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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到他就原形毕露 莫听是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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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听是被头疼叫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酒会。派对。龙舌兰。Sofia教的那个鬼游戏。
然后……
一片空白。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我是林徐。下午在影城,刚才在派对上。"
林徐?
莫听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下午在影城……刚才在派对上……
哦。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她点了通过,然后发了条消息:
"你好。你是?"
对方秒回:"昨晚派对上,我们聊过天。"
莫听:"?"
林徐:"……你不记得了?"
莫听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她确实不记得了。昨晚喝太多了,后半段的记忆全是模糊的。
"我不记得了。"她诚实地打字,"我喝多了会断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多喝点水。"
"嗯。"
对话停在这里。莫听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点进林徐的朋友圈,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结果朋友圈只有一条三天可见的状态,是一张黑白的天空照片,没有配文。
她又点进他的头像——一张侧脸照,看不太清长相,只能看出轮廓很好看。
算了。
莫听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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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影城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莫听穿着短袖走进去的时候,冷气像一层薄膜一样贴上她的皮肤,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没有带外套,六月的上海谁会想到室内会这么冷。她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手臂抱在胸前,等着《银翼杀手》修复版开场。
放映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大多是一个人来的,穿得随意,不说话,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教会成员。电影节就是这样,把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孤独者聚集到同一个黑暗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亮度调低——这是看电影的人的本能。微信消息,林徐发来的:
"你怎么也在?"
她愣了一下。抬头往后看,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停住。那里坐着一个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几乎整个人缩进座位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她回:"巧了。"
他说:"你坐那么前?"
她说:"你坐那么后?"
他说:"不能被认出来。"
莫听看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打开微博,在搜索框里输入他的名字。结果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新闻、照片、热搜、八卦、粉丝站。原来是这样的。原来"乱七八糟的工作"是这个意思。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回复。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2019年的洛杉矶,永远在下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二十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又亮了。
"你觉得Deckard是复制人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放映厅里很暗,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蓝白色的光晕。她能感觉到身后某个方向有另一片同样的光晕,那是他。两个人隔着整个影厅,各自蜷缩在黑暗里,用拇指敲击着屏幕。
她回:"导演说是。"
他说:"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凉——空调还是太冷了。
她打字:"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
"什么意思?"
"你一旦开始问'他是不是复制人',你就已经掉进去了。这部电影真正问的问题是:这个问题重要吗?"
她发送出去,然后继续打字。她不等他回复,因为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而且她想把它说完整。
"Roy在天台上救了Deckard。他本可以让他掉下去。但他没有。然后他说了那段话——我见过你们人类无法想象的事物,攻击舰在猎户座的边缘燃烧,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闪耀。所有这些时刻,都将在时间中消逝,如同雨中的泪水。"
他的回复来了:"这是整部电影最动人的时刻。"
"对。但为什么动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止。"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银幕。画面上Deckard正在某个拥挤的街道上穿行,周围是各种语言的招牌和广告,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潮湿和霓虹的味道。
她继续打字:"因为他是复制人。被设计出来的生命,只有四年寿命,被人类当作工具使用。按照所有的定义,他不应该有'灵魂'。但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compassion。他救了一个一直在追杀他的人。这个选择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他很久没有回复。
莫听看着屏幕右下角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次,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他在想怎么回答。
终于,消息来了:"所以你觉得复制人和人类没有本质区别?"
她几乎是立刻回复的:"'本质'这个词就很可疑。"
"怎么讲?"
"你怎么定义本质?DNA?意识?灵魂?"
她发出去,又补了一条:"如果一个存在能感受痛苦、恐惧、爱、美,能做出道德选择,它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但我们人类也是被'造'出来的,只不过是被基因和环境,而不是被泰瑞公司。"
"但人类是自然产生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在黑暗中弯起一个弧度,没有人看得见。
"自然是什么?"她打字,"自然就是我们还没搞懂的东西。一百年前电是不自然的,五十年前试管婴儿是不自然的,现在它们都是自然的了。'自然'不是一个本体论范畴,是一个认识论范畴。"
他很久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太学术了?"
