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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你为何会成 ...

  •   不知道是否因为心头的隐秘被戳破,还是伤势沉重,赵匡胤只觉得伤口连同心口一齐传来难以忍受的抽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索性转过头去,面向冰冷的帐壁。
      “我从未见你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这般……不顾一切。”赵匡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行军打仗,多少美人任取,你何曾多看一眼?你若真喜欢她到这个地步……我们何不索性藏起她来?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安置。对外,就宣称郡主水土不服,急病身亡于途中。这样,岂不是两全?”
      “住口!”赵匡胤因激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你……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要拉着全家满门陪葬?”
      “我不要命?我起码还有理智!”赵匡义也提高了声音,“你把她送进皇宫,送到全天下最不能出岔子的地方,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今日她能捅你一刀,来日她便能再砍你几刀!”
      “我自有分寸!”赵匡胤喘息着,打断他。
      “分寸?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试了分寸。我看,就算是现在金屋藏娇,也比把她送进宫好。”
      赵匡胤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敢……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悖逆人伦之念?”
      “什么君臣有别!”赵匡义梗着脖子,心底的野心与叛逆此刻冲口而出,“郭威当年不也是行伍出身,一介军汉?郭荣早年不也困顿潦倒,寄人篱下?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他们的女人,他们的江山……怎么就一定碰不得?”
      赵匡胤盛怒,高高扬起手掌,瞪着他,却始终没有落下。
      “啪!”赵匡胤反一记清脆的掌掴声,反抽在自己脸上。
      赵匡义难以置信地看向兄长。仿佛那一巴掌是打在自己脸上。一股混着委屈、愤怒与更深的担忧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我说这些,为的是谁?难道是为我自己?”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帐外,“你肖想天子的女人,就是把我们全家的性命,亲手送到别人刀俎之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好,好!你非要如此,那就等着全家一起玩完吧!”吼完,他再不看赵匡胤一眼,掀开帐帘,大步冲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帐内,赵匡胤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原地修整两日后,赵匡胤伤势稍稳,已能勉强下地。迎亲队伍再度启程,一应事务暂由赵普总理。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师孟在宫女搀扶下,沉默地登上那驾华美的鎏金鸾车。她步履虚浮,低垂着眼睫,指节绷得发白。
      道旁,赵匡义抱臂而立,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硬。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纤弱的背影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寒意。
      赵普缓步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平和:“三郎,在看什么?”
      赵匡义从齿缝间挤出话来,带着血腥气:“我在看,什么时候才能杀了她。”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赵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凶戾与笃定,“我的直觉没错过,这女人,早杀早干净。留着她,迟早在我们身上捅出天大的窟窿。”
      赵普捻着颔下短须,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意:“三郎,你二哥宁可受她一刀,也未曾动她分毫。你这话若让他听见,只怕兄弟间真要生出嫌隙了。”
      “那是因为他是迎亲使,碍于身份!”赵匡义反驳,声音却压低了些,“可现在不同了!她刺伤钦差,本就是死罪!她若再生事端,我杀她,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赵普但笑不语,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鸾车那微微晃动的珠帘。
      距离汴梁越来越近,可赵匡胤的面色却一日沉过一日,伤处虽渐愈合,眉宇间的郁结却浓得化不开。
      这天夜里,他强撑精神,在营帐中与赵普对着地图,低声商议入京后的觐见路线、仪程安排。
      一个亲兵进入账内,递来一个信封,打开一看,竟然是讣告。吴越国太妃、钱弘俶与钱师孟之母,顺德太夫人、吴汉月薨逝!
