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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暴风雪是在午后毫无征兆地扑上来的。
      前一刻还是清冷干燥的荒原,下一刻,北方的天际线就像被一只巨手骤然抹黑,铁青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叠,直压下来。强巴第一个勒住马,他仰头,不是看,是嗅——鼻翼微微翕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找地方!快!”他用藏语吼出的声音被刚起的风扯得变形。
      队伍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般扰动起来。女人把孩子裹进羊毛毯抱紧,男人开始疯狂卸下牦牛背上的重驮。但来不及了。
      风不是吹来的,是砸下来的。裹挟着粗粝的冰粒和雪片,像一堵移动的、白色的巨墙,以摧枯拉朽的蛮力横扫荒原。能见度在呼吸之间降到几乎为零。世界变成一片狂暴的、旋转的、令人窒息的纯白。风声凄厉,不是呼啸,是撕扯,像千万把钝刀在同时刮擦天地的骨骼。
      “抓紧!”央金的声音在风雪的间隙里刺进来,破碎而急促。她猛地探身,一把攥住段妍筝坐骑的缰绳,五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试图将两匹受惊的马强行拢在一起。
      牦牛群炸开了。这些平日温顺的庞然大物在自然的暴怒面前脆弱如纸,开始漫无方向地惊逃。沉重的驮子翻倒,货物散落,立刻被积雪掩埋。人的呼喊、牲畜的嘶鸣,所有属于生命的声音,瞬间被风暴贪婪地吞噬殆尽。
      段妍筝眼前只剩混沌的、旋转的白。冰粒像细小的刀片,刮过她裸露的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只能死死伏在马背上,手指抠进鞍鞯的缝隙,将身体压到最低,任由央金牵引着,在狂暴的白暗中跌撞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风雪的蛮力下失去了尺度——央金猛地勒缰。前方,一片模糊的、比周遭略深的黑色轮廓,像沉在白色怒海中的礁石。
      “下马!”那声音几乎是撕出来的。
      段妍筝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冻僵的腿脚砸在积雪上,绵软得没有知觉。央金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迅速将两匹马拴在一块突兀的、根基深厚的岩石上,缰绳打了死结。然后她回身,一把拽起段妍筝,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深一脚浅一脚冲向那片黑色的轮廓。
      是一个岩洞。洞口被几块崩落的碎石半掩着,不大,需弯腰才能进入,但在此刻,它像地狱裂开的一道通向安宁的缝隙。
      两人跌撞进去,扑倒在洞口内干燥的沙土地上,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洞外,风暴的咆哮被岩石滤过,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反而更衬出洞内陡然降临的死寂。
      缓了许久,段妍筝才借着洞口漏进的微弱雪光,看清岩洞的模样。不深,约十几米,呈不规则的漏斗状,向内渐窄。洞壁是灰黑色的沉积岩,粗糙,布满岁月和水流侵蚀的痕迹。地面是沙土混着碎石,尚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草茎和风干的动物粪便,有生命曾在此短暂栖居。
      “走散了……”段妍筝的声音发抖,分不清是寒冷还是后怕的余震。
      央金点头,她已经起身,快速检查洞口。她用几块较大的碎石加固掩蔽,又抓了把洞内的干沙土,细细撒在洞口内侧——这是查看有无活物进出的痕迹。
      “强巴他们知道怎么活。”央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眉心拧着,“这雪……太暴,不寻常。”
      她从随身的牛皮包袱里摸出火镰和一小包宝贵的引火物,在洞内远离风口的一处凹地,小心地生起一小堆火。橙黄的光晕蓦然漾开,驱散黑暗,也带来些许虚弱的暖意。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嶙峋的洞壁上,拉长、晃动,像两个被困在岩石腹中的、沉默的魂灵。
      段妍筝挪近火堆,伸出冻得青白的手。温暖缓慢地渗入皮肤,指尖恢复知觉的同时,传来针扎似的麻痒。她看向央金。火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她正侧耳,凝神听着洞外的动静,像一头在巢穴中警惕外敌的母兽。
      “会下多久?”