"不是。我在想你说的话。"
"想出什么了?"
又是一段沉默。银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变幻,有时候亮,有时候暗,像是某种莫尔斯电码,只是她读不懂。
他的回复来了:"我在想,如果复制人和人类没有本质区别,那AI呢?"
莫听看着这行字,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加速那种,是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在一片嘈杂中突然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
她喜欢这种对话。一个话题自然地流向另一个话题,不是因为有人在引导,是因为两个人的脑子碰巧跑在同一条轨道上。这种事很少发生。大多数时候,对话是错位的——你在说A,对方以为你在说B,然后你们花很多时间试图把A和B拼成同一个东西。但偶尔,很偶尔,你会遇到一个人,你说A,他说A',然后你们一起跑向了C。
她回复:"取决于你怎么定义AI。现在的大语言模型?还是科幻里的通用人工智能?"
"现在的。ChatGPT那种。"
"中文房间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塞尔的思想实验。"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哦?"她打字,"你读过塞尔?"
"大学的时候选过一门哲学课。心灵哲学导论。"
"交大还有这种课?"
"通识教育。老师是个海归,讲得很好。"
莫听盯着这几行字,感觉自己对他的印象正在发生某种位移。她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好看的人"和"娱乐圈的人"——这两个标签在她的脑子里几乎是同义词,都指向某种表面的、装饰性的存在。但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他上过心灵哲学课,知道塞尔是谁。
这不符合她的预期。
她不喜欢不符合预期的事情。但她又有点喜欢。
"那你应该知道中文房间的问题在哪。"她打字。
"塞尔说,即使一个人可以按照规则用中文回复问题,他也不懂中文。所以AI即使能通过图灵测试,也不代表它有理解能力。"
"你同意吗?"
"我不知道。你呢?"
"我觉得塞尔问错了问题。"
"怎么讲?"
她开始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她不在乎这样会不会显得话太多。如果对方觉得她话多,那是对方的问题,不是她的。
"'理解'是什么?如果你把理解定义为某种神秘的内在状态,那当然可以说AI没有理解。但如果你把理解定义为功能——能够正确地使用语言、能够回答问题、能够在适当的语境下做出适当的反应——那AI就是在理解。问题不是AI有没有理解,是我们怎么定义理解。"
他的回复很快:"这听起来像是在耍赖。"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虽然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旁边的观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在看银幕。
"不是耍赖,"她打字,"是指出问题本身的结构。很多哲学问题之所以无解,不是因为答案太难找,是因为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比如?"
"比如'自由意志存在吗'。这个问题预设了'自由意志'是一个有意义的概念。但如果你仔细分析,你会发现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什么叫自由?什么叫意志?如果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被追溯到之前的原因,那它还是自由的吗?如果不能被追溯,那它岂不是随机的?随机和自由是一回事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很多问题不需要回答,需要解构?"
"差不多。维特根斯坦说,哲学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是让问题消失。"
"通过证明问题本身是假的?"
"通过证明问题来自于语言的混乱。我们被自己发明的词汇困住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莫听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她能想象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在想怎么回应她刚才说的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象这些。但她想了。
他的回复来了:"你平时都这样聊天吗?"
"什么意思?"
"动不动就维特根斯坦、塞尔。"
"看和谁聊。"她打字,"和不懂的人聊,我会调整。和懂的人聊,我就放开了。"
"你觉得我懂?"
"你不是上过心灵哲学吗。"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但你还记得中文房间。说明你当时认真学了。"
她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他发了一个表情——那个笑脸的表情。
"你笑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在调情。"
莫听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银幕上的声音——某种合成器的音乐,低沉而忧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不多,但她注意到了。
她打字:"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分不清。你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认真讨论哲学,但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也许两者不矛盾。"
"什么意思?"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她决定不犹豫。
"智识上的吸引本身就是一种性张力。你不觉得吗?"
