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虚无 他看不清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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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曲看上去对官云鹤不屑一顾，似乎毫无防备，但身体紧紧绷着，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官云鹤的一举一动。人死之前的反扑并不可小觑。
正常来说，大比第一轮都是虐菜局，结束得都很快。孔曲也有些没了耐心，砍刀由上而下，带着浓浓的杀意直冲官云鹤而去。
这种修士的攻击不见得有多强大，但人间蹉跎百年又杀人无数，几乎刻在心上的道意比起那些天才凝实和坚定得可怕。
若心志不坚，很容易就被带得走火入魔。
孔曲并不像台下那些人一样轻敌，沉声说：“灵力运转速度如此之快，短短炷香时间，竟已有突破练气八层之意。可你再有天赋又如何？今日死的是你。”
“轰！！！”
“孔曲今日既然不打算虐杀吗？”有人喊道，“真是遗憾！”
金光大亮，孔曲是奔着一击毙命而去，砍刀上聚集了大量的金系灵力，夹带着他的道意席卷而去！
“啊啊啊啊！！！！”
尖叫声冲破比试台，透过结界，贯入台下人的脑海。
“这就是孔曲的机缘吗？”即使已经被结界削弱过了，说话的人还是不堪此击，脸色苍白，全身发软，那种无法承受无法挣脱的绝望密密麻麻缠绕着他。
实力再弱小一些的已经怕得蹲在了地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看上去毫无影响的只有陈平、伏半溪和一开始同官云鹤说话的那位抱剑而立的黑发少年。
孔曲收回手，看着自己的砍刀，想象着遭受攻击的人此时正在陷入怎样的恐惧之中，脸上露出得意却显得十分阴沉的笑容。
孔曲恨天赋之人。
他从三岁开始，便跟着父亲杀猪。小时候仅是跟在父亲之后看着，看着猪死前的眼睛，听着他们凄厉的叫声……后来跟着打下手，接递工具。
有一次，孔曲的父亲在给一个大户人家送肉时，孔曲站在他的身后，看到这家的小少爷，粉雕玉琢，站在仆人的身后，也探出头，很乖巧的样子。
孔曲的父亲带着笑容，还弯下腰，恭敬地和小少爷说了几句话。
回去时，孔曲的父亲对他说：“那家的小少爷今年不过六岁，据说已经踩在悟道的边缘，想来不久便能踏入修行。那可是十足的天赋异禀之人。”
孔曲笑起来，掩住心中的憎恨与不甘。
孔曲第一次杀猪是在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握着他的手，慢慢地将刀刃陷进猪的皮肉中，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掩住了孔曲的手，黏腻的触感覆盖上手腕。他抬起头，看到他的父亲溅上了鲜血的下巴。
小少爷意料之内地悟道修行。褪去稚嫩后，是一张正气坚定的脸。孔曲每次看到他，都能在其中读出“济世救人”四个字。
孔曲垂下眼，藏起眼中的憎恨与不屑。
杀猪匠的儿子娶了妻，他的妻子憎恶他的阴晴不定。
孔曲无所谓，享受一次又一次将砍刀插入猪脖颈的过程。
转变源于小少爷的死亡。
小少爷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喜欢上了公主，求而不得犯上被处死。有人说小少爷长这么大没开过荤，看到路边的姑娘好看，没想到对方竟是公主。有人说……
总之，一切猜测都离不开女人和公主。
这种俗套的故事里总是离不开权势和性。
孔曲站在闹市中，听了好几日关于小少爷的故事，到了最后，小少爷已经成了人人唾弃的、不忠不义之人。
孔曲带着笑容回家。
妻子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如此高兴，于是不再是数落和争吵，她上前迎孔曲，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
孔曲用杀猪的方式料理了她。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知道小少爷是怎么死的。
一个好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救了将他数落为丑恶之人的人们的性命，然后悄无声息地死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曲看着失去所有生机、肢体四散仍然大睁双眼看着他的妻子，疯狂地笑了起来。
什么天赋异禀，什么救世之人，蠢货罢了。
他的道，就是杀。
人与猪何异？谁说只有救人才算救世，谁说只有救世才能入道。我孔曲杀人也是救世，我孔曲也能入道。
灵气入体，他仰躺下来，流着眼泪看着昏暗的天空。
