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师》垚先生

3、少年不知愁滋味（一）

　　当初誉斐将我从马贼手里救出来，带上瑶碧山的时候，光凭靖蓉掌门打量我的神情，我就知道她定然不喜欢我。靖蓉是个美貌的女子，年纪轻轻，画眉弯弯，她那一副皱眉打量我的样子像足了冬日里的腊梅，冰冰凉凉，却傲得煞为好看，她当时只说了三个词：“凡人！资质差！来历不明！”

　　这三个词就像三座大山，忽然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要反驳她，却又着实找不到反驳她的理由，仔细想来，除了最后一条有些失实，其它两条说的正是我。踌躇间，身边传来誉斐的声音：“难不成我收徒弟，你还要阻止！”语气清清凉凉，却带着难以反驳的威严，听了他的话，我觉得就像在燥热的夏日里，把孩子冰凉的小手捂在心口一样舒心。

　　美人掌门愣了愣，微微颔首道：“誉斐师叔，师侄不敢。”

　　誉斐继续训斥着美人掌门：“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师父也无权管我收何人为徒。你也别多心了，我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弟子少了些，又碰巧遇到个合心意的，所以才将她带回了瑶碧山，准备继承我修业的。”

　　美人掌门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支吾地说：“可是她的资质......”

　　誉斐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她资质不错，挺聪明的一个孩子。”

　　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聪明。

　　于是，即使美人掌门千般不愿意，万般不情愿，到头来还是碍于誉斐的坚持，让我入了碧瑶派，当了誉斐的徒弟。我多了一个师父、掌门师姐不说，还顺带认了一个师兄，领了一众师侄师孙。

　　我师的前一晚，誉斐来到我房间，那时我已经洗好澡，香喷喷地钻进了被窝，他一边挽着我的头发，一边问我：“你爹可给你取过名字？”

　　我整个人缩在温暖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对他摇了摇头，回答：“爹爹说女孩子没名字好养活，就算是那个姓，等嫁了人也是要随夫家改的，所以就没给我取名字，一直叫我妞妞。”

　　誉斐说：“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要知道上了瑶碧山一时半会儿可是找不到夫家的，我总不能也随你爹爹叫你妞妞，那太不成体统。你姓白，叫执素可好？”我倦意隆隆，打了一个哈气，随口就答应了誉斐，翻身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誉斐在我耳边说话，听不真切，只知他一个劲地喊我素素。

　　从那以后我便有了名字，叫白执素。

　　听人说，万里冰封的瑶碧之山 ，上有一座瑶宫贝阙 ，居住在上面的人都被称作为瑶台仙人。我虽来瑶宫已有些时日，但对这里的情况仍不太熟悉。只知道但凡是入了瑶碧仙籍的人都住在上方的瑶宫，而下方的贝阙则是留给那些留在瑶碧山修仙，却入不了仙籍称不了瑶台仙人的弟子住的。我揣摩了几日，方才意识到那些人口中所指的住在瑶宫的仙人大体也包括了我，这让我大大伤神了一把，因为到现在我都弄不清誉斐把我弄进了怎样一个门派，居然还能把我称作是神仙。

　　誉斐在我身边安排了一个侍女，名字有趣得很，叫小铃铛，成日里话多得不得了，却把我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从前是个做惯粗活的人，初来被小铃铛服侍还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时间一久，便完全贪恋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并且时而还在心里喜滋滋地感慨自己运气好，居然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今日是我自拜师以来的第一次早课，小铃铛一早便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在我耳边聒噪：“我的执素仙君哟，今天头一遭早课你可不能迟到，你那些师兄师侄们可都盼着见你一面呐，你可不能给我们神君丢脸啊！”

　　小铃铛为我套上衣袍，我站在大铜镜面前，望着镜子里那有些陌生的自己，发了会儿呆。脸蛋干干净净，衣袍整洁考究，头发上还被束了一条飘扬的玉带，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体面的自己。

　　小铃铛见我打扮得差不多了，塞了点糕点在我口中，说：“第一天要早早的去，给晚辈们做一个榜样！”说完，与其说她是将我请出房门的，倒不如说是把我赶出来的，我一着急，塞在口里的糕点卡在了喉咙里，蹲在地上一个劲地咳嗽咽唾沫。

　　瑶宫是悬在贝阙之上的一座宫殿，偌大无比，誉斐几次领我到早课的学堂，就是怕我临上学时忘记，不过我显然枉费了他一片苦心，顺利地又在瑶宫迷路了，兜兜转转一番后，等我摸索到学堂，誉斐的早课已经过去了一半。