他没有回复。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然后消失,然后再出现,然后再消失。她想象他坐在黑暗里,盯着她发来的这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发了一条:"吓到你了?"
"没有。我在想怎么回答。"
"你可以不回答。"
"我想回答。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说。继续看电影。"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银幕上Deckard正在追踪Zhora,穿过一条布满霓虹灯的街道,雨一直在下,把所有的光都模糊成一团一团的。
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回电影上,但她做不到。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对话,一直在想他现在在想什么,一直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太直接了。
不,不是太直接。她从来不觉得直接是问题。如果对方被吓到了,那是对方的问题。
她的手机又震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能有点冒犯。"
她拿起手机:"问。"
"AI现在也可以回答物理学问题了。而且回答得很好。那还要你们这些做研究的人干什么?"
莫听看着这行字。电影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开枪,但她都没有听见。
这是个好问题。不是因为它问到了要害,是因为它暴露了提问者的某种焦虑。他在问她的价值,但他真正想问的是他自己的价值。AI可以回答物理问题,AI也可以生成虚拟偶像。他在娱乐圈,她在学术圈,但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如果机器可以做我们做的事,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开始打字。
"你觉得AI在做什么?"
"回答问题?解决问题?"
"不对。AI在做的是:根据已有的信息,给出最符合统计规律的回答。它是在已知的边界内运作。"
"那你呢?"
"我在问问题。"
"?"
她继续打字,打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指尖因为冷气而有点发白。
"AI可以回答'黑洞的霍金辐射是什么',但AI不会在1974年问出'黑洞会不会辐射'这个问题。AI可以解释相对论,但AI不会在1905年想到'如果我追上一束光会看到什么'。科学的进步不是靠回答问题,是靠问出正确的问题。而问出正确的问题,需要的是直觉、好奇心、对现有框架的不满。"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AI是终极的好学生。但科学需要的是坏学生——那种会质疑老师、质疑教科书、质疑一切理所当然的东西的人。"
他没有马上回复。她等着,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变换,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应,但她不焦虑。她说的是她真正相信的东西,如果他不同意,那也没关系。
他的回复来了:"但AI可以帮你回答问题。"
"对。所以AI不是来取代我的,是来放大我的。以前我想验证一个想法,可能要花三个月查文献、做计算。现在我可以用AI在三天内完成。这意味着我可以尝试更多的想法,犯更多的错,也更快地找到正确的方向。"
"所以AI让聪明人更聪明?"
"对。让有好问题的人能更快地找到答案。"
"那不聪明的人呢?"
"AI会拉大差距,不是缩小。能用好AI的人会越来越强,用不好的会被淘汰。"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可怕有什么用?我只能确保自己站在能用好AI的那一边。"
她发出去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另一行字。
"那你呢?AI对你们娱乐圈有什么影响?"
她看着屏幕,等待他的回复。这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她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自己的处境,怎么看待一个充满虚假和表演的行业正在被另一种虚假所威胁。
他的回复来了,比之前的都长。
"已经有AI生成的虚拟偶像了。唱歌、跳舞、直播,都可以。不用吃饭,不会生病,不会有绯闻,二十四小时在线。"
她问:"你怕被取代?"
"不知道。也许吧。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我怕观众分不清真假,也不在乎真假。如果一个AI生成的脸能让他们喜欢,他们为什么要在乎屏幕后面是不是真人?"
莫听看着这段话,感觉到某种共鸣在她胸腔里回响。这不是她预期的答案。她以为他会说害怕失业,害怕被淘汰,那种具体的、物质的恐惧。但他说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关于真实性的焦虑,关于存在意义的质疑。
她打字:"所以你在想,如果观众不在乎真假,那'真'还有什么意义?"
