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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继承者 我们都诞生 ...

  •   地下城的每一条大街都挤满了人,没有地方尚能宽裕到容纳闲人经过。

      他们个个翘首以盼,用后脚跟追赶着后脚跟,人们因此不敢松懈,一旦卸了劲,就会踩到别人的脚,而别人的嗷嗷大叫又会阻碍自己去听花车上的人在说什么。

      在那架花车上,站着你我最熟悉的三个人:朗明月抱着韩婺垂泪,元玲站在中间游荡。这好像是副诙谐的画面,因为真正的母亲并不出声,却赚足了鬼魂的垂怜。

      他们说:“你瞧啊,那是元玲。”

      他们说:“我曾见过她!她当时还没有这么憔悴!”

      他们说:“哦天呐,她什么时候做了母亲?”

      他们说:“陈则灵真是个杀千刀的!毕俗嚣为什么还不出面!”

      叶虚舟站在高楼之上,她垂眼看着人民怨声载道,听着人民的呼喊,心里盘算着大选的日子。

      “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颜善文从她的背后走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个人身影错落着,“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也能将他玩弄鼓掌之中。”

      叶虚舟闻言便笑了,她把自己的手也搭在她手上,“让当年的我去想,我也想不到咱俩日后还会有交集。”

      颜善文走到她的身侧,和叶虚舟一起看窗外的车水马龙,她问叶大帅知不知道毕俗嚣日后会去哪。叶虚舟则觉得她幼稚地明知故问,可这白发的女子却眨眨眼似乎求知若渴。

      “他能让江醒上台,就说明他对权力割舍不下。”

      “怎么这么说?老城主也把位置给了毕俗嚣,可他却再不涉政。”

      叶虚舟脱口而出,“他们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都愣神一刹,叶虚舟脸色好像都微微红起来,她用手挠了挠耳朵,“毕俗嚣……他从前从未说过要干涉大选,他本来都想好让人民自己选了。”

      颜善文看向楼下的欢庆,“他们能选吗?大帅,我曾经也只是寻常百姓家。所以我知道的,在这样一个识字只占少数的地方,人人都靠口口相传的故事过活的地方,是不会使用权利的。”

      “但这不正是我们的过错吗?”叶虚舟有些自嘲,他们知道所有一切的问题出自哪里,但更多时候他们只能像搁浅的鱼一样扑腾,既不愿意上岸又不愿意下海。

      “所以我们才需要叙事者,需要一个人给我们答案。”颜善文说,“尽管我们已经选择了无数人。”

      叶虚舟轻轻肘击她一下,“故意在我面前这么说?”

      颜善文却也不觉得窘迫,她依然冲着叶虚舟笑,“大帅你还是走不出过去——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毕俗嚣死心塌地是不是因为他像蓝洱?”

      “可他终究不是。”

      陈则灵却终究是个父亲,他心里永远都有一块满溢,永远有一块放心不下。这样的心情牵连着他的表情,他拧起来的皱纹从眉头开始蜿蜒,它们就像干枯的河道一样排列。

      陈则灵知会门童自己要拜见江醒,那娃娃却言帮主不在,但城主在内。

      而他因为惊讶,一下子让皱纹都变松垮,心跳像大雨在砸,然后喝着冷风闻着泥土,痛定思痛想到他还是要见见他。

      “你见到我,你心里是不是有落差?”

      “岂敢。”

      “可你瞧着就像被风吹了很远的落叶。”

      “坊主,地下城可没有树哇。”

      毕俗嚣说江醒在忙着织新衣裳,近来总是很忙,才使得他有了空闲替他照看这寒渊——寒渊帮原本的干事现在正陆续搬去极乐坊,而极乐坊的旧人似乎也难以留在岸上。

      陈则灵知道自己会葬身水底,兴许几十年后就会被翻出来成为三界恩怨新的注脚。而他眼前的人或许会像惯例一样,做个太上皇彰显江醒的无上柔情与深明大义……至于毕俗嚣当年,他是怎么做的?

