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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 赵若虹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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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许攸便备好马车送范潮茵回府了。
范潮茵本想问问赵若虹对她的药膳羹有什么评价,但看许攸脸色有些奇怪,就觉得话不好出口了,万一赵若虹现在正有什么烦心事呢?问一句肯定会被迁怒,还是不问的好。
而许攸心里想的则是:范姑娘真乃神人也。
回到范府之后,柴夫人已经去了绣坊,莫如雉倒是在院子里,手中拿着几份鱼鳞表的卷轴。
“这是落仙居往年的香案规划,你看看。”这是莫如雉从城外回来时,专门改道落仙居拿的。
落仙居不在老城,而是在后来扩建的西二厢,紧挨金梁桥。从汴河北岸角门子出去,不过百丈变可见落仙居的五层转仙楼,和围绕转仙楼而建的十二座三层小仙楼。
这是汴京最大的牙行,只做香料和茶盐生意,主家是个皇商,背靠沣懿伯府。
然而,沣懿侯的祖父是四大开国公之一的陈子仪,父亲是太祖皇帝时期的太子门人,因此被视作太祖一脉,在太宗继位后,就一路被打压。直至沣懿伯二度降爵承袭,已是边缘人物,官家在嘉佑元年又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理由裁撤了他的官职,府邸日渐衰败。
于是,落仙居的主家想要另寻靠山,便向肃亲王府递了名帖,赵二爷看不上,赵三爷不想接茬,三姑倒是挺想上手,可惜没什么本事人家看不上,这事儿就落到了赵若虹的身上。
范潮茵在心中掂量,落仙居自真宗临朝便已是汴京有名的牙行,精心耕耘几十年,换了三代家主,仍旧稳坐第一把交椅。
所以,仅仅因为靠山失势,但口碑还在,不应该会失去过半的生意,更不会将每年的品香案规格一降再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她问过莫如雉,但莫如雉只说是因为朝廷在查河东八大盐场,而解州的致信盐庄、靖边的惠仙盐坊是落仙居最主要的池盐供应商。
盐和茶是落仙居生存的根本,盐没了,单靠茶难以支撑这么大的摊子,所以落仙居才想搏一搏,把香料生意做起来。
了解过一些内幕后,范潮茵心里有了底。为了能顺利在潘楼立足,好谋求下一步,这一单她必须做成。
写写画画,反复翻阅书籍、过往文案,范潮茵在府中沉浸了一日一夜,终于在第二日鸡鸣时分完成了所有计划。
给莫如雉看时,他面色有些古怪,拿着誊抄好的卷轴低声问:“你前日四更天的时候,给肃王孙送了什么吃食?”
“党参鲫鱼汤啊,你想吃吗?”
莫如雉摇摇头:“当真是党参?”
“当真啊,不燥不腻,入脾、肺经,虽补气之力逊于人参,但赵若虹只是几日未睡,并不是气虚体亏,用不得人参。”就是这党参切得有点碎了,没想到李孝柔这么大一个府邸,连根完整的党参都没有。
莫如雉面色复杂:“昨日他在金明池与几位公主、驸马打了一日的马球。”
“嗯?”范潮茵不明所以,“他兴致挺高啊。”
莫如雉浅笑:“是挺高的。”
范潮茵:“?”总觉得莫如雉的表情意味深长。
待莫如雉看完范潮茵的香案说,已是正午打过三边鼓。
他有点意外:“这是你做的?”
“当然。”范潮茵详细阐述道,“当下除了较为流行的香料外,还有一些很特别的香,这些香价格不贵,可做乳香、檀香、九龙香的平替,推给想要追随潮流却又不想花大价钱的平民百姓,例如这撒马尔罕国的瓦矢实香草,常用来驱除蛀虫,龙牙加貌的陈速、降香便宜又好用,从麻逸洞到送达泉州,只需要三天三夜,花面国的香草味同莲花,最适合在家做供奉,还有卜刺哇国的合香饮……”
莫如雉听着听着便入了神,这不是一个初来乍到者能有的思维,更像一位在商场沉浸多年的老手才会有的经验与大局观。
他不免打量起范潮茵,总觉得这个人从画舫出事后,越来越违和。
长相还是那副长相,可面相、气质、谈吐……字体都变了。
他不敢深想,那些只在话本子上出现的无稽之谈,不该会在现实出现。
收敛心神,莫如雉在她书写好的香案说旁以朱笔勾画,改动了几处,并详细解释了改动的理由。两人探讨了许多,直至酉时除才终于定下终稿。
范潮茵正想问莫如雉要不要和党参鲫鱼汤,就听瞥见有人进了外厅向自己行礼:“姑娘,莫先生家里人送东西来了。”
“哦?”
一个竹编食盒被交到了莫如雉的手上,里面是做成各种形状的枣馍。
“这是……”范潮茵好奇。
莫如雉从里面拿出一个:“邻居做的枣馍,很好吃,这个牡丹花形状的是用玉米面做的,有些硬,但很甜,姑娘要尝尝吗?”
范潮茵道了声谢,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沙涩,但确实很甜:“加了糖吗?”
