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2、你以为她就爱你吗 抚养权易主 ...
-
次日正午,日光透过菱花窗棂,慢悠悠铺洒在中宫大殿之内。
满屋敞亮清朗,殿中气氛却沉滞压抑,闷得人胸口发紧。
王皇后独自倚坐在窗边,手指一遍遍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窗沿。
昨夜宫宴落幕,赵匡胤一席酒收回诸将兵权,看似风波安稳落幕,可她心里透亮,自己暗中筹谋的那桩事,压根不曾翻篇。
心底交织着悔与怨。悔自己行事疏漏,谋划不够周全,更怨赵匡胤满心偏颇,眼底素来没有她的位置。
深宫岁月漫长难熬,偏偏有人不必费尽心机,就能轻轻松松占尽帝王的体恤、信赖与温存。
心绪正纷乱纠结之际,殿外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短短一声通报,王皇后浑身骤然绷紧,心口猛地一缩。她连忙收敛神色,快步起身迎上前去,端起皇后该有的端庄模样。
赵匡胤缓步踏入殿内,一身家常便服,可周身漫开的冷沉气场,比动怒之时更慑人。
宫人奉上刚沏好的热茶,水汽袅袅升腾。王皇后双手稳稳托住茶碗,躬身递向他。
赵匡胤目光淡淡扫过茶盏,始终没有抬手去接。
捧着热茶的双手僵在半空,瓷杯传来的暖意熨着指尖,她浑身却寒意浸骨,僵立当场。
大殿霎时静了下来,赵匡胤道,“都退下吧。”
宫人立即都退了下去,大殿中瞬间只余下赵匡胤与王皇后二人。
沉默良久,赵匡胤率先开口,语调平缓低沉,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过来?”
王皇后心跳慌乱,强压下心头忐忑,从容回话:“此地乃是中宫,陛下前来本是理所应当,臣妾并无疑惑。”
“理所应当?”赵匡胤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毫无温度,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倒还记得自己是中宫皇后。可你近日所作所为,配得上这后位吗?”
王皇后脸色唰地一白,脊背绷得笔直,慌乱瞬间涌满心口,嘴上依旧不肯退让:“臣妾是大宋开国册立的第一位皇后,祭告天地、在册有据,自然时刻谨记。不知陛下此话,究竟从何说起?”
“当真不清楚?”
“臣妾委实不解,还望陛下明示。”
“非要一味装傻?非要让朕说出来?你做得出,便该担得起后果。”赵匡胤眼底积攒许久的失望与火气尽数翻涌上来,“你私下收买眼线,窥探内廷机密,又撺掇长公主入宫,跑到太后面前哭诉,执意阻拦削兵权。”
“你一心只为王家宗族谋求私利,全然不顾社稷安稳,视朕筹备数月的定国大计于无物,实在糊涂又自私。倘若之前不是孟贵妃及时稳住局面,将风波悄悄压下,消息一旦散播出去,军中将士人心惶惶,朝堂动荡不休,朕长久以来的筹划尽数付诸东流,后果不堪设想。”
心底隐秘被全然戳穿,王皇后苦苦维系的端庄体面顷刻崩塌。
她眼眶猛地泛红,委屈、不甘、怨怼一股脑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理智,她抬眼高声辩驳,语气已然失控:“陛下为何一口咬定是臣妾所为?怎就不能是孟贵妃刻意泄露消息,借机嫁祸给我,借着陛下的手扫清后宫阻碍?”
赵匡胤望着她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只觉得满心寒凉荒唐:“事到如今依旧不肯自省悔改。你在贵妃宫中安插眼线、暗中打探消息、私传讯息,件件证据确凿。你自以为筹划周密,打算事后嫁祸脱身,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王皇后眼眶赤红,话语尖利又执拗:“说到底不过是陛下偏心罢了。陛下凡事都同她商议,朝堂心事、机要内情尽数对她敞开,唯独对臣妾守口如瓶。同样是枕边之人,我从未得到过半分信任,如今出了差错,罪责便全都扣在我头上。”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是你怂恿公主出面,蓄意挑起事端,搅乱朝局?”
被一语戳破实情,王皇后索性破罐子破摔,“陛下素来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可陛下何曾好好看清过?孟贵妃心里从来没有你。”
“她平日里处事周全、处处体恤大局,不过是刻意迎合,另有所谋。此番风波本就是她有意放出风声引我入局,就等着陛下怪罪于我,除去我这个中宫障碍。陛下说我为了谋求私利,置陛下的筹谋与不顾,孟贵妃又何尝不是!陛下,你的一腔偏爱与真心,从头到尾都只是自作多情罢了。”
这番话狠狠撞在了赵匡胤最隐秘的心结上。
他瞬间想起钱弘俶寄来的书信,他心里一直清楚,师孟伴在自己身侧,掺杂着几分权衡利用,几分迫于形势,他始终不愿细细厘清,更不肯任由旁人肆意揭开。
殿内空气冷得近乎凝滞,赵匡胤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殆尽:“朕今日同你谈论的,是你泄露朝政、搅乱大局、漠视社稷的罪责。事关国本法度,无关儿女私情,更不必牵扯孟贵妃。”
“罪责?”王皇后凄然笑出声,笑声满是悲凉讽刺,“陛下处处偏袒维护,哪里有半分公道?我身居后位执掌中宫,却从来得不到陛下一丝信任。国事从不愿与我商议,转头便斥责我心胸狭隘、私心过重,这般局面,难道不正是陛下的偏心酿成的?”
