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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历史 历史,只是 ...

  •   “历史的尽头是文学的开始。”这句话被写在第28号文件的注脚,尽管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所谓历史其实就是集体记忆。

      李冕、毕俗嚣和沈定三个人围着圆桌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距离看似不是很远,可想要伸手去触碰往往还差点距离。

      “二位辛勤筹划的剧目朕已经看过了,你们确实有着极好的剧本。”

      “陛下,仙盟需要更多外出的机会。”

      “陛下,我在这戏里很少能看到您。”毕俗嚣有些戏谑地岔开了话题。

      李冕却不恼火,他的手指敲击了一下桌面,“今天叫二位过来不就是为了商讨朕的剧本么?”他把桌上的28号文件摊开,“有关我们这一代政府叙事者的选定……”

      “冕,你登基那一天我就同你商量过,这种老祖宗留下的‘智慧’不足取。”毕俗嚣打断了他的话,“写一本书让后世传阅尚能理解,但让他回到过去未免天方夜谭。”

      “我们不是为了改变过去——正相反,我们只是为了纹丝不动地记载过去,让人们知道过去如何,未来怎样。”

      “那眼下留存下来的史书还不够用吗?”

      李冕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们都知道的,我们的脑子里钉着一颗魂钉。只要触及到有关过去的真相,这颗魂钉就会让我们头痛不止,让所有人都开始对真相摇头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眼下这个国家的运作是多么的不合理,他背后究竟有怎样的脉搏竟让人不得而知。

      而这种蒙昧结构的缔造者又创造出了“叙事者计划”,希冀有人能把历史塑造到本源。

      沈定说:“我们如今只限于知道开国的‘元启之争’其实是‘天地之战’,在这一三界混战、生灵涂炭的局面下孕育出了我们如今的政治与文化。

      只知道其实仙和鬼都是外国入侵进行人体实验失败的结果,只知道整个国家用着封建时期的外表做着现代文明的工作。”

      但无可厚非的一点是,这种诡异的局面好似只是缓兵之计,它也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被戳穿,它正不讲逻辑地、毫无理由地期盼着。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像我们现在置身的圆桌一样,我们明明对对方都门清,为什么不能坐一个长桌边,坐得离对方近一些?”毕俗嚣把文件推回李冕的手上,“如果是有关于战后秩序清理,思及应该把历史还给民众,为什么不让官方来做?而要摊派一个叙事者?”

      “俗嚣,你情绪别这么激动。你不断地反问不就证明你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吗?你怎么会没有答案呢。你唬不住我的。”李冕知道毕俗嚣对叙事者的怨言本不该这么大。

      他只是怕自己会和卜记年一样选择任平生,毕竟无论怎么想,让任平生掌握在沈定手里会比自己更好。

      沈定本从刚才开始就很少说话,在这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之下却选择了开口:“愚昧或许就是最好的文明,其实我也不明白叙事者的成立。”

      李冕接过了话把,“这是卜记年教你的?沈定,人不能乱七八糟地来去。”他敲了敲桌面,“何况你本就是有目的地来去。”

      沈定这厢又说不上话了,毕俗嚣有些词语也卡在了胸口。归根结底,除去个人几世的恩怨情仇,有一段情更不能忘怀,有一个问题更亟待去问。

      “任平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谁?”

      任平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他坚信只要去到那里就能见到任斜迎,这样两个自我就能合二为一。

      他正一路酝酿着到底是要说什么,还是一鼓作气直接一个手刀趁他昏厥的时候进行融合,却碰见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那男人说他叫刘承,是皇帝的人。任平生听着觉得兴致缺缺,他更在乎离自己就剩几里地的自己。

      可刘承却还在忙不停地问他:“你和任斜迎结合之后,你就会继承他的一切,他的公鸭嗓,他断了的手筋,他诡修的经脉。”

      “你是不是说漏了一个长满符咒的脸?”

      “你都做好准备了?哪怕这些后果并不属于这一世的自己?”

      “当然。”

      “那么我们就没有选错人。”在任平生迷惘的表情下,他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叙事者’的概念,很多人说他是每一代政府的辩护人,但我觉得他更像是这个时代造就的新神。”

      “什么意思?”

