脆弱而透明。

      “你以前,”柏麓忽然问,“很喜欢雪吗?”

      燃预冬沉默了很久,久到柏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妈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她总说,雪是世界上唯一干净的东西,能盖住所有肮脏,哪怕只是暂时的。”

      “你信吗?”

      燃预冬笑了,一个短暂而苦涩的笑:“小时候信,现在……无所谓信不信,雪就是雪,落下、融化、消失,循环往复。”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晶体在他的掌心停留了短暂的一秒,然后融化成水滴。

      “就像人一样。”他继续说,盯着掌心的水渍,“来了,走了。有的人走得体面,有的人走得狼狈。但最后都一样,一捧灰,一方盒。”

      柏麓没有说话,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但他从不这样简化死亡。

      死亡对生者来说,从来不是“都一样”。

      “你你觉得你父亲,”柏麓小心地问,“走的时候……体面吗?”

      燃预冬的手握成了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颤抖,“我很后悔,在他生病期间没有好好陪陪他……”

      “所以你回来,”柏麓轻声说,“是想……弥补这个遗憾?”

      “不是弥补。”燃预冬摇头,雪花从他发梢抖落,“遗憾是补不上的,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柏麓听懂了。

      有些人需要墓碑,有些人需要遗照,而燃预冬需要的是这个殡仪馆——这个他父亲最后停留的地方。

      “你恨他吗?”柏麓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燃预冬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直视柏麓的眼睛。风雪中,他的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岩浆。

      “我该恨他。”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逼死了我妈,毁了我的童年,把我变成今天这副样子,我该恨他到骨子里。”

      “但是?”

      燃预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是,”他的声音突然哑得厉害,“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他死前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燃预冬闭上眼,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眼睑上。

      “我想问他,那天晚上……他推我妈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

      柏麓的呼吸一滞。

      这和他之前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故事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是母亲自杀,燃敬山只是见死不救或冷眼旁观。

      但“推”?

      燃预冬睁开眼,眼里一片荒芜:“我看见的,柏麓。八岁那年,我看见他站在阳台,手放在我妈背上,然后我妈就掉下去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也许我看错了……也许那不是推,是拉。也许我妈是自己跳的,他只是想拉住她。”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我想问他真相,哪怕是最残忍的真相,也比永远的猜测强。可是现在……永远问不到了。”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两个男人坐在台阶上,肩头渐渐积起一层白。

      许久,柏麓轻声说:“有时候,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选择相信什么。”柏麓说,“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痛苦都已经发生了。你能决定的,只是让这份痛苦定义你,还是……让你自己定义痛苦。”

      燃预冬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探究的目光看着柏麓。

      “这话不像一个入殓师会说的。”他说。

      “入殓师的工作,”柏麓站起来,拍掉肩上的雪,“就是给混乱以秩序,给破碎以完整。我们面对的是确定的死亡,但生者……需要不确定的安慰。”

      他朝燃预冬伸出手。

      “起来吧。再坐下去,真要变成雪人了。”

      燃预冬看着那只手——干净,稳定,掌心向上,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

      柏麓将他拉起来。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柏麓感觉到燃预冬掌心粗糙的茧,还有冻得僵硬的指关节。

      而燃预冬感觉到柏麓掌心的温度,以及那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们没有立刻松手。在风雪呼啸的深夜里,在殡仪馆门前的台阶上,两个男人的手就这么握着,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也传递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刚刚萌芽的羁绊。

      然后,燃预冬先松开了手。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进去吧。”柏麓转身推开门,“天快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温暖的室内。

      燃预冬在门口跺了跺脚,震落鞋上的雪。

      柏麓锁好门,回头看他。

      “明天,”柏麓说,“我要处理一具特殊遗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旁边帮忙递递工具。”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次试探。

      燃预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思,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感激的平静。

      “好。”“我会的。”

      两人在走廊分道扬镳——柏麓回值班室,燃预冬回休息室。但在转身的那一刻,柏麓忽然说:

      “对了。”

      燃预冬回头。

      “明天早饭,”柏麓说,“想吃什么?”

      燃预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个真正的、微小的弧度。

      “青椒肉丝盖饭。”他说,“可以吗?”

      “可以。”

      柏麓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晚安。”

      “嗯,晚安。”

      门轻轻关上。

      走廊恢复寂静,只有暖气管道里传来轻微的流水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的冬天。

      即便,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夜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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