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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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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窄得像个石棺。
岩壁粗糙冰冷,像巨兽冰冷的肋条,每一次呼吸都吸入陈年的土腥和霉菌的呛味。段妍筝侧着身子,一寸寸往前蹭,胸腔被挤压得生疼。身后的央金几乎紧贴着她的背,她能清晰感觉到央金沉稳而克制的心跳,透过两层藏袍,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最前面的诺布移动得很慢,那只简陋的木制假肢刮擦着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但他对黑暗有种奇异的熟稔,像一只在土里活了大半辈子的盲鼹,凭着某种超越视觉的本能,在绝对的漆黑里摸索路径。
“前面……宽些了……”诺布嘶哑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浮出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又蹭了十几步,压迫感果然减轻。段妍筝试探着伸直手臂,已经触不到对面的岩石。脚下的路也从尖锐的碎石变成了相对平整的湿滑泥沙。
他们似乎挤进了一个更大的腔体。
央金在身后摸索,火镰擦响,一簇微弱的火苗骤然亮起,驱散了方寸之地的浓稠黑暗。
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岩洞,不算特别高旷,但足以让人勉强站直。洞顶垂落着一些钟乳石般的钙化凝结物,像倒悬的獠牙。地面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甜腥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凿刻与涂抹。
火光摇曳,那些痕迹在明暗之间仿佛有了呼吸。
靠近入口的这一侧,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画着些简朴古拙的图案:围猎的场景,祭祀的舞蹈,还有……朝向某座山峰的、蜿蜒无尽的朝圣队伍。笔法粗犷得近乎天真,线条里却涌动着某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显然是极其久远的遗存。
“苯教,或者更早。”央金举着火苗,仔细辨认,“冈仁波齐一带,石头记得的时间,比人长。”
但她们的目光很快被另一类痕迹攫住——在那些古老图腾的旁边,覆盖其上或交错其间,有另一套刻痕。这些痕迹新得多,用的是金属锐器,线条僵硬、粗暴,带着一股仓促的、实用至上的冷酷。
那是一些符号、数字、简略的地图标记。
段妍筝辨认出一个简化到近乎抽象的羚羊角图形,旁注“03-15”、“N32.7°”。另一个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的侧影,旁边是“02-08”、“E79.8°”。还有简单的箭头,指向洞穴不同方位,其中一个箭头下方,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斜的藏文字母,央金低声念出:“ས(sa)……‘东’。”
“这是……”段妍筝的心往下沉。
“盗猎者的账本和地图。”央金的语气结了冰,“标记物种、数量、坐标、路线。看刻痕新旧,不是一次刻的。有的年头久了,有的……可能就是这几年。”
她举着火苗,沿着岩壁缓缓移动。火光舔舐过更多刻痕:日期、代号、像是交易记录的寥寥数语(“皮15,绒8,已付”),甚至还有几句潦草的抱怨和咒骂,充满戾气。
然后,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面上,她们看到了一个用刀深深凿出的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一个更加歪斜的汉字:“李”。
符号下方,是几行更小的刻字,有些已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但依稀可辨:
“通道安全。”
“老规矩,三七。”
“哨已撤。”
最后是一串数字:“2009-047”。
看到这串数字的瞬间,央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段妍筝也认出来了——这和老人给的护身符编号,除了前缀,一模一样。
LC-2009-047,这里是2009-047。
