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180、东京梦华 这几天的章

　　师孟闻言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没想到，这宫中盛行的妆容，源头竟是臣妾当年一场无意的小意外。”
　　“自然是你。”赵匡胤语气笃定，眼底盛满温柔缱绻，世间万般风情，皆不及初见她时的惊鸿。
　　他转头瞥见窗棂大开，凛冽风雪正灌入暖阁，连忙抬手将窗扇轻轻合上，“你方才是在赏雪？”
　　师孟轻轻点头，目光落向窗外漫天飞雪，“臣妾自小长在江南，水土温润，冬日极少落大雪，这般壮阔景致，确实少见。”
　　赵匡胤温声轻叹，“你是江南杭州人，素来见的都是细雨薄雪，自然来汴京前未见过风雪。”
　　提起儿时旧事，师孟眼底浮现暖意：“臣妾幼时，但凡遇见落雪，便欢喜得不行。曾有一年杭州落了一场罕见大雪，积雪厚厚一层，兄长特意为我堆了一个几乎与常人等高的雪人，臣妾欢喜，至今记忆犹新。”
　　赵匡胤听得心头柔软，笑着与她闲话：“南方雪温柔细碎，自然比不得北方雪景壮阔。汴京城外东北方向，错落排布着上百座土岗，这些土岗不算巍峨陡峭，胜在数量繁多、连绵成片。每逢大雪纷飞或是雪后初晴，皑皑白雪尽数覆上岗峦，远远望去，一座座土岗圆润洁白，宛如遍地散落的白馒头，景致独绝，是别处绝无仅有的。”
　　师孟听得新奇，当即好奇问道：“臣妾竟从未知晓汴京还有这般好去处，只是这些土岗绵延百年，究竟是为何而建？有何来历？”
　　赵匡胤见她如此好奇，笑着打趣：“今日总算有你这位女学究，弄不明白的事了。”
　　“坊间一直流传，说这些土岗源自南北朝时期。当年檀道济率军北伐北魏，不料粮草被敌军焚毁，大军断粮，撤退至开封一带时，又遭魏军重兵追击，形势岌岌可危。为迷惑敌军探子，他心生一计，连夜命令士兵堆起上百座沙堆，表面薄薄铺撒一层粮食，又让士兵们当众高声唱数计量粮数，佯装粮草充盈。”
　　“那魏军的探子远远观望，还误以为宋军粮草富足、战力充沛，不敢贸然追击，檀道济得以保全全军，安然撤退。而当年留下的百座沙粮堆，便成了如今的‘百岗’。”
　　师孟眉目微讶：“南宋至今，算来已有五百余年光阴，风沙雨雪岁岁侵蚀，寻常土堆早已湮灭，竟能留存至今，实在难得。”
　　赵匡胤笑着摇头，“旁人会被传说糊弄，什么都瞒不过你。依我猜，这百岗并非檀道济所留，多半是历年黄河决口改道，泥沙层层淤积、自然堆砌而成的地貌。只是后世的文人偏爱附庸风雅，牵强附会古战场典故，便为它添了一段传奇渊源罢了。”
　　师孟听得心生向往，“这般雪后盛景，要是能亲自去看一看就好了。可惜我在宫中，多有不便。”
　　赵匡胤打趣道：“在宫中又如何，你要是想去赏雪那就去，只要别趁机逃走便可。到时候我还要去追回来。”
　　“你……”师孟听赵匡胤竟然用此时来笑他，便装做要打他的样子。
　　赵匡胤一把牵住师孟的双手，认真说道，“其实我也几年未曾去过了，恰逢今日大雪景致正好，那我们今日便出城赏雪吧。”
　　师孟微微迟疑，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带着几分顾虑：“此刻已是午后，若要筹备车架仪仗，怕是时间仓促，来不及。”
　　赵匡胤摆了摆手，“何必兴师动众、排布繁琐的仪仗？太过拘束累赘，会坏了赏雪的兴致。今日无需车架和扈从，你我微服出行怎么样。”
　　师孟微微一怔，轻声反问：“微服出行？”
　　“自然。”赵匡胤洒脱笑道，“你在吴越时未微服过吗？”
　　“自然经常微服出去。”
　　“那边好，我登基之后，也时常微服出宫体察民情、游历市井。说起来，上一次微服出行，已是将近一年前的上元节，那次倒是凶险，还被江陆暗放冷箭，险些遇险。”
　　师孟听着他说起那次的事情，无奈含笑：“陛下素来爱打趣，怎么又把旧事翻出来了。”
　　赵匡胤笑道，“江陆走后，我怕你担心他，便派人去打听了，他如今在沙洲城外的石窟里，开凿石窟呢。”
　　师孟一听，骤然失神。
　　江陆，生于江边，栖身于陆。自己给他改的名字，竟然合上了他的命途轨迹。
　　担心赵匡胤看出自己的异样，师孟道，“行吧，既然如此，妾便陪陛下走一遭。”
　　两人迅速换下宫中繁复礼服，身着寻常素色锦便服，身边只点了几名贴身护卫，未惊动宫中其他人，牵出厩中马匹，趁着漫天飞雪，从容策马，悄然离开了皇城。