　　我见誉斐正站在前边授业，不想打扰他，于是便寻了个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我自小脑子不好，委婉点的说法就是不是读书的料，听我爹说，那时我年纪尚小，家里的家境也不似后来那般艰苦，弟弟还未出生，爹爹手头的余钱也不少，于是就把我打扮成男孩子送进了学堂。但无奈先生上一刻讲的书我下一刻便忘了，最后实在读不出书，被先生一通乱骂赶了出来，爹爹也再也没有脸面将我送回学堂。

　　我大体记得这件事情，也是因为小时候不知从哪里听了混账书，说是一家人为了供弟弟上学牺牲了聪明姐姐读书的机会，后来弟弟仍是不争气，倒是一直蹲在窗外墙角偷听先生讲课的姐姐得了出息，女扮男装考中了状元，当了大官。我听了这个故事后，便委曲地跑到爹爹面前，哭诉我就是书里的姐姐，当时爹爹的脸色很精彩，我毫无意外地遭了一顿打后，便狠狠记下了这个教训。从此以后，我便认定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再加上家里一天比一天日子难过，就再也没想过读书的事情。如今誉斐让我随他读书，我也是哀莫大于心死，纯属报他供我衣食无忧的恩。

　　我正无聊地昏昏欲睡，忽然听到誉斐叫我的名字，我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道：“师父，徒儿在这里。”誉斐神色有些抑郁，皱眉说：“执素，你坐到你灏朗师兄的边上去。”我这才发觉，此刻有二十多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瞧，我不好意思地走到誉斐身边，他指了指坐在他身边的灏朗师兄，我只能乖乖坐下。

　　我百无聊赖，只能去瞧身边的灏朗师兄。师兄长了一副好皮囊，凤眼樱口，肤比梨花，只是三分风流中，却有七分病态，明明是水葱一样的无双年华，却生得单薄羸弱，细细瞧他，发现他似有不足之症。师兄应该是察觉到了我在打量他，朝我投来冷冷的一瞥，眸底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的波澜，我惊慌地收回视线，不敢再朝师兄看一眼。

　　我只能去瞧誉斐，若说师兄的双眸是一片望不尽的黑夜，誉斐的眼睛则是淡墨渲染出的蛊惑，我深深陷入他柔和的目光中，这双眼睛我恍惚得觉得熟悉，又觉得分外的温暖，不自觉地朝他笑了笑，誉斐的眼睛闪了闪，朝我皱眉摇头。

　　下方坐着十来个人，我眯起眼睛将他们一个一个打量过来。看了一番所有人，我又觉得无趣，誉斐所讲的东西我又一句听不懂，师兄也不愿意和我说话，最后我竟然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只见誉斐正看着我沉思，而一旁的桌上，灏朗师兄仍在苦读，我又瞄了一眼下面，底下已经是空无一人，我脑袋一蒙，立刻站立起来，向誉斐赔罪：“师父，我错了！”

　　誉斐叹了口气，问：“真的有那么困？竟害得你师兄在旁一个劲地看你，频频分心。”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灏朗师兄，只见他神色淡淡，忽然“扑通”一声跪在誉斐面前道：“师父，徒儿错了。”我学他的样子，也是跪到地上，“师父，徒儿错了。”

　　誉斐无奈地向我摇头，扶我起来，他对灏朗师兄道：“既然你也知错了，回去将今日所授的课业抄上十遍，明日给我。”灏朗师兄磕了个头，应答而去。

　　我不解地问誉斐：“师父，你为什么要罚师兄？”誉斐却不以为然，答道：“做错了事情自然要罚。”他转手又摸我的头，眉角弯弯，嘱咐我：“困了就回自己屋子睡，只是别忘了下午还有课业，靖容可不是我，她可不肯让你在她的课上睡觉。”我似懂非懂地点了头，高兴地又回屋睡回笼觉。

　　一觉醒来，已到了傍晚时分，早已错过了掌门师姐的授课时间，我有些心慌，忐忑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我特地早早地去了师姐的课堂，却发现她不似师父说的那般，对我既不严厉，也不管束。时间一长，我便发现了，师姐根本不是对我有心宽恕，而是从本质上对我视若无睹，即使我连着几天不去听她授课，她也不会来找我，更不会去找师父。于是这样一来，我也乐得清闲，她的课业从来都是有一天没一天地去露一个脸，修习自然没有一点精进。

　　瑶碧山上的日子很平淡，无非是睡觉吃饭修习，除了不用干活以外，倒是与以前的日子并没有多大区别。或许是因为平淡而觉得格外的舒心，日子也就过得特别的快，我虽然不知自己已在瑶宫住了多久，但看那园中的花凋了又谢，已不知多少次了，也隐隐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真是稍纵即逝。

作者有话说

　　放假的日子真是舒服哦，就是太冷，HO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