我孔曲胜了！我孔曲也迈入了道途，仙道之上，有我孔曲一席之位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刃了教他杀猪的父亲，看到他父亲脸上落下了和杀猪时一样的血迹。他手刃了正在给他缝补衣服的母亲，抬手阖上了她的双眼。
他跪下向一地残肢磕头：“你们会为我骄傲。”
他如此坚定，一直走到今天。
孔曲低下头：“那你的道呢？你的道是什么？也像小、少、爷一样吗？”
他特意咬重了“小少爷”这三个字以示不屑，他由心底看不起那样的人。
陈平在伏半溪放出去咬人的小蛇还没飞出去之前便捉了回来，收进自己袖中。
伏半溪看着他：“真该死啊，真是该死。咬他。”
小蛇很呆地乖乖盘在了陈平的手腕上。
伏半溪：“……”
台上的好烦，众生皆苦，他们怎么都不去死？
孔曲胸有成竹，等着尘埃散去看到官云鹤的死相。
那必定是……带着恐惧和不甘的表情，真是令人期待啊。
“轰！”
金色的灵力团中冲出一道白色的身影，蓝色的眼睛亮得灼人。白发飘扬，蓝色的耳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孔曲的脑中缓慢地响起、放大。
孔曲瞳孔收缩，下意识地抬起砍刀去挡这一击，但已经晚了。
官云鹤的速度太快，孔曲看到的几乎是残影。
少年意气如一把出鞘的、淬冰的利刃，剑不可挡，坚不可摧。
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台下一片哗动。
“好厉害的少侠。如此长剑……我南域何时出了这样耀眼张扬的一位剑修？”
“你不知道吗？那是满苍然的师弟，那、位新收的徒弟啊。说是还未入道便通过了玄丘，直入南域呢。”
“厉害厉害，前途真是一片光明。”
“这孔曲我忍他许久了，此前参加大比时手段残忍之极，杀人如麻，听说还是个杀父、杀母、杀妻的畜生！”
引长风忍下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孔曲带给他的，那些无辜惨死之人的痛苦与恐惧，脑海中一片愤怒，长剑直直插.入孔曲的额头中，鲜血迸发出来，落在引长风表情冷漠的脸上。
孔曲还保持着那种阴沉的表情，眼中的得意尚未完全被惊恐所替代，映着引长风金色的眼睛，“砰！”地一声重重仰躺在地上。
血和他杀过的猪一样，粘稠的血从伤口中缓缓流淌出来。
引长风拔出长剑，垂眼擦干净了剑上的血迹，从台上走下去。
台下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
“杀得好！”
“之后的比试我就跟着你看了，少侠加油啊！”
……
“砰！”孔曲跪了下来，肩膀颓然地垂了下去。
血从他被攫去半边的耳朵中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官云鹤看向台下。
孔曲的声音低沉而苍老：“我败了，别杀我。”
黑发少年抬起头，看着官云鹤。
“你杀了他啊。”官云鹤听到从南域传来的声音，喃喃道。有些事无法用常理去解释，和孔曲斗至一半时，他又听到了另一边的声音，也知道了引长风要对战的也是“孔曲”。
两个孔曲有什么不一样？为何他和引长风姓名不同、位置不同、身份也不同，遇到的人却一模一样？许挽、许宁是，孔曲也是。
好像一面镜子的内外。
谁又是真，谁又是假？
官云鹤不再想，他并没有杀孔曲，抬了下手，示意自己已胜。结界缓缓解开，官云鹤从台上跳了下去。
“等一下！”孔曲缓缓地说，“你的答案呢？你的道是什么？”
官云鹤摆了摆手。
伏半溪还在皱眉生闷气，看到官云鹤下来，又用另一条小蛇对准他，咻！
官云鹤接过来，垂眼。小蛇“嘶嘶”地将头卡在他的指缝里，不动了。
“啊！”伏半溪指着他，“死了！你杀了它！”
官云鹤：“？”
伏半溪发现他的境界已经到了练气八层杀不了了，于是改碰瓷了？
……
孔曲脚步蹒跚地向住处走去。这一战结束，他像是瞬间老了数十岁，脸皮耷拉下来，眼神空洞。
他看不清，看不清官云鹤的道。
少年嘛，他怎么会不懂呢？说着可笑的理想与抱负，未见现实，浮在空中，看着坚不可摧，实则脆弱不堪，轻轻一敲，便破了。
但在官云鹤攻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什么抱负，而是缓慢的、深不可测的、无法捉摸的虚无。
对，是虚无。
什么也没有。没有欲望，没有情感，空无一物，像一只……兽类。
孔曲顿住脚步，恐惧让他无法继续前行。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谢峡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在孔曲停下来的瞬间，谢峡看了眼四周的情形，叫了一声：“孔曲。”
孔曲神情恍惚地转过来。
谢峡摘下斗笠，抬起手中剑，刺入他的脑中。
孔曲并未挣扎，只是眼中有几分不解。
“你是？”
孔曲重新戴上斗笠，声音冷如玄铁：“去岁你杀的那人，是我兄长。”
他参与大比，只是为了给他的师弟找一株救命的药草。
可惜。
兄长死得悄无声息，似乎无人为他的死感到悲伤。就连兄长的师弟……
谢峡阖上眼，不去想那人高高在上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