      老城主退位前为他织了一件金缕衣,他用了上成不妖的花色,精韧不断的线,还有本该波光潋滟却不见日光的缎。

      老城主说,这样不染凡尘隔绝外物的法器,也只有躲避俗嚣的你配得。

      他们交接的那一天,毕俗嚣看见这衣服摆在他眼前,他似乎是喜欢的,因为他第一反应不是上手接过,而是眼睛呆呆地望着。只是他从未穿上,而是把其藏在衣袖,假以时日,又把他呈递仙家。

      鬼本来就是给人和仙做“衣裳”的,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看起来得体、漂亮。而他们也支付了报酬,每年中元的街头巷尾,都有纸钱的灰烬渗入地下。毕俗嚣也曾经穿过那些“衣裳”,也曾以为“衣裳”真的来自工厂。

      “则灵,我知道你今日来是为了你儿子的事。你又何必担心呢?江醒定不会亏待辰巳。你除了早年以保小鸡山魂阵为由托我给清河捎话,让他们教教辰巳。

      其余剩下的日子,你又把他托给江醒希望刚下凡的朗明月能提携他——这么长时间的交情,他不会忘的。”毕俗嚣笑,“你呀,儿子一句想修仙,你就教儿子顶风作案。”

      “他像我,就这么简单。”陈则灵觉得自己离毕俗嚣的眼睛太近,他能看出这人眼里的轻佻,他终于有些招架不住,“我也只是不想成为我的父亲。”

      “但其实,去仙家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陈则灵不知作何表情,他本以为他们两人站在这里的原因该是一样,他从不觉地下城走哪里比谁差,从不认为这里的一切见不得光,他们不过就是没有破土而出罢了。

      “您这么说,又让我怎么心甘情愿去赴一场死呢?”

      “则灵,我和你一样爱这里。但我这些年青黄都接的岁月里,也总算悟出来点道理:

      “一个铜钱有着两面,有着不一样图案的两面。它图案画的如此精细,却也只是为了区分正反。至于它厚厚的铜铸的身躯,也只为了把正反隔开。

      “但它也正因有这样非黑即白的意义才成了货币而不是铜板,于是它最重要的面额印在正面,躺在刻着的‘卒’字上面

      “我的父亲不愿我去做这样的小卒,而你也是个父亲。但我们好像都违背了‘父亲’。则灵,我能听出来你的动摇——你想让辰巳留下来,而我也想让江醒留下来。”

      “卒”在战场上只是一个数字,他恍若不是生命,于是指向死亡。那么他们在什么时候拥有生命?恐怕是在家“族”。

      “族”是筋骨交错的地方,每个人都是一根脉络,一根血管,每个人的震动都牵连对方,每个人的存亡都危及到心跳。尽管如此肯綮,尽管如此脆弱,人们却大言不惭地对此祝福,祝福所有血脉代代相传。

      然而悖论的两者交融相生,总有一天后者会为前者做出牺牲,人们从维护家庭秩序到维护统一的国度,直到人们终于发现原来家庭也是制度。

      “沈定,你回来了。”卜记年同他说话,却并没有看向他。

      沈定露出讥讽的笑,“师尊像当年仙盟毁了您的家一样毁了我的家,而我也像当年的您一样,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可江醒并没有把你打包送过来,也没有把你捆在地下城,而是为你套上金缕衣保你平安,让你在人间游荡了这么些天。”

      你明可以逃,却放弃。

      “他明知我其实逃不脱。”沈定自嘲。

      沈定早已无处可去,从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容器」的那一日起,从他家被屠满门的那一日起,或者要更早从沈家决定要当仙门囚徒那一日起,他沈定就被老天爷绝了路。

      毕竟你瞧他现在,只是一具被剥去灵髓,徒有仙名的空壳。

      “我会再为你换一副灵髓。”卜记年不痛不痒。

      “「容器」也能做盟主吗?师尊,你难道不是一个完完好好的仙吗?”沈定的脸皱起来,有眼泪来填平他的沟壑,“你们只是觉得「容器」好摆布,想让我做一个傀儡!我不愿!师尊,人的一生怎么能被绑架成这样?!”

