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167、结亲 异姓兄弟

　　赵匡胤原本心中预备了一整套说辞，百般斟酌该如何开口游说，万万没料到高怀德应允得如此痛快，一时间有些错愕。
　　高怀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戏谑，“陛下怕是万万想不到，我会这般爽快应允？”
　　“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我明白你的难处。” 高怀德抬高了声音，似乎也在说服自己，“这是关乎天下安定的国策，并非你单纯疑心我、怕我起兵作乱。”
　　“自然，自然……” 赵匡胤下意识应声。
　　“这就行了。我能确认这一点就行了”
　　赵匡胤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其实二哥……自去年你登基立国到现在，才一年半时间，你这都有白头发了，二哥，你素来是我们弟兄里身子骨最好的。”
　　赵匡胤伸手抹了一下头发，他终日操劳，竟从未留意。
　　“我心里看得清楚。世人都说殿前都点检距帝位仅有一步之遥，可真正坐上龙椅，才明白，做皇帝和领兵的将帅是截然不同的。万事千头万绪，要思虑的事数不胜数。我不愿成为你的拖累，更不想逼得你左右为难。”
　　赵匡胤凝望着眼前这张坦荡直率的面孔，心头感动与愧疚交织缠绕。
　　他当时觉得高怀德是可托付之人，且二人都性情爽直，才将妹妹许给他，也相信高怀德能读懂、珍惜自己妹妹的直率。
　　可现如今高怀德的直率与坦诚，却像太阳一样刺得他内心不安，让他不敢直视。
　　“这些年，我也见过也听过太多了。君臣能走到最后，最终……臣子要懂进退，才能成全这段君臣之义。”
　　赵匡胤慢慢低下头颅，眼眶微微泛红。
　　高怀德也是领兵打仗响当当的人物，他年少便追随父亲高行周征战。当年辽军大举南侵，高行周带着才二十岁的高怀德奔赴边境，高家军被围困，援军迟迟不至，高怀德左右开弓，纵马冲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护住父亲突围。高平之战，他是世宗帐下先锋虞侯，之后，世宗征伐南唐、挥师北伐，高怀德次次冲锋在前，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百战的骁将，如今却要被自己削去兵权，闲置府中，实在是内心难安。
　　“《易经》有言，亢龙有悔。位至极高，更要思退，陛下觉得我说的在理吗？”
　　赵匡胤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半生驰骋沙场，历经无数恶战，此生也算不虚此行。如今这样……如此，也挺好。”
　　赵匡胤与师孟走后，高怀德挺直的脊背像散了气一般塌陷下来，他伸手拿过方才擦拭许久的佩剑，指尖摩挲着剑鞘上陈旧的纹路。
　　他低低叹了一声。
　　他哪里是早早看透一切、毫无芥蒂。方才那些说辞，大半是逼自己想开。
　　半生戎马，刀剑为伴，一朝卸去兵权，心中难免怅然。往后余生，便只剩府邸园囿了。
　　他自然明白赵匡胤的难处。可情理归情理，心头的失落无从抹去。
　　“亢龙有悔……”高怀德低声重复一遍方才说出口的话，淡淡苦笑。劝人容易，自处艰难。
　　他抬手将长剑轻轻搁回架上。
　　进退取舍，他已经选好了道路。
　　返程回宫的马车之上，师孟侧头看向赵匡胤。
　　“驸马这么痛快便应下交出兵权了？”
　　赵匡胤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缓缓开口：“他是个爽快人，我对他心中有愧，总是我对不住他。”
　　师孟轻轻扣住赵匡胤的手，“咱们跟公主驸马总是一家人，如果觉得对不住他，以后补偿便是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我明后天还要去石守信几个人家，你就不用陪我了。”
　　次日赵匡胤未曾带仪仗，也未惊动宫内众人，只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仅带两名近卫，轻车简从，去往石守信府邸。
　　石府门前值守的门房是老仆，亲眼见过赵匡胤登基前来过石府。他抬眼一瞧，当即认出，心头大骇，身子一紧，转身便要往里通报。
　　赵匡胤抬手轻轻一压，语声清淡：“不必通报，我自行入内便可。”
　　门房不敢多言，连忙垂首躬身引路。
　　如今石守信身居殿前都指挥使，手握禁军重兵，乃是大宋最顶尖的武臣。
　　新朝立国，一众勋贵尽数扩建府邸、修缮宅院，唯有石府依旧是旧日规制，数年不曾分毫拓建翻新。
