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166、兵权，我交 擀面杖的故

　　门房匆匆走入府内，赵匡胤侧头看向师孟，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你怎么反倒给他银两？”
　　师孟徐徐说道：“市井官宅，门房索赏本就是流传已久的俗例规矩。”
　　赵匡胤哼了一声：“我向来不吃这一套。”
　　师孟眼含浅浅调笑，轻声打趣：“也难怪，昔年陛下闯荡四方，投奔复州王彦超、随州董宗本，处处辗转，终究没能长久落脚。想来彼时，也是不愿屈就这些人情俗套。”
　　赵匡胤一怔，随即失笑，师孟现在竟然愿意跟自己这般闲话说笑了。
　　赵匡胤满不在乎道，“倒是被你说中了。我登基之后，王彦超以前朝节度使身份入京朝见。一次宫宴之上，我当众旧事重提，直接问他，当年我远赴复州投奔，你为何不肯收留我？”
　　“那王彦超如何作答？”师孟好奇问道。
　　“他道，浅水岂能藏神龙。当年陛下没能留在我那一方小小辖地，本就是天意使然。”
　　师孟莞尔：“这番话说得极妙，一面恭维陛下乃是真龙，一边给自己当年拒客的事开脱，两方都顾及到了”
　　“不错。”赵匡胤朗声一笑，“我听完后非但没有记恨追究，反倒给他加官进爵。”
　　师孟轻声叹道：“陛下胸襟，的确宽宏。”
　　二人低声闲谈片刻，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入内报信的门房匆匆折返，身后紧跟着高府总管。
　　管家一边快步走来，一边随口问询：“不知是哪一位同袍登门？”
　　话音未落，管家抬眼看清阶下之人，浑身猛地一震，连忙行礼。“拜见陛下！”
　　一旁的门房如遭雷击，吓得手足无措。
　　赵匡胤开口问道：“这下，我可以进府了吗？”
　　管家连忙起身，连连躬身：“陛下快快请进！”
　　门房一见，慌慌张张把方才师孟给的银子捧上前，想要归还。
　　赵匡胤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方才贵妃还打趣我，说我不通世俗规矩，所以早年流落之时屡屡碰壁。今日登门高家，自然要守府门前的规矩，这赏银不必收回。”
　　门房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圣驾，罪该万死！”
　　“无妨。”赵匡胤淡淡摆手，“既是贵妃赏你的，你只管收下。”
　　说罢，他抬步踏入府门。高府管家在前开路，赵匡胤与师孟在身后。两个班值远远跟着。
　　自从他们搬到新家之后，赵匡胤还是第一次来此，他四下环视，随口赞道：“你们这座新府邸，修得倒是齐整气派。”
　　管家紧随身侧，恭谨回话：“全仰仗陛下洪恩眷顾。”
　　赵匡胤一边穿行回廊，一边跟师孟说闲话：“眼下皇城大内，唐朝之时本是宣武军节度使的府邸。朱温篡唐称帝，方才改建为皇宫。之后后晋、后汉、后周接连沿用，现如今，宫室年深日久，多处陈旧破败，我们宫中哪里有驸马家住得舒服。”
　　师孟笑道，“那便经常来走亲戚。”
　　赵匡胤一遍打量着这雕栏画栋一边说，“这倒也是，咱们下次带着听岩来打秋风。听岩满月的礼，高驸马只进献了一份，他还是听岩的姑父呢，作为姑父总得再给包一个。”
　　“陛下说得对，高驸马除了是陛下的臣子，听岩的姑父，还是陛下的兄弟，这也得算一份礼。”
　　“得让他多送，你看他这宅子，得花不老少。这人他得多有钱。”
　　一路闲谈之间，众人已然行至正殿院前。
　　赵静安恰好在殿中闲坐，听见外头动静抬眼一望，骤然看见赵匡胤与师孟，整个人当场一怔，连忙朝里屋喊道，“快出来、快出来，我二哥来了。”
　　高怀德一边整理衣襟快步走出，昭庆公主紧随其后。
　　“二哥、贵妃娘娘，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
　　赵匡胤道，“昭庆公主满月的时候，你们的红包包得不够，我们今天特意登门来取了。”
　　高怀德和长公主将他们迎入。
　　赵匡胤与师孟分坐主次席位，他目光落在高怀德身上。高怀德微微垂着头，视线偏往一旁，不肯与他对视。
　　赵匡胤留意到，高怀德身侧搁着一柄宝剑，方才他应该正在细细擦拭剑身。
　　赵匡胤缓步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把剑，指尖抚过剑鞘，一时默然出神。
　　这柄剑原是他赠予高怀德的信物。虽说赵匡胤平日上阵惯用盘龙棍，身边却常年备着佩剑。
　　当年一场恶战，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遭重兵合围，苦战难以脱身，眼看就要身陷绝境。正是高怀德领着兵马拼死冲锋，硬生生撕开重围将他救下，若是迟上片刻，世上便再无今日的赵匡胤。
