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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周行逢病逝 又是一个权 ...

  •   赵璲呼吸微促,胸膛起伏。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嘶哑:“娘娘此话当真?”
      “我何必拿这种大事与你说笑?”
      赵璲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这一次磕得极重,闷响过后,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若能替死去的家人报仇雪恨,奴才赵璲,愿肝脑涂地!”
      师孟轻轻抬手,“不需你肝脑涂地。只是有一句,你务必记牢。”
      赵璲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报仇归报仇,一切行事,都要遵从朝廷的谋划调度,不可为一己私仇,打乱朝廷一统天下的大计。”
      一片石榴花瓣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赵璲面前的地砖上。他盯着那片猩红的花瓣,慢慢抬起头来,“奴才明白。”
      师孟看了他最后一眼,起身往□□外走去。停在远处的翠微和凝秀立即跟了上去,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犀角,叫人送到重华宫来。”
      赵璲依旧伏在地上,声音恭谨:“奴才遵命。”
      直到师孟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直起身。他抬手,将落在靴面上的那几片花瓣一一拂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燃烧。
      入夜之后,赵璲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极短,只几行字。他把信封好,叫来一个心腹小内侍,吩咐了几句,小内侍揣着信出去了。
      朗州的冬夜湿冷入骨。府衙深处的寝殿里燃着四五个炭盆,猩红炭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帷帐间沉沉的药气。
      周行逢仰卧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半生戎马、割据湖南的一方枭雄,此刻只剩一身枯骨。
      榻前跪满了文官武将,最前面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身形单薄,一身素锦宽袍衬得身形愈发孱弱,正是周行逢独子周保权。
      周保权两只手攥着父亲的一只手,那只手半生执刀掌兵、定乱湖南,曾掀起无数风浪,如今只剩一层干瘪老皮紧裹硬骨。
      少年身后站着亲军指挥使杨师璠,一身铁甲未卸。再往后,依次跪着观察判官李观象、指挥使张从富、高超、战棹都监武怀节,皆屏息垂首。
      “保权……”周行逢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石磨过铁器,“为父……要走了。”
      话音落地,周保权再也绷不住,喉头一哽,失声恸哭。
      哭声刺破死寂,垂危的周行逢却骤然睁眼,眸中一瞬掠过昔年凌厉精光,转瞬便彻底涣散,重归衰弱黯淡。
      他费力地喘息,断续叮嘱儿子,让他谨守本心、安抚百姓、谨守边界、不与人争锋逞强……
      说到最后,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杨师璠身上。
      “杨指挥使。”
      “末将在!”杨师璠膝行上前半步。
      “我死之后……武平境内,必有人生变。你……可知是谁?”
      杨师璠抬起头,犹豫片刻,低声道:“末将……不敢妄言。”
      “说。”
      “……衡州刺史张文表。”
      周行逢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也看出来了……张文表,当年随我起于静江,骁勇善战,可骄横跋扈,久有异志。我在世一日,他便畏我威势,不敢妄动。我一去……此人必反。”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帷帐,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的儿啊,我周家……你祖父那一辈,兄弟凋零。为父同辈,也无一个成器的成年兄弟子侄,能替你撑起这片天……”
      他转头看向杨师璠:“我死之后,张文表若举兵叛乱,你即刻亲率亲军,南下衡州,率兵讨逆。若能平乱,便可暂保朗州安稳,若是兵败……”
      他顿了顿,目光又回到儿子身上,“若事不可为……举族归朝。”
      周保权懵懂地看着父亲。周行逢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儿子的手:“赵匡胤……如今已据中原。此人胸襟豁达,算是宅心仁厚之主。只要肯归顺,便能保全性命。你记住,若张文表乱起,而你又无力平定,就带着全家归降赵匡胤。切莫负隅顽抗、死守虚名,徒送满门性命……”
      他的目光骤然严厉起来,钉在杨师璠脸上。
      “杨指挥使。保权年幼孱弱,不懂军政,诸将难服。日后若部将生异心,你得替我护着他!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便替他择一条安稳活路!”