"对。"
"这和复制人的问题一样。"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存在能提供所有'真人'能提供的东西——情感投射、陪伴感、审美愉悦——那它和真人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我们知不知道它是假的。但如果我们不在乎,这个区别就消失了。"
他很久没有回复。她能想象他坐在黑暗里,消化她刚才说的话,试图找到一个立足点。
她又发了一条:"但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因为人类有一种很奇怪的执念。我们明知道很多东西是假的,但我们还是想要真的。我们知道钻石的价值是人为制造的,但我们还是想要天然钻石。我们知道演员在演戏,但我们还是想知道他们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这种对'真'的执念,是AI没办法取代的。"
"所以?"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和AI比谁更完美,而是让观众知道你是真的。真的会犯错,真的会老,真的会有不完美的地方。这些不完美反而是你的价值。"
他很久没有回复。
银幕上的光在变暗。Roy正站在雨里,时间快要走到尽头了。莫听看着画面,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她在等他的回复,等得有点久,久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消息来了。
"说到不完美。我以前是个很清高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转折。
"以前?"
"高中的时候。我爸是交大教授,我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觉得学术是最高的东西,其他都是俗事。后来我自己也考上交大CS,更觉得自己了不起。"
她没有回复,等着他继续。
"高中毕业之后我gap了一年。先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实习,殷云,你可能听过。"
"很有意思的一家公司,有所耳闻。"
"对。但我进去之后发现,他们真正赚钱的不是技术,是套壳。把开源的东西包装一下,换个名字,卖给不懂的人。技术只是幌子,本质是销售。"
她还是没有回复。她在听。
"后来我又去了一家传媒公司。想着换个行业试试。结果发现更离谱。资本运转、人情世故、站队表态。科技公司至少还讲技术,传媒公司连这个都不讲。"
"所以你发现哪里都一样。"
"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这个认知让我清高不起来了。我以前看不起娱乐圈,觉得是最俗的行业。后来发现学术圈、科技圈、金融圈,哪个不是一样?只是大家装的方式不同。"
莫听看着这些字,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认同。她认识这种感觉——那种发现世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之后的失落,那种清高被现实磨掉棱角之后的疲惫。
她打字:"你现在还会报自己的学历吗?"
"不太敢。说自己是交大CS毕业的,别人会觉得你在炫耀,或者觉得你怎么沦落到当演员。不说又觉得自己在藏。左右都不对。"
"我懂。学术圈也一样。"
"怎么讲?"
她开始打字。她打了很长一段,比之前的任何一条消息都长。她不在乎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投入,因为她确实投入了。
"你以为学术是最纯粹的地方,做研究、发论文、追求真理。但其实圈子很小,做天体物理的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都认识。你投一个proposal,评审一看写作风格就知道是谁的。给不给过,有时候不是看质量,是看关系。"
"真的假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有个同学,研究做得很好,但他的导师和某个期刊的主编有过节。他的论文被那个期刊拒了三次,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次都很牵强。后来他换了个期刊,一投就中。"
"那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你想让别人听见你的声音,就得用足够大的声音说话。发顶刊、拿大奖、让自己变得不可忽视。但这个过程本身就会把你变成你曾经讨厌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要学会玩游戏。学会social,学会站队,学会说正确的话。你以为你在追求真理,但其实你在追求tenure。等你拿到tenure,你已经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他问:"那你讨厌现在的自己吗?"
莫听看着这个问题。银幕上Roy正在说那段著名的台词,关于攻击舰和C射线,关于所有终将消逝的时刻。但她没有在听。她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打字:"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我只是接受了。"
"接受什么?"
"接受这个世界不是我想象的样子。问题不会被解决,只会被新的问题取代。你解决了一个,后面还有十个。毛选里说,问题是不断产生的,问题的后面还是问题。"
"你读毛选?"
"翻过三页。"
"哈哈瞧你那耐心。“
"我不相信文理分科。"她打字,"知识是一个整体,人为地切割成学科是为了方便管理,不是因为知识本身就是那样的。物理学和哲学有什么区别?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书名里就有'哲学'。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本质上是一个哲学立场。你不能只学技术不学思想,那样你只是一个工具。"
"所以你读毛选是为了学思想?"
