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以北》春云枝

7、送别 窗外的阳光

　　期末周的风卷着碎雪，扑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叶初荷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最后落下一个和弦，余音绕着餐厅暖黄的灯光，慢慢沉进杯沿的奶泡里。
　　期末周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餐厅里的钢琴声，成了叶初荷近期唯一的喘息。
　　“初荷，明天开始就别来了。”老板大手一挥，“给你批了假，安心复习，别耽误考试。”
　　她点头致谢，指尖还留着琴键的微凉。
　　走出餐厅时，雪粒落在睫毛上，她想起周怀序车里永远充足的暖气，还有他替她拢紧外套时掌心覆在她肩颈的温度。
　　北方的冬夜寒风刺骨，她却觉得连风里都带着即将解放的甜味。
　　考前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她把自己埋进图书馆的暖光里。专业书堆成小山，咖啡杯里的热气一次次升起又消散。
　　手机被调成静音，压在笔记本底下，直到屏幕亮起，弹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今天怎么没去餐厅？」
　　叶初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冬天干燥的风，宿舍暖气烧得太足，她握着手机，手心竟有些潮。
　　“在复习。”她回。
　　没过多久，回复跳了出来。
　　「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她盯着那行字，最终只敲下一个“好”字。
　　考完最后一门是在周四下午。
　　叶初荷从教学楼出来，阳光薄薄地铺在台阶上，空气里有考试周结束后特有的松弛感——交完卷的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紧绷的弦。
　　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
　　「考完了？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她攥着书包带走出校门，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泊在不远处。
　　周怀序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半杯咖啡，另一杯放在引擎盖上。
　　见她走近，他把那杯递过去。
　　“热的。”他说，“先上车，外面冷。”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她的书包，塞进后备箱，“庆祝你刑满释放，我请客。”
　　叶初荷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壁，是刚好能握住的那种烫。
　　车子驶入闹市区，最终停在一家烤肉店。
　　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周怀序很有耐心，把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夹到她碗里。
　　吃饱喝足，两人去逛了附近的文创园。
　　街边有艺人在弹吉他，唱着温柔的情歌。
　　他们并肩走在涂鸦墙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不经意的肢体触碰，都会让两人的心跳加速。
　　夜色渐深，周怀序驱车送她回学校。
　　车子停稳在校门口，他没熄火，暖气还在吹。
　　叶初荷解开安全带，听见他问：“票买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买好了，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叶初荷如实回答。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送你。”
　　不是问句。
　　她转头看他。车里的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亮着，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周怀序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像是这句话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安排。
　　她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自己拖着行李箱去车站，在检票口回头张望。那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会不会太早了？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我调个时间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上六点，我在这里等你。”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叶初荷只好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后天见。”
　　叶初荷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她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
　　他的后备箱帮她装过书包，副驾驶调的是她习惯的温度。
　　后天早上六点，他会来。
　　这个念头落进冬日安静的黑夜里，像一枚石子沉入深潭，没有声音，却漾开一圈圈缓而长的涟漪。
　　清晨五点半，叶初荷就醒了。
　　她把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份证、车票和给家人的礼物都在。
　　窗外的天还是深青色，她站在宿舍窗边，竟有些期待。
　　叶初荷拎着行李箱，提前下了楼。
　　宿舍楼仍浸在沉酣的寂静里，唯有宿管值班室的灯晕开一圈暖黄。
　　踏出校门时，远远便见那辆黑色轿车静伫在树下，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周怀序已下车，替她拉开后备箱。
　　“上车吧，”他关上车门，声线平稳如深潭，“路况尚好，来得及。”
　　车里暖烘烘的，副驾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仍带着温热的余温。
　　“给你带的早餐，”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豆浆是热的，还有你上次说喜欢的那家豆沙包。”
　　叶初荷打开纸袋，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她咬了一口豆沙包，甜而不腻，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跟着暖了。
　　她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高挺，让人移不开眼。
　　到高铁站时，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周怀序帮她把行李箱拎到安检口，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送你到检票口。”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空旷的候车大厅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叶初荷忽然想起刚来这座城市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拖着同样的行李箱，在检票口回头张望，心里空落落的。
　　而现在，她身边有人陪着，脚步也变得踏实起来。
　　到了检票口，周怀序停下脚步，把一个小小的保温袋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带着，路上饿了再吃。”
　　保温袋里是一小盒切好的草莓，每一颗都鲜红饱满。
　　“到了家给我发个消息，”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一路平安。”
　　“嗯，”她颔首，声线微哑，“你也路上小心，多谢。”
　　检票广播响起，她转身踏入闸机，又忍不住回眸。
　　周怀序仍立在原地，朝她轻轻挥手。
　　他的身影在人流中愈发挺拔，直到视线被攒动的人头淹没，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高铁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渐次后退。
　　叶初荷靠在椅背上，打开保温袋。
　　她取出手机，编辑消息。
　　「我已上车，谢谢你。」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平安就好，到家告诉我。」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暖得像他车里的温度。
　　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