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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船与孤岛 义勇篇 ...


  •   他确实长大了。
      昔时及肩的头发如今已长至肩下,用深色的发绳简单束在脑后,几缕较短的碎发垂落颈边。

      眉眼完全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年人清晰的骨骼轮廓,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平直。

      他坐在那里,身量比记忆中拔高了许多,即使只是端坐,也能看出肩背挺括的线条。

      那身深色劲装妥帖地裹覆着他的身躯,布料在肩臂处随着动作隐隐勾勒出柔韧而蕴含着力量的肌肉轮廓,那是经年累月严格锤炼才能拥有的线条,与镇上同龄少年截然不同。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平放于膝头的手上——那双手似乎也变大了些,指节分明,掌心与虎口处隐约可见薄茧。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出口时带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微颤:

      “义......勇。”
      他闻声抬起眼。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富冈义勇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嘴,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隐忍的微小动作。

      “还好。”

      问完这句,我忽然不知该再说什么。汹涌的情绪卡在胸腔,而他那边的沉默像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壁垒。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那种沉重而胶着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拉开。

      老婆婆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了,上面不仅放着热气腾腾的粥食,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簇新的衣物。

      “姑娘,”老婆婆将托盘放在一旁,拿起那套衣服,笑眯眯地递到我面前,“你原先的衣裳虽说洗净了,但到底是沾过泥泞,又揉皱得厉害,见客访友总是不便。这套是新的,料子软和,你且换上试试。”

      我下意识接过。

      手指触及的布料细腻柔软,是上好的棉麻,染着素雅温润的靛青色,细看还有同色丝线绣出的、若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见的流水暗纹。

      针脚匀密整齐,做工精细。

      这绝不是镇上寻常可见的粗布衣衫,也绝非眼前这间简朴屋舍、这位衣着素净的老婆婆日常能负担的用度。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窗边沉默的富冈义勇。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侧脸对着我们,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在意。

      然而,答案已不言而喻。

      隔日午时,阳光正盛,将小屋映得透亮。
      老婆婆照例端着清粥与小菜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的矮几上。见她放下食盘便要转身,我急忙出声:“婆婆,请留步。”

      她停下脚步,温和地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盖在膝上的薄被,那些在心头翻腾了一夜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婆婆......您知道义勇,他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吗?那个‘鬼杀队’,又是什么?”

      老婆婆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棂再推开些,让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进来。
      然后,她转回身,目光似乎穿越了我,落在遥远的过去。

      “义勇大人啊,”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他是鬼杀队的人。那是一群.....在黑暗中行走,为了保护像我们这样的人,而与‘鬼’战斗的人。”

      鬼。

      这个字眼第二次如此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与多年前那个黄昏,义勇在我怀中颤抖着说出的那个字重叠在一起,带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红肿的、充满绝望的蓝眼睛。

      “婆婆,‘鬼’究竟是什么?鬼杀队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身体微微前倾,渴望抓住每一缕信息。

      老婆婆走回我身边,慢慢跪坐下来。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平被单上一处不存在的褶皱,动作缓慢得像在梳理记忆。

      “我年轻的时候......差点被鬼吃掉。”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深埋的恐惧。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山道上。那东西..…长得像人,力气却大得可怕,眼睛在夜里会发光,指甲像刀子一样。”她顿了顿,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那时候太害怕,只记得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我脸上:“是一位路过的鬼杀队大人救了我。
      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挥刀的样子很快,刀身在月光下是蓝色的……然后,那鬼就尖叫着化成灰了。”她闭了闭眼,“他什么都没说,治好我的伤,留下一点钱,就走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这世上有鬼,也知道了有这样一群人在暗中保护我们。”
      老婆婆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没什么大本事,也老了。但我记得,那位救我的大人看起来很累,身上有伤,风尘仆仆。我就想,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
      她抬起头,环顾这间简朴却整洁的屋子,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所以,我申请了‘紫藤花家’的印记。有了这个,鬼杀队的大人们就知道,这里是可以放心休息、疗伤的地方。我提供不了多么好的东西,但至少……能有一碗热饭,一张干净的床铺,让他们在拼命之后,有个能暂时喘口气的角落。”
      她说完,目光落回我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粥饭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孩子,粥要凉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但义勇大人把你送到这里,你就安心养着。这里,很安全。”
      她起身,不再多说,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当天夜里,暑气稍退,月华如练。我心中萦绕着白日婆婆的话语,难以成眠,便披衣起身,悄声走向屋□□院。