　　院落规整朴素，廊柱不施彩漆，庭中无珍奇花木，青砖地面干净整洁，府中往来仆从寥寥数人，全无高门权贵府前仆从簇拥、声势煊赫的模样。
　　这般俭朴，在一众新朝勋贵之中，实属罕见。
　　赵匡胤问道：“你家大人此刻在何处？”
　　“回陛下，大人晨起便去了后院练武场，此刻正在教两位小公子习武。”
　　赵匡胤微微颔首，顺着蜿蜒回廊缓步往后院走去。尚未走近，便听见弓弦轻振、箭破空气的利落声响，夹杂着孩童清亮的喘息声。
　　后院练武场开阔干净，地面铺着坚实青石板。石守信褪去朝服，一身利落短褐，束发利落，身姿挺拔依旧，岁月与高位未曾磨去他一身武将英气。他手中握着一张平日习练的硬弓，正耐心指点两个幼子站姿、拉弓、瞄准的章法。
　　长子石保兴年方十岁，身姿端正，眉宇沉稳，已然初具武者风骨。
　　次子石保吉年仅六岁，身形尚稚，却一丝不苟，攥着小木弓，认认真真跟着父亲学姿势，半点不偷懒。
　　石守信余光瞥见廊下走来的人影，猛地回头，一见是赵匡胤，登时满脸错愕，连忙放下长弓，大步上前行礼：“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免了。”赵匡胤抬手，“闲来无事，顺路过来看看你，不必拘束。你们两人继续练吧。”
　　二人移步廊下落座，清风穿庭，吹散了练武场上的薄汗热气。
　　赵匡胤望向场中两个孩童，轻声开口：“日日勤练武艺？”
　　石守信闻言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慈柔：“武将子弟，本就该习弓马、知勇武。臣教他们练艺，不求日后显贵，只求身有筋骨、心有家国。待再过几年年岁稍长，便送入军中，随大军征战，为国戍边，替陛下扫平四海，安定河山。”
　　赵匡胤静静看着两个孩子，目光缓缓落在他们身上。两个孩童一身布衣，料子寻常，袖口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看着格外朴素。
　　“你如今身居殿前都指挥使，位列重臣，家中孩儿怎还穿得这般清贫简朴？”
　　石守信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局促羞愧：“臣出身寒微，年少时饱尝贫苦，日日为衣食奔波。如今侥幸身居高位，得享厚禄，已是天大恩宠。臣一生戎马，不懂奢靡，也不敢奢靡。富贵易堕心志，臣宁愿孩儿清贫立身，也不愿他们养出骄奢纨绔的性子。”
　　一旁年幼的石保吉听见父亲与陛下的对话，停下动作，仰着小脸，字字清亮、理直气壮地道：“君子立身，在心不在形。衣裳新旧贵贱，无关胸襟志气。真正的大英雄，当驰骋沙场、杀敌报国，不该困于衣食细碎小节。”
　　赵匡胤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赞许，微微点头。
　　石守信看着庭中习武的二子，心神恍惚，语气渐渐柔和，带着几分追忆：“臣看着孩儿们习武，总会想起当年。那时陛下与臣一众兄弟，都在前朝太祖麾下效力，年少意气，壮志凌云。”
　　赵匡胤闻言，心头旧事翻涌，轻轻应声：“是啊，当时你我志趣相投，肝胆相照，索性与其他几人结为异姓兄弟，立誓共进退、共功业，一晃许多年了。”
　　“自那时起，臣心中便最敬陛下。”石守信目光恳切，字字真诚，“唯陛下马首是瞻，从未有过半分犹疑。”
　　赵匡胤望着他忠厚坦荡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缓缓开口：“还记得当年，我决意在陈桥举事，你主动请命留守京城，为我稳住大局，做我城中内应。若你的功劳，我始终记在心里。”
　　石守信闻言，心头温热，一时有些赧然，只垂首道：“陛下乃天命，此事臣不敢居功。”
　　赵匡胤看着他，略一思索，“你我半生兄弟，生死与共，情分非同寻常。朕今日便想与你再结一层亲谊。将昭庆公主，许配你家次子，你我从此君臣之外，更是亲家。”
　　石守信骤然一惊，又惊又喜，当即起身叩拜在地：“臣……臣谢陛下隆恩！”
　　结亲之事既定，两人又说了一些当年旧事，可赵匡胤始终不曾点明今日登门的真正来意。
　　石守信心中渐渐生出沉沉疑虑。
　　他太了解赵匡胤。
　　他素来行事利落，今日专程到访，叙旧、看子、结亲，层层铺垫，定是有大事。
　　他隐隐明白，赵匡胤是有意让他自己悟、自己猜。
　　可他百般揣测，终究捉摸不透赵匡胤心底真正的用意。他只觉今日圣恩太浓、旧情太重，反倒让人心里越发不安。

作者有话说

　　杯酒释兵权是赵匡胤在历史上最亮的名片了，这个故事我改了很久，与之前写出来的已经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