      “想想你学过的历史吧,在混战中哪一方势力发展最迅速?是仙。因为他能带给人们救赎与希望,他让所有人拧成了一股绳,以至于现在人们还能传唱各种各样的「祂」,还对仙子保持着敬畏。

      “可当下,人鬼仙并不是并立,三者的地位都各有各的不平等。但鬼和仙出于历史原因不被国际承认,坐不到外交的交椅上又注定只能依靠着人。所以人就必须提升自己的实力,必须寻找更站得住的地位。”

      任平生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脑袋不断传来钝痛,他希望对方别再说下去,可刘承只是手起刀落从他脑中抠出一根魂钉,“在蒙昧之中给人以启示,用文字给人以知识,让人民去做英雄,让英雄成为人民。”

      刘承又说:“在你之前也有四个人回到过去,刻写历史,他们的精神养料变成你父母走上的行侠仗义的路,变成你手头边的小人书。任平生,这次该轮到你了——不再为仙,更不必为鬼,仅去写写怎么做一个人吧。”

      “去写一本自我觉醒的书?”

      “只要你回到过去,你就会发现,‘人’可以成为自己的‘神’。”

      任平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他心想眼前这人说的一切都像扯淡,扯着什么让自己去当救世主的胡话。

      本质上来看,无非就是现有的生产关系已经不适配现在的生产力,所有的科技都必须下移但百姓的思想却不停倒退。

      “我不愿意。我不愿为前人的过错买单,何况一个人哪怕有再多苦衷,错误就是错误,罪恶就是罪恶。”

      可刘承没有为任平生留下余地,他就像缠住了猎物的蟒蛇,一寸寸噬去他的呼吸。他向任平生抛去了一个问题:也即仙盟有着像沈家一样的机器,极乐坊有像寒渊一样的机器,那么皇家手里攥着什么样的机器?

      是皇帝自己吗?或许。但皇帝本身能够活成一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目的的傀儡,他背后又怎么可能没有助力?

      这也是仙和鬼一直想刺破李冕假面的原因。

      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力量可以悄无声息地隐没众人之间不被觉察?

      什么力量可以在人政弱势时为他两肋插刀?什么力量可以不计后果为了“人”的力量奉献终身?

      是江湖。只有江湖。

      他们的快意恩仇与杀伐决断,他们的劫富济贫与家国大义,俨然成为社会上正义的符号,俨然变成了人民的意志。

      甚至于说,在这个国家里每多一个失意的人,就有可能多一个人走入了江湖。而支撑他们背井离乡的,出走的决心的,是行路上一个个口里喊着老乡的行会、商帮。

      商帮拿着财物救济流浪的人,言之是社会的救助,是“人情”的冷暖,而总有一天你会为命运馈赠的礼物付出价钱。

      鬼和仙却将其视之为社会的优抚,因为在他们的地盘也有这样的传统,只是他们吃的是信仰,人们吃的是皇粮。

      “你的父母也是这样……陈则灵说他家原来是经商的,那你觉得他经的是什么商?他又为什么能安心把自己的儿子交给清河?任平生,你有没有想过,陈则灵心甘情愿被你们摆布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成为敌人啊。”

      陈家世代做着江湖与庙堂的中介,直到陈则灵当家主时受一次永济大典的牵连丢了性命,他从那时开始憎恨仙,他父亲从那时开始憎恨鬼。

      但陈则灵懂得盘旋,他一边经营着地上,一边料理着地下,一直撺掇着只要领了李冕的旨意,就去烧了仙家的老窝。

      于是他带着包含任平生父母的一众人马,以仙盟在人间地盘开设厂房,侵害人的健康为由,用仙家文化里象征理性与自由的火把那里夷为平地。

      但很快,仙盟也开始了反击:他放了三把火。

      第一把,是朗明月当时污蔑何轻我为女鬼而在临州城放的火。何轻我的命运好似不是无妄之灾,毕竟那样的极阴之体,以及何家和陈家相距不远的距离。

      第二把,是燃烧在韩家门口的熊熊大火。这毁了李冕的亲信,也一手造就了仙和鬼的亲近。

      第三把,是灭了任平生老家的,也就是烧死了满山“罪人”余孽的火。

      “任平生,你的人生是早就被设计好的。现在需要的,就是请你亲身入局了。”

      “卜记年和毕俗嚣现在知道江湖的存在了?”任平生感觉到身心疲惫,像被抽空了精气,只剩空空的大脑。

      “快了,他们正处在猜忌的阶段。当时的陈则灵之所以入极乐坊就是为了帮皇帝洗清嫌疑,毕竟乐善好施的商帮听起来是不是也挺像地下城的佛教?”刘承停顿,“至于第二把火的原因,我想你回到过去就会明白了。”

      任平生长长叹了口气,哀怨自己好像真的没得选了,只是如此不乐意的叙事者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但刘承只说,他现在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他有些累了。

      “我见过过去的你呢,你那时可是活力满满的。”

      “什么?”