“是,过年时柴大娘子送了两斤砂糖,我家里只有我一人,吃不完,便分了邻居一些,她是个独居的老人,据说以前来京告御状的,可惜,连宫门口都没走到。平日里我会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她便帮我做做饭,老人家舍不得吃这些精贵东西,只在做馒头时会加一些,再分给我一半。”
范潮茵捏着被咬掉两片花瓣的牡丹花馒头,问道:“你这些时日大多时间都住在范府,家里只有她一人要如何照顾自己?”
“她身体还行,眼睛也瞧得见,我托邻居帮忙照看一二,若是有事,他们会来范府找我。不过……”莫如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腿脚每逢雨天便会痛得走不动,我打算在城内租个院子,找两个女使专门伺候她。”
范潮茵点点头:“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只是在我从杭州逃到京城后,她是第一个肯伸手帮我的人。我认他做义母,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说罢,莫如雉偷偷观察范潮茵的反应,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宽慰一番,让他这两日先回去照顾老人家,等后日直接在落仙居汇合。
莫如雉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情明显低落许多。
待莫如雉走后,范潮茵将莫如雉誊写好的新香案说放到了桌案上。
莫如雉的字体与他这个人完全不同,他本人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这一手字,却铁画银钩,顿挫有力,越看越觉得笔锋间藏着一股愤世嫉俗之意。
范潮茵蓦地笑了。
金丝笼困不住要翱翔的雄鹰。
她将香案说收好,朝床榻走去,打算等睡醒再裱,忙碌一日一夜,着实太累。
小香炉里燃着四合香,这熟悉的味道勾着她入了一道熟悉的梦。
“枫香二两、桂末一两、白蜜三两……”对面的人头戴云镂冠,身穿圆领窄袖袍服,胸前大敞,腰间的护带被解开丢在了一旁。
他用铜勺挖着香料一点点往阮沛恩面前的铜盘里加,一边赞叹着手中染血的香谱,这是养兄亲手写的香谱,是他毕生的心血。
“我们也有香,印度的沉香,占城的檀香,婆罗洲的龙脑,索马里的乳香,还有马鲁古的丁香……只要你愿意帮忙贩盐,这些香,我都能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你,如何?”
阮沛恩垂眸望着香盘里堆成小山的香料,那一块块,黑的、红的、白的……如同面前这个人,黑色的毛发,红色的衣衫,白色的膀子,跟螃蟹一样。
香盘被手指勾住,轻轻翻了过去,香块咕噜噜滚出了好远。
“抱歉,大宋绝不会贩卖青白盐。”
铜勺就悬停在倾倒的香盘上方,那人掀起眼皮扫了阮沛恩一眼,然后视线转低……晦暗的光影更托出她胸前丘壑。
“听说你们大宋女子迎送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那你身为女子却出现在这儿,抛头露脸做生意,是不是就意味着你是个喜好渎乱的女子,人尽可夫啊?”
范潮茵豁然抬头,凶狠地盯着他,在他出手的一瞬间——
嘶啦!
也不知是刀锋更快些,还是外衫烂得更快些,银光之下,她只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饕餮面具,那个人锐利的眼眸,盯着泛着寒光的刀尖捅进了西夏人血红的肉里……
烛尽香残帘半卷,汗侵梢头梦初惊。
范潮茵猛地睁开眼,呼吸沉重,再无睡意。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是李孝柔递了信过来。
她恍然想起那夜拖李孝柔查的东西,如今金明池封禁,非皇亲国戚不得入,她现在唯一能托付的只有李孝柔。
信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潦草,飞龙舞凤,好在言简意赅,也不算太伤眼。
——临水殿弹琴者乃教坊司琵琶女洛月,三日前自缢于教坊司南殿。
范潮茵想要查当日的发生的事,但柴夫人一无所知,船上之人的后事都是白云思一手处理的,白云思不会跟她说实话,她也没法去找赵若虹帮忙,得见李孝柔算是意外之喜,她不能放过。
犹记得当时画舫离临水殿很近,她甚至能看见琵琶女的模样,若是当时确实是有人推自己下水,那姑娘八成能看见。
可如今,人死了。
信纸被灯烛引燃,丢进了香炉。
“姑娘,肃王孙来了,大娘子请您去中厅。”
赵若虹来得突然,也没有吃饭的意思,只是带来了一卷文书,请范潮茵誊抄。
柴夫人不明所以,也不敢单独留赵若虹与女儿独处,便坐在一旁沉默品茶。
对于赵若虹的要求,范潮茵虽然奇怪,但碍于她还想赎回潘楼,暂时不能得罪赵若虹,便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了。
一份文书誊抄完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赵若虹拿起看了看,目光微凛:“学了几年?”
“什么?”
“字。”
范潮茵遮于袖内的手不由捏紧,心若擂鼓:“没几年,只是平时在外游历时,偶尔练练。”她望了,自己的字与原本的范潮茵的字是完全不同的。
“是吗?”赵若虹似笑非笑,转而看向柴夫人,“柴夫人的这个女儿于书法一道还真是天赋异禀。”
柴夫人放下柴盏,不露声色:“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往日总与我置气,写什么都是胡乱对付,我都不好到处宣扬,生怕她故意砸我场子。”
范潮茵神色微顿:“以后不会了。”
柴夫人笑了笑。
赵若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什么也没说,收起文书告辞离开了。
临走前,他不忘叮嘱范潮茵:“落仙居的调香局改在了后天,千万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