"毛选里有些东西很有意思。不是政治层面,是方法论层面。"
"比如?"
"比如矛盾论。任何事物内部都有矛盾,矛盾是发展的动力。你想消灭矛盾是不可能的,你只能转化矛盾。学术圈的问题不会消失,你只能让自己变成能在这些问题里生存的人。"
"这听起来有点悲观。"
"这是现实主义。悲观是觉得事情会变坏。现实主义是接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有区别吗?"
"有。悲观的人会抱怨。现实主义的人会行动。"
"你是哪种?"
她笑了,在黑暗中,嘴角弯起来。
"我是那种会一边抱怨一边行动的。"
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你笑什么?"她问。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哦,那应该是比你有意思点吧"
"那昨晚呢?"
莫听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昨晚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
她试图回忆昨晚的事情。派对、酒、很多人、很吵的音乐、Sofia在旁边说什么……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店房间里了,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我喝多了。"她打字,"我只记得我们聊了教育公平,然后我就断片了。"
他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银幕上Roy已经死了,白鸽从他手里飞走,消失在雨中。莫听没有看,她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算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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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感觉到某种轻松在她身体里蔓延开来。这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和一个人聊天聊到忘记时间,忘记周围的环境,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电影结束了。字幕开始滚动,放映厅里的灯光渐渐亮起来。
她发了一条:"电影要结束了。"
"我知道。"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部电影。"
她发出去之后,等了几秒。
他的回复来了:"谁说我不喜欢你?"
她盯着这几个字,感觉到心跳在加速。只是一点点,但她注意到了。
"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说不喜欢,好像不太诚实。"
"那如果你说喜欢呢?"
"那好像太快了。我们才认识两天。"
"所以你在中间地带?"
"可以这么说。"
"中间地带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继续聊下去。想继续见你。想知道你还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她笑了。
"准了。"
灯光完全亮起来了。莫听站起身,往外走。她没有回头看最后一排,但她知道他也站起来了,正在从另一个方向往出口走。
她走出放映厅,穿过走廊,来到影城门口。夜晚的空气温热潮湿,和里面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站在那里,等着。
他比她晚出来几分钟。还是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她认出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懒散,但不拖沓,像是在故意放慢速度。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你笑起来蛮好看。"她说。
他的笑僵住了一秒。然后,即使在路灯下,她也能看到他的耳朵在变红。
"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她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明天有什么安排?"
"晚上有个颁奖典礼。白天没事。"
"那明天白天一起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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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有人叫莫听的名字。
她转头,看见顾言舟带着几个朋友朝她走过来。
顾言舟。
莫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每年都来上海电影节。她知道他喜欢电影,家里又在上海。她出发之前偷偷看过他的朋友圈,看到他转发了电影节的排片表。
她没点赞。但她记住了。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笑容还是那个样子——温暖、周全、让人没有攻击性。
"莫听!没想到这么巧。刚看完电影?"
"对,《银翼杀手》修复版。"
"经典。"顾言舟注意到林徐,礼貌点头,"这位是?"
"林徐,昨天刚认识的……朋友。"
林徐和顾言舟握了手。两人对视了一秒,气氛有一点微妙。
"我们正要去吃饭,你们一起来?"顾言舟说,"南京路那边有家新开的fusion餐厅。"
莫听看了林徐一眼。
林徐犹豫了一下:"我可能不太方便。"
他戴着口罩帽子,去人多的地方确实不太合适。
顾言舟对莫听笑了笑:"好久不见了,聊聊嘛。你每年电影节都在美国,好不容易今年回来。"
莫听犹豫了一下,对林徐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白天一起玩?"
林徐点了点头:"好。"
他看着莫听和顾言舟那群人走远,一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她和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笑得不太一样。
更矜持,更得体,更像一个"乖女生"。
林徐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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