      杨师璠虎目含泪,重重叩首:“末将杨师璠,以性命起誓,必以死护少主!若张文表反,末将必亲提大军讨之!若天不佑武平……末将也势必保少主周全!”
      周行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望向帷帐顶上的暗纹,喃喃道:“我周行逢……起于微末,提三尺剑……在这乱世中据有一方天地……也算是不枉一世了,只恨……”
      那只攥着幼子的枯手,轻轻滑落。
      殿中烛火骤然剧烈一跳,光影摇曳。
      周保权跪在榻前放声大哭,李观象、张从富伏地痛哭,整个殿里哭成一片。
      杨师璠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哭,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情绪瞬间抹掉,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转身面对诸将吏,声音沉沉。
      “节度使薨逝!即刻发丧!”
      “传令诸州,严守本境,锁固城池,兵马一律归营,任何人不得擅动、私相勾连!”
      “另遣一军,即刻南下,屯驻在衡阳雨朗州要道,盯住张文表!彼若安分守己则罢,若敢异动叛乱……”
      他抬手横斩。
      言说完,他看向榻边蜷缩痛哭的周保权,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转瞬隐去。
      “主上年幼,新逢大丧,无力亲理军政。自今日起,境内大小诸事,由末将与众位文武同心辅政、共议决断,稳住武平大局!”
      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观象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张从富与高超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没有人说话。
      深秋的中午,衡州衡州校场的日头仍然毒辣。
      张文表正在校场上,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筋肉,肩胛处一道旧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他手里一杆长槊,正与亲兵对练。槊尖挑开对方枪杆,顺势一送,槊尾的铜鐏在那人胸口轻轻一点,亲兵踉跄退了三大步,拱手认输。
      张文表收了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信使从朗州方向打马而来,到了营门外滚鞍下马,踉踉跄跄往里跑。张文表远远看见,眉头一动。信使跑到近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火漆已经拆过。
      信使扬着头,声音发紧:“回禀张使君,周使君于前几日逝了。临终传位少主,保权公子嗣位。”
      张文表握着槊杆的手紧了紧,他盯着那封信,却终没有接,他把槊往地上一顿,铜鐏入土三寸,周遭亲兵士卒尽数噤声。
      张文表静静立在烈日之下,默然良久。忽然他把槊拔出来,扛在肩上,大步往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备酒。”
      酒摆在中堂,只设一席,只张文表一个人坐,面前一壶衡阳本地酿的米酒。
      他没有急着喝,把酒壶攥在手里,壶身温热,隔着粗陶传到他掌心里。他盯着堂下那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戟,每一柄他都摸过、用过。
      周行逢死了。
      这一句话,反反复复在他心头盘旋,搅得他心绪难平。
      恍惚间,数十年前的旧事翻涌而上。
      那时他们都只是静江军里不起眼的小卒,他张文表最擅冲锋陷阵,周行逢心思缜密善谋划,潘叔嗣性子最是果决狠辣。三人凑在一处,同吃同住,同赴生死。打益阳、破潭州、逐南唐边镐,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那时候周行逢还不是节度使,他也不是衡州刺史。夜里宿营,几个人围着一堆火,分一壶浊酒。
      火光摇曳里,周行逢笑着说,他日若是成事,张文表为大将执掌兵马,他总领全局粮草,潘叔嗣专司斥候侦敌,三人共守基业。谁也未曾料到,乱世情义最是易碎。
      后来王逵杀了刘言当了武平王,再接着潘叔嗣杀了王逵,再然后,他和周行逢杀了潘叔嗣。
      一路走来,当年火堆旁的三人,只剩他和周行逢。
      待周行逢坐稳武平节度使的位子,便将他远远打发到了衡州。
      衡州临江,鱼米丰饶,是块安稳沃土,可也离朗州朝堂千里之遥。此后数年,他一年难去朗州几回,昔日兄弟,终究生分。
      偶尔去朗州述职,周行逢待他依旧客气,设宴款待,席间细数旧日,仿佛情义仍在。宴席散尽,送他回去时,周行逢握着他的手说,“文表,衡州之事多劳你费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周行逢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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