　　高怀德见他执剑沉思，依旧别开面孔，不愿相接他的目光。
　　师孟适时开口：“这把宝剑，莫非还有故事？”
　　公主在一旁答道：“此剑二哥随身多年，后来转送我夫君了。”
　　赵匡胤缓缓回神，声音平静：“那一战，若是没有驸马，我早已埋骨沙场。事后，我便将这剑送了你。”
　　师孟追问：“那是何时发生的战事？”
　　高怀德终于出声，目光仍落在地面：“世宗皇帝第三次御驾亲征之时。那次出征，不知为何，陛下打起仗来不顾自身，每每冲锋都身先士卒，大小战事鲜有不受伤。只是陛下赠剑那日，却独独将剑穗取走了。”
　　师孟闻言，微微一怔。那个剑穗是她当年在听岩别苑做给赵匡胤的。
　　旁人无从知晓，彼时赵匡胤心中理想已然崩塌。
　　郭荣对师孟的所作所为，让他满心茫然颓丧，甚至动了战死沙场、就此了结此生的念头，谁料竟侥幸活了下来。
　　高怀德淡淡续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护佑。哪里需要我去保护。”
　　赵匡胤不动声色朝师孟递去一个眼色。师孟当即会意，转头看向公主，温和笑道：“听岩近来睡觉容易惊醒，民间有什么法子，你教教我。”说罢，便挽着公主，一同退出厅堂。
　　屋内只剩下赵匡胤与高怀德二人，四下静得难堪，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良久，赵匡胤主动打破沉寂：“当年战场上你舍命救我，我将静安许配于你。时至今日，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报恩，还是报仇。”
　　高怀德低低一笑：“静安是个极好的女子，性子虽然急躁，却一心操持高家上下，付出良多。”
　　赵匡胤想起旧事，唇角也浮起一点笑意：“的确。你还记得初次随我回府那回？她正在灶间生火做饭，听见我归家，拎着擀面杖就从厨房冲了出来，一眼瞥见你站在我身侧，当场羞得满脸通红。”
　　高怀德也跟着扬起笑意：“我倒一时记不清，那日她究竟是为了何事，要拎着擀面杖追着你打。”
　　赵匡胤笑意微微敛去，“那年跟着世宗皇帝征伐南唐，我驻守滁州，我父亲连夜领兵抵达城下。依军中规矩，夜里绝不能开城门，我们父子只能隔着城头遥遥相望，整整守了一夜，我父亲受了寒，就此病倒了。”
　　“她素来火爆，可行事本心，全是惦记家人。”
　　赵匡胤笑意慢慢淡去：“我这些年，有很多对不住家里人。”
　　高怀德笑意收敛，直言道：“一家人，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当初我们一同被困敌阵，你为替我挡箭身受伤。我都记得……当时，我还没把妹妹嫁给你呢。”
　　“陛下担心……我会起兵造反？”
　　“你自然不会，谁反你都不会反。只是……”赵匡胤认真的看着他，“从唐朝末年到现在，五十多年，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我怕大宋会成为第六个……”
　　“二哥……”
　　赵匡胤轻叹一声，“你比我还多上了几年学堂，你说说，为什么，为什么一代一代的，就总不能长久……”
　　高怀德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其实，其实大家都知道，是皇帝权利太小，而臣子权利太大，霍乱由此而起。旁人以为当皇帝风光无限，实则我夜夜寝食难安。”
　　高怀德闷哼一声。
　　“你不信？”
　　高怀德道，“当年行军打仗，就算敌军近在咫尺，只要你想睡觉，随时随地都能入眠。”
　　“我也不强求你能明白，你不曾身处这个位置，自然难以体会。”赵匡胤语气疲惫，“我常常夜半清醒，思绪纷乱，万般忧患盘旋心头，辗转难眠。”
　　“是梦见世宗皇帝了？”
　　高怀德一句话堵得赵匡胤语塞。
　　赵匡胤仍然回应道，“确实梦到过，但更多时候，是想得太多睡不着觉。”
　　“是忧心我们这群一同厮杀多年的老兄弟，起兵作乱？” 高怀德又怼了一句。
　　赵匡胤沉默片刻，索性卸下掩饰，坦露心声：“从后汉的高祖刘知远开始，到前朝的太祖（郭威）、世宗（郭荣），其实都知道，如果要安稳就必须限制手下人的权利，人人都想寻出制衡武将的法子，可终究难以杜绝祸端……郭威造了刘承祐的反，我……”
　　他顿住，重重叹了口气。“这从来不是信任谁、猜忌谁的私事。不妨同你说句真心话，当年我侍奉世宗，满心赤诚，可待他撒手人寰不过半年，我终究还是取了大周天下……”
　　“我答应。” 高怀德骤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赵匡胤一愣：“什么？”
　　“我说，兵权，我交。”高怀德说的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