“朕不愿同你商议国事,缘由方才你已然说得明明白白。”赵匡胤语气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遇事最先盘算宗族利弊,心中从来没有苍生社稷。这般关乎王朝根基的要事,若是交付于你知晓,只会滋生祸端。”
王皇后依旧不肯低头,抬眸固执争辩:“陛下偏袒至此,臣妾无话可辩。可今日陛下因我顾及宗族便定我过错,来日倘若吴越与大宋生出利害冲突,孟贵妃身为吴越之人,到那时陛下又该如何评判?”
话音落下,大殿骤然死寂。
赵匡胤胸口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师孟身上的故土牵绊、说不清的纠葛,是他独自包容的心事,纵然他自己时常纠结,也绝不容许旁人拿来随意揣测。
“孟贵妃向来公私分明,从未徇私偏袒过半分。反观你,心胸狭隘短视,遇事不懂反省,一味揣测非议、搬弄是非,屡屡动摇朝局安稳。”
“你满心皆是宗族私利,早已失却一国之母该有的胸襟气度,再也没有资格抚育皇子、教导储君德行。即日起,两位皇子交由孟贵妃照料教养。你安心居于中宫,闭门自省。”
一句话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王皇后浑身猛地一颤,宛若遭了惊雷劈中,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望着赵匡胤冷硬的面庞,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崩溃。
她没有亲生子嗣,抚育皇子,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往后所有的指望。
皇子抚育之权一旦被剥夺,那也就昭告了天下,她失势了,空留一个中宫虚名,已然形同被废。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哀求,试图挽回一二,赵匡胤却已然转身离去。
一场帝后情分,数年夫妻相伴,终究在她的私心执念、他的帝王大局里,彻底断尽。
偌大的中宫殿宇,日光和煦,却只剩一片压抑沉郁,比方才对峙之时更甚数分。
满殿宫人垂首屏息,鸦雀无声,无人敢抬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殿中心绪崩坏的主人。
赵德昭、赵德林两位年幼皇子尚且懵懂,不知他们的教养依托已然悄然易主。
二人依旧乖乖立在王皇后身侧,温顺地看着她。
王皇后望着两张稚嫩天真的小脸,心口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恨、不甘与屈辱,几乎将她彻底吞没。
她是一国之母,从未受过这般彻骨折辱。而夺走她一切指望的,偏偏是她素来嫉恨的师孟。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两个孩子柔软的发顶,“你们的父皇……如今偏听偏信,不念数年夫妻情分,往后,母后护不住你们了。”
赵德昭似懂非懂,小声发问:“母后,父皇为何这般做?是儿臣做错了事吗?”
“与你们无关。”王皇后垂下眼,眸底掠过一抹沉沉阴翳,“是你父皇,被旁人迷了心智。”
“从今往后,你们便要被送去孟贵妃宫中教养。是母后没用,争不过旁人,也劝不动你父皇,更是护不住自幼养在身边的你们……”
她细细摩挲着两个孩子稚嫩的脸颊,“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世上唯有母后,是真心待你们、全心为你们好的人。我此生无亲子,一直将你们视如己出,倾尽心血抚育。”
“那孟贵妃看着温婉和善、通透得体,实则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她尚且年轻,以后会有更多自己的子嗣,到时候你们就成了她的眼中钉和绊脚石,恨不得一脚踢开才好。你们去了她宫里,万万不可全然亲近、掏心相待。她赐的吃食、点心,务必让宫人仔细查验过后再碰。夜里歇息,也需多留几分警醒,不可全然松懈。”
年长些许的赵德昭闻言,心头隐隐生出几分惶恐,睁大双眼追问:“母后,父皇为何要让我们离开您,去贵妃宫中居住?”
王皇后鼻尖酸涩,声音愈发凄苦:“是母后被人陷害,落得这般境地。往后我要独居中宫、闭门自省,再也不能日日陪着你们、护着你们了。”
一旁年纪尚幼的赵德林听不懂,只知晓自己要离开,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小手紧紧攥住王皇后的衣摆,忍不住放声哭出声来:“儿臣不要去别处!儿臣哪里都不去,只陪着母后!”
王皇后心口骤然一酸,将幼子紧紧搂入怀中,又将德昭一并揽进臂弯。在空旷清冷的中宫大殿里,三人相拥,哭作一团。
满殿宫人俯首垂泪,无人敢劝,亦无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