      卜记年几乎没有让任何一个五官对这宣言有所表示,谁让他只要穿上了华裳就是仙盟的主人,是最德高望重的人,是沈定最至亲至疏的人,

      “沈定,不要忘记盟主只是一个工具。新旧两党经过长期的博弈终于决定让这个位子由真正的机器来当,在我党再度当选前提下,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他低下头眨眨眼,终于流露自己的情绪,“我会把我的灵髓给你。”

      偌大的宫殿下,只剩沈定由缓入急的呼吸。

      “他妈的!卜记年!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由你来继承我的记忆与灵力,甚至是部分外表。”

      “没人问你这些!你剜了灵髓怎么办?你让外界怎么想?”

      “无所谓。”

      他湖蓝色的眼睛不起一点波澜,沈定难以自扼地想到,他以后也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卜记年说:“你这些日子里,只是一直庸庸碌碌,你除了罪人之子的身份之外别无他物。但哪怕是机器人,上位也要有说服力。”

      卜记年发现沈定正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他眼里已经全然没了光亮,这真是可悲的事。

      要知道,他现在所无法接受的人生其实早就按部就班地上演了,只是他像永远长不大一样,毫无觉察。

      这孩子,怎么被他带成了这样。

      是当年长泽师尊把沈家的新祭品送到他手里时,他因为多看了小家伙一眼而生出的恻隐心作祟吗?但卜记年其实不懂,不懂要怎么带大一个孩子,而他只要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他献出一切就更加茫然。

      也或许是因为这份茫然,让他对沈定总是有所保留。卜记年一直觉得,沈定是他的政治任务,他是沈定的政治跳板,只要这样想着,他就觉得自己一切掏心窝的行为有了凭依。

      为了大虞,为了仙盟,为了理性,为了自由。

      但是,这个世界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可思议——在他还不是盟主,只是个掌门的清晨,卜记年一个人在洞窟里闭着关,没有人敢来叨扰他,没有人敢捧着真心来见他。

      卜记年却突然收到沈定一连串的微音,他以为他有什么急事,火急火燎怕被问责点开,却只看见四行大字:

      “师尊师尊。

      “我今天回沈家,发现没人认识我,他们只说‘好像有这么个小孩’。

      “我跟江醒说,可他却气我说他家人记得他!

      “师尊!你不能不要我啊!你要每天给我发微音啊!”

      卜记年真的记下了这句话,他洗脑自己这是在奉行指令,所以他看着现在毛毛躁躁的沈定说:“你切断灵力这些天,我在微音里给你发了点东西,你记得看。”他想了想,“明天就换髓,所以你明天就能看,你看完了也不用回复,反正我也看不到。你要是想见我,就抓紧,仙抽了髓很快就会老。”

      “神仙怎么也会死。”

      卜记年终于笑了,“不用难过,我是第一个死的盟主,也会是最后一个。你有不懂的事记得问,至于人生大事我托了毕俗嚣替你做主。”

      “你这个人太可恨。”

      “无所谓。”

      卜记年似乎不愿久留,在他站起身的一刹那用余光去看了一眼沈定,看到他此时年轻的样貌,想到自己即将过期的一生。

      他难得有些感伤,也有些喘不上来气,他不知道换髓究竟有多疼,他想问问自己的师尊。可自打卜记年在长泽指引下入了和他不一样的党派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还记得两人最后一次对话,他问长泽看起来怎么有些难过,怎么人是在笑着,眉毛却是皱着。他问他这是什么表情,明明有很多人做过,可他课上偏偏没有学过,所以他到现在还是看不懂。

      那人却说:“孩子,你这个问题太难了,连我也不知道。”

      明明权术就是手段,权力就是工具,所以在权力面前本该割舍掉一切,只剩机关算尽、一地黄金。但在漫长的岁月里,恩人变成仇人,棋子却如亲子,因而君臣夜醒总是迷惘地哭泣——为什么以身入局的,还有真心?

      明明真心,只会成为败笔。让世人骂你愚蠢,让世人觉你小家子气,让世人觉你难堪大任。可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也不过一句:“臣,愿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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