“他连这种地方……都敢留印记。这岩洞,是他们用的秘密中转点,或者……联络暗桩。” 央金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诺布在一旁发出痛苦压抑的抽气声,他指向另一处角落,声音发颤:“那儿……有东西。”
火光移过去。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个锈蚀的空罐头盒,揉成团的防水油布,几截断裂的尼龙绳。最底下,压着一个皮质已然硬化龟裂的笔记本。
央金小心地拾起。封皮无字,内页纸张泛黄潮软,许多字迹已晕染成团,但大部分仍可辨认。
这不是李伟的本子。扉页是一个陌生的藏文名字,下面是“巡护日志(备用)”几个汉字。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从十多年前一直到七八年前。内容起初大多是枯燥的日常:天气、路线、遇到的动物、牧民情况。
但翻到中间偏后,笔调开始变异。
“……三月五日,李副队提议调整C区巡逻频率,理由牵强,存疑。”
“……四月十二日,发现可疑车辙,未按规上报,李副队自行处理。”
“……五月末,诺布私下言,见李在县城与生人接头,形迹鬼祟。提醒他留心。”
“……七月,队内装备,尤其望远镜、通讯器,损耗异常。申领补充,被李驳回。”
越往后,字迹越潦草,语气越沉,字里行间浸满无力感和日益加深的忧虑。
最后几页,近乎梦呓般的残章:
“皆言我多疑……”
“证据……需铁证……”
“老队长当年,是否亦有所察……”
“羊湖方向……新线……须亲往核实……”
日志在此处,突兀地断掉。最后一页右下角,一个力透纸背的、近乎狰狞的签名,与扉页名字吻合。
“是队里一个老巡护的日志。”央金的声音有些哑,“我有点印象,人很闷,后来……说是病退?还是调离?记不清了。”
“他发现了李伟的异常,在偷偷记。”段妍筝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然后呢?他去羊卓雍措核实了?后来怎样了?”
无人知晓。日志的主人,连同他的疑虑和可能摸到的线索,都消散在时间的浓雾里。或许,他也成了某个“意外”或“失踪”名单上,一个被遗忘的注脚。
这岩洞,不单是盗猎者的中转窟,更像一座沉默的集体墓碑,铭刻着那些被有意掩盖的疑点,和可能因此湮灭的生命。
“有水声。”诺布忽然侧耳,嘶声道,“那边……有流水。”
三人屏息。果然,在岩洞更深处、黑暗如墨的方向,传来隐约却持续的潺潺声,是地下水流淌的动静。
“可能有暗河。”央金判断,“有河,或有一线生机。”
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裂缝外的追兵不知何时会寻至,坐等即是死路。
央金用火苗点燃从油布里翻出的一截浸油布条,做成简易火把。火光稳定了些,照亮更大范围。
他们朝着水声来处走去。地势渐低,越发潮湿,岩壁凝满水珠,不时冰冷地滴落颈后。空气阴冷刺骨,河水特有的腥气愈发浓重。
约莫二十分钟后,眼前豁然一宽。
他们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火把的光根本无法抵达顶部,只隐约照出高远穹隆的模糊轮廓。空洞中央,一条约三四米宽的地下河在无声奔流,河水幽黑如墨,深不见底,唯有水面偶尔反射起火把跳动的、破碎的金光。河对岸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不知深浅,不知去向。
河边散落着卵石,还有些人工痕迹——一个简陋的木桩码头,系着半截朽烂的绳索;几块平整的大石,似是货台;甚至有一个锈蚀得几乎只剩空壳的汽油桶。
“这里……是他们转运脏物的地方。”央金目光扫过四周,“皮子,绒,别的禁品。借这条暗河,神鬼不觉。”
段妍筝想起岩壁上那些冰冷的刻痕与记录。这个隐秘的地下网络,或许已存在多年,李伟只是其中一环,甚或是后来接手并扩展的一环。它的根系,可能远比她们想象的更黑暗、更庞杂。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溯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上游可能通往水源或更复杂的地下迷宫;下游则更可能找到出口——暗河终要重见天日。
就在踌躇之际,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人声、杂乱的脚步,还有手电筒光柱的凌乱晃动!
追兵找到了裂缝,并且进来了!
“下游!”央金当机立断,“顺水走,出路的可能大!”
不容多虑。三人沿河边向下游急奔。地面湿滑,布满青苔,段妍筝几次踉跄。诺布跑得跌跌撞撞,央金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搀扶他。
身后的声响愈发清晰,手电光柱已数次扫过他们身后的岩壁。
“在前头!”
