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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守旧者张文表 攻克潭州 ...

  •   费心?他何止费心。
      张文表抬手将酒壶重重墩在案上。
      武平上下,谁不知他张文表的战功?当年驱逐边镐,是他亲率三百死士,夜渡湘江,趁夜摸入敌营,一把火烧尽敌军粮草辎重,才逼得边镐全军溃败,拱手让出湖南腹地。
      那一仗,奠定了武平割据根基。战后周行逢拍着他的背,赞他杀伐果决、胆识过人。可转头,行军司马的要位空缺,却给了一个从未上过战场、连兵刃都握不稳的朗州文官。
      那文官身居要职,执掌兵符调令,而他张文表手握衡州一州之兵,却处处受制,但凡调兵、备粮、甲仗调度,皆要行文请示朗州,半点自主之权都没有。
      可他从未动过反心。
      只因为周行逢还在。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那堆篝火旁边分过酒的情分,当年一起出来的那群人,不剩几个了。或许是乱世里,仅剩这一点旧日羁绊,不忍斩断。
      他也曾亲历席上屠戮。周行逢坐稳位子后,忌惮旧部功高势大,设宴围杀一众同袍。那日他也在席上,端坐下位,看着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被拖出去斩首,手脚冰凉。
      周行逢当时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全然读懂了,安分守己,便可活命,稍有异动,下场与众人无异。
      他忍了。
      在衡州数年,他安分练兵、屯田守土,岁岁按时上缴粮草钱帛、甲仗赋税,从不延误。每岁述职文书,他字字谦恭,自称下官,尊称周行逢为使君。对方回信亦是客气客套,一口一个文表兄,体面疏离。
      如今,这唯一压着他、也唯一念着旧情的人,没了。
      张文表抬手斟满一碗浊酒,酒色浑浊,入口微甜,后劲却烈得灼喉。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周保权他见过。去年冬天去朗州述职,那孩子出来拜见,瘦瘦小小的,行了个礼就躲在周行逢身后,眼睛怯怯地看他。
      周行逢说让他叫叔父。那孩子小声叫了一句。张文表当时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玉坠子塞给他。孩子看了他父亲一眼,才敢收。
      十一岁,坐在朗州那把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如何镇得住湖南乱世基业?
      “使君。”
      门口有人叫他,一个瘦高的中年文吏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摞簿册。那人叫张彦,原是衡州衙署的户曹参军,后来被他提拔做了幕僚,管些钱粮账目,为人谨慎,话不多。
      可不知为何,最近,他竟然开始话多了起来,竟然劝自己趁着周行逢重病开始准备造反。
      “什么事?”
      张彦走进来,把簿册放在案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出去。他站在案前,垂着手,似乎有话要说。
      “还有事?”张文表脑子里跳了一下,他大概知道这个人要说什么了,估计又是劝自己造反。
      张彦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使君,属下今日在市面上,听到些风声。朗州那边……有人传,说周使君临终前,曾对左右说过一句话,说‘文表必叛’。现在衡阳城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张文表的手停在酒壶上,他没有说话。
      周行逢,没有给他留活路,朗州的文武留不下他。
      老哥哥啊老哥哥,张文表心里暗道,你为何不能给我留条活路?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这句话压根就是杨师璠编造的,意图借你之口来铲除我?
      又或者是你要让杨师璠跟我相斗,给你的幼子博一个空间?
      旧主已逝,幼主无能,权臣当道,流言构陷。
      他不动,便是坐以待毙,早晚被朗州朝堂罗织罪名、连根拔除。
      “谁传的?”张文表问道。
      “属下查了查,是从朗州来的一个行商嘴里传出来的。那行商常在朗州、衡州之间跑,再往上,就说不清了。”
      张文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彦脸上。张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神色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使君,属下多一句嘴。这话既然从朗州传出来,不管真假,对使君都不利。朗州那边若有人借题发挥,说使君有异志,使君在衡州就坐不稳了。况且……”
      “况且什么……”
      “听闻,杨师璠已经调了一支军队,驻守在朗州南下的要道。这明显是对着我们来的。”
      张文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张彦。”
      “属下在。”
      “你在衡州多少年了?”
      “回使君,快八年了。”
      张文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去吧。账簿放着。”
      张彦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张彦想了一下,又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向北方中央朝廷申辩,请朝廷来主持调解。”
      张文表又倒了最后一碗酒。他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忽然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
      汴京。
      他想起了赵匡胤。那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殿前都点检,如今坐在汴梁城里,虎视四方。武平这点地方,在赵匡胤眼里算什么?一块迟早要咽下去的肉。
      赵匡胤要的是天下一统,谁挡在前面,谁就得死。
      可他张文表挡在前面吗?他不想。
      以前,他想要行军司马的位子,要的是武平军里一个体面的地位。这些东西周行逢不给他,周保权更不会给他。
      虽然他不愿意动脑子,但是现在,他大概能看明白一点东西了。
      行军司马,没什么意思,甚至朗州最高的那把椅子,也没什么意思了。
      大宋的军队压过来,将碾碎一切。
      想了一天一夜,他决定了,打他娘的。给赵匡胤证明一下,自己能打仗,有利用价值,给自己挣一点活下去的资本。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让亲兵取来甲胄。甲胄是旧的,胸口有一处凹痕,是当年打潭州时被流矢崩的。他一片一片穿上,动作很慢,每一片都扣得严严实实。
      此刻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披甲的中年人,忽然低声说了一个字。
      “命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中堂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把空椅子。那是他在衡州坐了多年的位子,不高,不矮,一把普通的木椅。
      出了中堂,外面已经开始点兵。衡州的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打了个响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衡州城。
      城不大,城墙上还有他去年让人补的砖。湘江在城北流过,水声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水正往北流。
      出衡州城的时候,天开始落雨。细密的秋雨,不大,却足够把路淋得泥泞。张文表走在队伍中间,雨水顺着盔缨滴下来,落在肩甲上,又滑下去。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雨水和汗混在一起,手心一片冰凉。
      周行逢自己说过,他张文表善战。善战的人,不会坐在原地等别人来讨。
      他攥缰绳的手松了些,背脊也挺直了些。队伍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前方是潭州。
      潭州之后,是朗州。
      一路向北。

      潭州守军早就接到过传报,早早紧闭城门,列甲守城。
      潭州守军多是临时征募的乡兵,论战力,根本比不上张文表亲手操练的衡州精兵。
      秋雨淅沥,雨雾笼罩城头。
      张文表勒马立在阵前,抬头望着高高的潭州城门,面色冷硬。
      城上守将壮着胆子喊话,斥责他私调军马、悖逆少主,要求他即刻退兵、回衡州待罪。
      张文表听完,只一声冷笑。
      他抬手横槊,直指城门,只喊了一个字:“攻。”
      话音落下,衡州军应声而动。弓弩手列阵齐射,箭雨破空,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云梯兵顶着雨幕冲锋,踩着泥泞扑上城墙。
      张文表策马立于阵前,长槊在手,稳稳压住全军阵脚。
      他不需要亲自冲杀,只往那里一站,麾下士卒便士气暴涨。这是武平军中公认的战神,跟着他,便有胜算。
      潭州城破。
      张文表入潭州那日,大雨滂沱。
      他骑在马上,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甲胄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不觉得冷。
      潭州城的城门大开,城头上已经换了他的旗号。留后廖简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旁边还挂着几颗血淋淋的首级,都是周行逢留下的旧人。张文表看了一眼,一夹马腹进了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守旧者张文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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