      “难说。看势头,一夜算短,两三夜也寻常。”央金拨弄火堆,让燃烧更充分,“好在洞背风,也干。火别灭,就能熬。”
      她们分食了最后一点糌粑和肉干,喝了皮囊里冰得牙疼的水。食物带来的暖意有限,但聊胜于无。洞外的天光早已被雪幕彻底吞噬,风声依旧凄厉,偶尔夹杂着积雪压断枯枝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段妍筝裹紧藏袍,背靠冰冷的岩壁,眼皮沉重。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那片火光未及的黑暗里传来。
      她瞬间清醒,看向央金。央金也已察觉,抬手示意她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站起,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声音的源头。
      声音又响了一次。像小石子滚动,又像……爪子轻轻挠刮岩石。
      “许是狐狸,或旱獭。”央金低声说,但肢体语言没有丝毫放松,“这种洞,野物爱钻。”
      然而,接下来的声音让两人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明显属于人类,从洞穴更深处、光线完全无法抵达的黑暗尽头传来。
      有人。
      央金瞬间将段妍筝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藏刀出鞘半寸,寒光在火光中一闪。她示意段妍筝抓起一根燃烧的柴火,既是光源,也是最后的武器。
      “谁?”央金用藏语沉声喝问,声音在洞壁间碰撞出低低的回音。
      黑暗沉默着。
      她又用汉语重复一遍。
      窸窣声再次响起,伴着衣物摩擦和蹒跚的脚步声。一个人影,缓缓地从狭窄的通道深处挪出,踏入火光的边缘地带。
      那是个男人。衣衫褴褛不堪,蓬乱的头发和胡须几乎遮住整张脸,看不清年纪,身形佝偻得像背负着无形的巨石。他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布满污垢和新鲜的冻疮。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在乱发后闪烁,混合着极度的警惕、深切的恐惧,还有一种被漫长孤独和生存挤压出的、近乎野兽的困顿光芒。
      他的目光先钉在央金手中的刀上,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他看向火堆,看向她们身后的包袱,最后,死死定格在央金脸上。
      突然,他眼睛骇然睁大,嘴里吐出模糊的音节,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上岩壁。
      央金也愣住了。她眯起眼,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辨认那张被苦难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几秒钟后,震惊如冰水般漫过她的瞳孔,握刀的手甚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诺布叔?”她失声唤道,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破碎感,“是你……诺布叔?”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嗬嗬的气音。他拼命点头,又疯狂摇头,浑浊的眼泪冲出眼眶,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段妍筝完全懵了。央金认识这人?
      央金已收刀入鞘,快步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诺布叔,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扶住他手臂的手,感觉到了异样——那只不自然垂落的手臂,触感坚硬、冰凉,袖管里空荡荡的,只靠粗糙的皮带勉强固定在残肢上。
      那是一只简陋的、自制的木头假肢。
      诺布——被央金称为“叔”的男人——被搀到火堆边。他贪婪地蜷向火焰,身体仍无法控制地颤抖。央金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他接过,急切地灌了几口,随即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咳声渐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央金。眼中情绪复杂得令人心碎:厚重的愧疚,深切的恐惧,无边的痛苦,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看到故人的激动。
      “央……央金……”他终于发出清晰的人声,嘶哑如同破旧风箱,“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当你也……”
      “我也当你死了。”央金的声音很低,压抑着翻涌的暗流,“五年前,那场雪崩后,搜救队只找到你的帽子和半只手套。队里给你报了……因公殉职。”
      诺布痛苦地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眼底一片枯槁:“我没死……埋住了,卡在岩缝里,捡了条命……胳膊没了,嗓子也毁了……”他用那只能动的手,指指自己喉咙,又指指洞外无边的风雪,“不敢回……不敢啊……”
      “为什么不敢?”央金追问,语气里绷着一根极紧的弦,“诺布叔,你是我阿爸过命的朋友,是队里几十年的老巡护。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诺布的眼神开始躲闪,他低下头,盯着跳跃的火苗,沉默了。洞外的风声似乎弱了些,但洞内的空气却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因为……”诺布的声音低得几乎湮灭在火苗的噼啪声里,“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段妍筝的心猛地一坠。她看向央金,发现央金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仿佛连呼吸声都会惊跑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
      “是……关于李伟副队长的,对吗?”央金直接撕开了那道口子。
      诺布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纯粹的惊骇:“你……你咋知道?”
      “他在这里,”央金平静得近乎冷酷,手指点了点自己锁骨下方,“开了一枪。因为我觉得他跟盗猎的勾着,可能……害了我哥哥。”
      诺布的眼睛瞪到极致,他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过了许久,他才颓然垮塌下去,肩膀耷拉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不止你哥哥……”诺布的声音空洞麻木,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你阿爸……你阿爸当年,可能也不是‘意外’。”
      央金的身体骤然僵直,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双瞬间沉入寒潭深渊的眼睛。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忘记呼吸的石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雪落。
      “你阿爸出事前……私下找过我。”诺布艰难地吞咽,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说,他疑心队里有人跟盗猎的长线勾着,通风报信,甚至划出‘安全区’让他们动手。他说他摸到点东西,还没确定是谁……说等确凿了,就往上捅。”
      “然后呢?”
      “然后……不到半个月,你阿爸巡护时,‘失足’摔下了鹰嘴崖。”诺布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当时……虽然痛,但没往别处想。直到……直到几年后,李伟当了副队,有回喝酒,他醉了,说漏了嘴。”
      诺布抬起眼,眼中是积攒了多年的痛苦和恐惧:“他说……‘那老顽固总算闭了口,早知该连那小崽子一并收拾干净’。我吓破了胆,装没听见。后来……后来你哥哥出事,我又想起这话。我开始暗里留意他,看见他跟生面孔来往,账目也对不上数……”
      “所以你才主动调去最偏最苦的巡逻段?”央金问,记忆的碎片被这句话瞬间点亮。
      诺布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想躲开。可没想到……他察觉了。五年前那场雪崩……不是天灾。是他……是他改了巡逻路线图,把我们那队人,引到了雪崩窝子里。其他几个弟兄……都没能爬出来。”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揪住胸口破烂的衣襟,仿佛想将那颗痛苦的心掏出来:“只剩我……只剩我爬出来了……可我怕呀!我怕他再找到我,我怕回去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怕……我怕连累家里老婆孩子……我只能躲,像见不得光的土拨鼠,在这荒山野洞里,一躲……就是五年!”