“快!”
河流在前方陡然拐弯。急转过去,火把的光芒照出了一幕令人心头发凉的景象——前方河道收束,两侧岩壁几乎合拢,只留一道狭窄湍急的水道,水声哗然。而他们所在的岸边,至此断绝。前方是垂直的湿滑岩壁,下方是幽深奔涌的暗河。
绝路。
身后的脚步与叫喊已近在咫尺。
央金目光疾扫。倏地,她视线定格在湍急水道的上方——那里,岩壁缝隙间,垂挂着几根粗壮的、不知是千年树根还是天然形成的藤状物,在火光中微微曳动。
“抓那藤!荡到对岸!”央金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对岸?段妍筝望向河对面,火把光勉强勾勒出一片稍宽的砾石滩轮廓。但河道在此虽窄,也有近三米,下面是深不见底、水势汹急的暗河。一旦失手……
“快!”央金已冲至岩壁边,试了试一根藤蔓的承重,“诺布叔,你先!”
诺布看向脚下黑沉的河水,眼中恐惧翻腾,但身后逼近的死亡气息压倒了一切。他咬牙,用那只好手和残臂死死抱住藤蔓。央金用力一推,诺布惊叫着荡起,划过一道惊险的弧线,重重摔在对岸砾石上,闷哼一声,旋即挣扎爬起。
“段妍筝!”央金将火把插进岩缝,火光在她急切的脸上跃动。
段妍筝学样抱住另一根藤蔓。触手粗糙湿滑,带着苔藓的阴冷。她回头一瞥,手电筒刺目的光柱已从拐角处刺出。
“走!”
央金奋力一推。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隆隆水响。紧接着,脚下一震,她摔在对岸松散的砾石滩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未及起身,便看见对岸的央金已抱住最后一根、明显更细的藤蔓。而此刻,两名追兵已冲到岸边,手电光柱如利剑般钉在央金身上。
“停下!”一人举起了手中的家伙——不是枪,是弩!
央金没有半分迟疑,双脚猛蹬岩壁,身体向后荡出。
就在她荡至河道中央时,嗖——!一支弩箭擦着她肩头飞过,铎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岩壁,箭尾剧颤。
央金落在段妍筝身旁,顺势翻滚,躲到一块凸起的巨石后。对岸的追兵气急败坏,但他们没有藤蔓,无法飞渡,更不敢轻易跳入那湍急幽深的暗河。
“走!他们会另寻路径!”央金拉起段妍筝,又拽起诺布。
对岸传来愤怒的咒骂和急促的商议声。而她们,头也不回地扎向下游方向更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地下河在身边奔腾不息,像一条沉默的黑龙。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前方湿滑的、回声隆隆的通道。
她们不知这暗河通往何方,不知前方是生门还是另一个绝境。
她们只知,不能停。
岩壁上那些古老的、指向神山的朝圣图腾,与盗猎者冰冷的刻痕账本;那本戛然而止的巡护日志;李伟留下的、如同挑衅的编号……所有这一切,都像脚下这条暗河,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奔流,等待着某个出口,等待着被曝晒于天光之下。
奔逃中,央金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段妍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不是控制,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身边。
段妍筝没有挣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央金冰冷的手背,用力按了按。无需言语,那个动作在说:我在,我们一起。
火光映出央金瞬间回望的侧脸,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段妍筝苍白的脸。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未散的杀机,有奔逃的决绝,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在生死边缘被骤然照亮的什么东西。像冰封的湖底,忽然有鱼影掠过。
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被永恒的水声吞没。
前方,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浓稠的黑暗,和地下河那永不止息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脉动。
她们是漂在这脉动之上的浮沫,微小,脆弱,却不得不随着这黑暗的洪流,奔向那个未知的、或许存在的光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