      当晚,师孟便发起了高烧。
      营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榻上那张潮红而憔悴的脸。赵匡胤将其他人赶出营帐,坐在榻边,寸步不离。
      往日那些锋利的防御在高热的灼烧下剥落殆尽,他得以靠近,指尖拂过她滚烫的额头,将那缕黏在颊边的湿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一刻,她是他的。这方寸病榻之间,时光仿佛凝滞,兵戈、权谋、家国都被隔绝在帐帘之外。
      至少在此刻,她的痛苦、她的依赖、她的毫无防备,都只属于他一人。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盏灯,一张榻,和一个完全依赖于他的她。
      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拧干浸在凉水中的帕子,敷在她额上,异常耐心地替她擦拭脖颈和手臂的虚汗。
      药煎好了,他试了试温度,小心地扶起她,一勺一勺将药汁喂进去。她无意识地吞咽,偶尔因药味蹙眉,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夜半,高烧攀至顶峰,她开始说起胡话。
      起初是细碎的呜咽:“冷……母妃……”他忙为她掖紧被角。
      “母妃……你抱抱……抱抱我……”
      赵匡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僵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在虚空中茫然寻找的手。那手烫得吓人,却软若无骨。
      她的梦呓转向了钱弘俶,“哥……我们不要了……我们回家吧……我们……好好的……”
      然后是低泣般的喃喃:“璟哥哥……慢一点……我跟不上了……等等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赵匡胤心头。胸口那处伤疤连同更深的地方,一起泛起绵密而窒闷的痛楚。
      赵匡义站在阴影中,看着兄长那般近乎虔诚的守候姿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拳头缓缓握紧。
      他掀帘进帐。帐内药气混着烛火气,有些闷。
      赵匡胤坐在榻边,连日的疲惫与不修边幅让他看起来有些邋遢,下颌冒出了青茬,眼下一片淡青,唯有给师孟换帕子的动作,依旧专注得近乎执拗。
      赵匡义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兄长对面坐下。
      “二哥,你知道,我从小到大,真心拜服的人只有你。我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赵匡胤头也没抬道,将拧好的凉帕轻轻覆在师孟滚烫的额上。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杀伐气概判若两人。
      “可我觉得,这个女人……”赵匡义指向榻上昏睡的人,“她很危险。她能轻易搅乱你的心神。官场如战场,波谲云诡,我们绝不能给自己挖这么大一个坑。她将来进了宫,对你我兄弟,必是心腹大患!”
      “不必说了。”赵匡胤打断他,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和亲旨在牵制吴越。此事是我一力促成,人已迎回,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就是看上她了,对不对?”赵匡义猛地向前倾身,目光如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既然看上了,就该捏在自己手里!怎么能把她送进宫去,让她成为悬在你我头顶的刀?更何况,她早已视你为仇敌!”
      赵匡胤绞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个他一直刻意回避、深埋心底的事实,被弟弟如此直白地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此事,没有商议的必要。”
      赵匡义一股火直冲脑门:“二哥,我快不认识你了!你还是我那个做事光明磊落、谋定后动的二哥吗?”他声音拔高,带着痛心与不解。
      良久,赵匡胤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我……会控制住自己。”
      “你控制得了吗!”赵匡义霍然起身,指着榻上的人,又指向兄长,“你看上了她,却一次次害她、折磨她,以她痛苦为乐,也以此折磨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二哥!”
      他说完,再不忍看兄长那挣扎困顿的模样,猛地转身,掀帘冲了出去,带进一股夜风,吹得烛火狂跳。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赵匡胤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缓缓走到铜盆边,俯身看向水中倒影。
      水波微漾,映出一张疲惫、陌生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那个人曾经许诺整个天下要拯救苍生,曾自认为雄才大略、义薄云天,决定戎马、匡扶正义,马革裹尸尤未悔,现在却困于这莫名的感情中扭曲了自己。
      动心觊觎君王内定的女人,是为不忠。
      将视己如仇雠者送入深宫,置家族于险境,是为不孝。
      以大军压境、百姓涂炭为辞,胁迫吴越和亲,是为不仁。
      钱师孟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却处心积虑,令她家破人离,是为不义。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自己怎么会到现在这个样子?赵匡胤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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