　　此时一场大雪初歇，整座汴京城尽数被皑皑白雪笼罩，千里素白，万象澄澈。
　　放眼望去，朱楼画栋尽覆银霜，市井街巷皆铺玉雪，檐角垂着玲珑冰棱，错落参差，将繁华京华装点得素净雅致，又自带一派盛世雍容。
　　此时的汴京雪落倾城，街巷人烟不绝，纵使寒天腊月，依旧烟火繁盛。
　　城中长街宽阔平整，落雪厚积数寸，履之簌簌松软。
　　沿街坊市门户次第开张，不少百姓持着竹帚木铲，沿街清扫积雪，扫出一条干净通路，往来车马行人井然有序。
　　巷陌深处，无数小孩不顾家中管束，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顶着寒风，抛雪团、堆雪狮、追逐嬉闹，为冬日街巷，添了很多鲜活暖意。
　　朱雀大街上，沿街酒肆茶坊依旧热闹，青旗酒帘落满碎雪，随风轻扬，帘内暖炉蒸腾、茶烟袅袅，隐约可闻食客闲谈笑语。
　　临街的摊贩支起暖棚，售卖糖雪、热羹、蒸糕、暖酒，烟火热气袅袅升腾，遇冷化作细碎白雾，朦胧了市井烟火。
　　道上往来行人皆裹着厚裘暖衣，雅士缓步赏雪，商贾车马穿行，市井百姓劳作往来，尊卑有序、烟火相融，尽是首都独有的升平气象。
　　赵匡胤与师孟并辔徐行，骏马踏雪缓步，蹄声轻缓，不疾不徐穿过长街。
　　他目光悠然扫过两侧街巷烟火，眼底带着少见的松弛恬淡，低声笑道：“汴京四时皆景，春日繁市、夏夜灯华，秋日肃然，最好便是这冬日雪落，洗尽满城浮华，烟火安然，市井升平。”
　　师孟侧首听着，她幼时便听了很多洛阳与汴京的故事，汴京后晋时做了首都，尚是寻常，后来郭荣继位后扩建了汴京城，修扩了街巷，大宋京都此时的繁华，说到底是承袭了前朝。郭荣如能见此时的汴京，不知作何感想。
　　二人未做停留，穿城行至城门之外。
　　出了外城，城内市井喧嚣渐次远去，城郊天地愈发辽阔苍茫。
　　原野之上无边无垠，白雪覆尽阡陌田垄、荒草疏林，天地一色，皓皓皑皑，不见半点杂色。
　　朔风轻拂，落雪零星飘舞，旷野清寂，唯有马蹄踏雪的簌簌轻响，干净又辽阔。
　　一行人轻夹马腹，策马向东北方向徐徐行去。路途开阔，雪色无尘，骏马踏雪奔行，不疾不徐，身后护卫紧随其后。
　　一路穿疏林、越平岗，沿途田畴尽覆银装，疏树缀雪、寒枝凝霜，原野苍茫壮阔，步步皆是冬日盛景。还有几个村落散落期间，赵匡胤还特意驱马经过。
　　这般一路赏景前行，足足行了半个时辰。待越过数道平野长坡，前方视野骤然开阔，闻名汴京的百岗雪景，赫然映入眼帘。
　　上百座大小错落的土岗连绵排布，绵延数里，错落横亘在城郊原野之上。土岗本是黄土堆积，形貌圆润平缓，无巍峨险峻之势，却胜在连绵成片。
　　此刻尽数被厚雪严严实实覆盖，皑皑白雪铺陈其上，将每一座土岗都衬得圆润饱满，远远望去，连绵千峰，错落排布、连绵不绝，极为壮观。
　　岗下浅溪凝冻成冰，光洁似玉，环绕群岗，林间寒木垂雪，枝桠凝霜，疏密有致。清冷日光淡淡洒落，映照满地白雪，光影澄澈，天地素白透亮，无尘无垢，壮阔又清逸。
　　几人勒马停驻，翻身下马。
　　脚下积雪松软厚实，落足无声，浅浅覆住靴面。师孟缓步上前，立于高岗边缘，抬眸远眺整片百岗雪景，满目辽阔苍茫。
　　自小长在温润江南，见惯了细雨薄雪、温婉山水，从未见过这般千里一白、连绵壮阔的北国雪境，心胸不由得随之开阔，连日来的细碎思虑，尽数被这漫天雪景涤荡干净。
　　赵匡胤缓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目光悠远扫过连绵雪岗，语声温柔松弛：“如何？这般江南绝无的壮阔雪景，不负此行吧。”
　　师孟眸中落满雪光，澄澈明亮，轻声颔首：“天地辽阔，雪色苍茫，百岗连绵，今日亲眼得见。”
　　朔风轻缓拂过，卷起细碎雪沫，漫天轻扬，落在二人发间、肩头，温柔无声。
　　不远处也有一些人家，或骑马、或驾车来此处观雪。
　　还有车辆返程时路过他们，还跟他们打了个打了个招呼。
　　不多久，天际暮色已然沉沉西垂，落日余晕褪去，城门入夜便要落锁封禁，几人需得在宵禁之前赶回开封城内，以免耽搁误时。
　　一行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踏着未尽的残雪，循着来路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