      洞内陷入死寂。只有诺布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和火苗吞噬枯枝的细微爆裂声。
      段妍筝被这接连的、沉重的真相砸得心神俱震。央金父亲的“意外”,哥哥的牺牲,诺布的“殉职”,央金自己锁骨下的枪疤……所有这些散落的、血淋淋的点,被一条名为“李伟”的黑线,残酷地串联起来。而这条线的另一端,如今化名“王振”,正戴着另一副面具,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吸血。
      央金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初漫上脸的震惊与剧痛,像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底下被磨砺了多年、早已坚硬如铁的礁石。火光在她眼中燃烧,但那火焰是冷的,淬着恨,凝着决绝。
      她站起身,走到诺布面前,蹲下,握住他那仅存的、粗糙而颤抖的手。
      “诺布叔,”她的声音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凿在石头上,“看着我。”
      诺布抬起泪迹斑驳、肮脏不堪的脸。
      “你没错。活着,就没错。”央金一字一顿,“现在,我要你帮我。帮我指认李伟,帮我把他的罪,一桩桩、一件件,晒到太阳底下。为我阿爸,为我哥哥,为那些回不来的兄弟,也为你自己这五年不见天日的冤屈。”
      诺布望着央金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沉静,炽烈,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信仰的力量。他颤抖着,牙齿磕碰,但最终,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一下头。
      “我……我干。”他嘶哑地挤出字句,“我受够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就在这时,央金的另一只手,在阴影中轻轻覆上了段妍筝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茧,但握过来的力道稳定而清晰,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确认——别怕,我们在一条船上,船还没沉。
      段妍筝反手握住她,指尖嵌入她指缝,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对方皮肉里——这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熊熊燃烧的愤怒,为央金,为诺布,也为所有被那黑暗吞噬的、无声的逝者。这一刻,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关于“庇护与被庇护”的隔膜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同仇敌忾的命运共同体。
      恰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清晰的、绝非风雪所致的脆响——是积雪被有重量的东西踩塌,枯枝断裂的声音。而且,很近。
      三人悚然一惊。
      央金动作快如闪电,一脚踹散火堆,用沙土迅速掩埋余烬。洞内瞬间被绝对黑暗吞噬。她压低声音急速道:“至少三个,有家伙。洞口藏不了多久。”
      “怎么办?”段妍筝的心脏撞着肋骨。绝路。
      央金在浓稠的黑暗中急速思考。目光扫过洞穴深处,又扫过身边两人——一个残弱惊惶的老人,一个从未经历过如此绝境的城市女子。
      “诺布叔,”她声音压得极低,“这洞,还有别的出路吗?或者,能藏身的地方?”
      诺布在黑暗中努力回忆,声音发颤:“最……最里头,石壁有条缝,很窄,但深……我从来没敢往头里钻过……”
      “走!”央金当机立断。
      在诺布模糊的指引下,三人摸着冰冷刺骨的岩壁,朝洞穴深处挪去。脚下碎石增多,空间越发逼仄,需极力蜷缩身体才能通过。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身后极远处,洞口方向偶尔漏进一丝被雪光稀释的、微不足道的微明,勉强勾勒出地狱甬道般的轮廓。
      终于触到诺布所说的“缝”。那不过是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扭曲的裂口,宽度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着陈年积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
      洞外的声响愈发清晰——压抑的交谈,靴子踩雪的嘎吱,手电光柱凌乱扫射的微光偶尔掠过他们刚刚容身的区域。
      “赌命了。”央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诺布叔,你先。段妍筝,贴紧。我断后。”
      没有时间权衡。诺布颤抖着侧身挤入裂缝,段妍筝紧随其后。粗糙冰冷的岩壁摩擦着肩膀后背,生疼。裂缝内弥漫的气味令人不安。
      就在央金也侧身挤入,并用尽力气将一块松动的大石拖拽到裂缝口勉强遮掩时,洞口方向传来清晰的、带着戾气的呼喝:
      “这儿!有火堆!灰还是温的!人没走远!”
      “搜!给老子仔细搜!肯定猫在里头!”
      手电的强光柱开始肆无忌惮地向洞穴深处扫荡,光斑在岩壁上跳动,如同索命的眼睛。
      裂缝内的三人紧贴冰冷的岩石,在绝对黑暗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在耳膜内擂鼓,血液冲刷着太阳穴。
      是坠入更深不可测的黑暗未知,还是被拖回光明处以死亡终结?
      洞外,暴风雪依旧统治着天地,咆哮声仿佛要碾碎一切侥幸。
      而在这岩石裂缝的最深处,极致的恐惧与一线渺茫的生机,正在冰冷的黑暗中,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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