      “任平生,快为你的书想个名字吧——记得要写通俗文学,让普罗大众都能读懂。”

      “那就叫《见青山》吧。”

      “为什么?”

      “你瞧我家,原来被火烧的不是乌漆嘛黑就是一片焦黄,但我今天回来,却又见青山。”

      任平生不在乎刘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兀自地迈开脚步,装作沉着冷静的样子朝家里走去。

      只是,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难以控制地加快了步伐。

      当任平生真的迫近了另一个“自己”,他却开始颤抖,从身体带动到眼眶,他脸上簌簌流下泪来,他的双腿软到失去了支撑,跪到了地上。

      两个人就这样双双跪了下来,两个人都摘掉了自己的面具,面面相觑,看着自己的眼泪跑到对方的脸上,抓着自己的心脏却听到他的回响。

      原来一个人看见自己时,心情是这样的悲喜交加又无比青涩。

      任平生说他有一个好消息。在他知道辰巳要继承陈则灵的职务时,他送不出什么好礼,就把朗明月装进了神像打包过去。

      他看着自己破涕为笑又好像带着嗔怒打了自己,他又听见自己骂着自己太过顽劣。

      “等我们合二为一,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吗?”

      “我一直都是你的心声。”

      任平生笑了,他说求之不得,“我感觉我快有一万年没在人面前开过玩笑,讲过段子了。”

      “我懂。”

      “咱还要来一段时空旅行,我真不想去。”

      “咱不是乌龟,没有龟壳躲。”

      “诶,咱俩要不要打赌,我会选择继承‘任平生’的什么?”

      “什么呢?我猜是公鸭嗓吧,这样你看着沉稳些。”

      “好巧,我也觉得这个好。”

      两个任平生抱在一起,他们头抵着头,双手放在对方脸上。他们一起念着咒语,一起看着自己周遭腾空而起的咒术,就连眼泪也高居不下,不会坠落。

      直到天地之间突然爆发出清脆的一响,茫然的大地似乎只剩下跪坐的尘埃一粒,任平生感知到自己的经脉中多出了诡修的刻痕。他用手支着地想要站起,却手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任平生明白自己得到和失去了什么,他没有怨言,没有迟疑,只是无比青涩地亲吻他的手腕。

      他回到地下城接受自己命运的安排已是一月之后的事,叶虚舟带他去时之涯的路上气氛格外的尴尬。

      “你等会儿跳下去的时候想着你要穿回去的时间就好了。”

      任平生没有答话,他想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祝大人近来怎么样?”

      “被暗杀了。”

      任平生有些讶异,但也是,祝由不过就是个弃子。

      “我听说城主的交接已经开始进行了?江醒给毕俗嚣准备了什么保健品?”

      “他把沈植的灵髓刻成了一只箭矢——听说毕俗嚣又把这东西送给卜记年了,于是这小子就用这箭自裁了。”

      任平生自认提出了两个奇差的问题,眼下这气氛非但没有得到缓和反而更加沉重。

      他便开始在叶虚舟身后絮絮叨叨,说让她老人家注意身体,也别忘了帮帮刚转世投胎的小韩婺。

      叶大帅好像终于受不了了,她回过身想让这厮闭嘴,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也亏得这个转身,让她得以好好瞧瞧现在的任平生:

      他的皮肤不似同龄人光滑,而是粗糙得坑坑洼洼。他也没有同龄人灵动的双眼,而是流露出害怕。他像干枯的树枝,等着发春的抽芽。

      但任平生精明,在他发觉叶虚舟打探的双眼后就换了神情,他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前,好似欢天喜地地站到了悬崖边,他说自己归意已决。

      叶虚舟有一瞬的愣神,而任平生就抓住这一息之间,把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纵身一跃。但他的声音还是透过空间传了上来,他说:“后会有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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