      推开廊道的侧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并不大,角落生着茂盛的紫藤,此刻虽非花期,枝叶在月光下却显得幽深静谧。
      而就在那片被月光照得稍亮的空地上,一个身影正在无声地挥动。

      是富冈义勇。
      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奇特的刀,刀身映着月色,流泻出细雪般的寒芒。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重复着挥斩、收势、再挥斩。

      每一刀都简洁至极,轨迹却干净利落,划破空气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割裂风息的微响。

      他的身形随之移动,步伐稳而轻,羽织在动作间扬起又落下,与周遭沉静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不断亮起的刀光,如同暗海中规律起伏的、冷冽的潮汐。

      我没有出声,只在廊缘轻轻坐下,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

      月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额角似有细微的汗迹,但他呼吸平稳悠长,眼神凝注于刀锋所指的虚无之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人一刀,以及与某种无形之物的对峙。

      那身影孤独而坚韧,与记忆中那个羞涩寡言的男孩再无半分重叠,只余下此刻月光下这具仿佛为挥刀而生的、沉默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那规律挥动的刀光终于静止。

      他缓缓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可闻。
      他转过身,似乎早已察觉我的存在,目光朝廊下望来。

      我起身,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块干净布巾,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
      他微微一顿,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布巾拭过额角与颈项,他身上的热气混合着汗意与一种冷铁般的气息淡淡散开。

      我们没有立刻回屋。

      他走到廊边,与我隔着一小段距离,同样坐了下来。夜风吹拂,带来紫藤叶沙沙的轻响,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淡淡投在身后的木地板上。

      沉默弥漫,但这次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无措。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对话”,或许是因为这安宁的夜色。

      我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这几年……你都在哪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庭院中摇曳的树影,仿佛在组织久未启齿的语言。半晌,那清冷平静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亲戚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镇子。”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趁他们不注意,我跑出来了。”

      “后来,晕倒在路上,被人救了。” 他继续说着,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感激的微澜,“救我的人,他看我……或许有些资质,伤好后,便写了介绍信。”

      他停顿了一下,月色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送我去了一座叫‘雾狭山’的地方。在那里,”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庭院,看向某个云雾缭绕、瀑布轰鸣之处,“学习‘水之呼吸’。”

      你知道,他那句“还好”背后,所经历的一切,远非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所能承载。
      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些独自逃亡的日夜,那名为“雾狭山”的修行里,必然浸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严寒、孤寂、乃至血汗。他越是说得平淡,你心口那股酸涩的胀痛就越是鲜明。

      月光下,他刚结束挥刀的身影还残留着凛冽的气息,坐在身侧的侧影挺拔而孤寂。
      那股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冲动,压过了所有迟疑。

      你几乎是遵从了内心深处最直接的念想,向他的方向挪近,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就像小时候,在那个被悲伤浸透的庭院里一样。

      但触感已全然不同。孩童单薄的肩膀如今变得宽厚而结实,肌肉在掌心下是紧绷的,蕴藏着沉稳的力量。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极轻微的僵硬,像是久已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却又没有推开。
      你的脸颊贴在他衣料微凉的肩部,能嗅到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掩盖了或许曾有过的血腥。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

      “对不起,义勇……我是不是,又来晚了?”
      义勇没有回应你。

      良久的沉默里,只有夜风穿过庭院,紫藤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松开手臂,向后退开些许,那属于他的、带着微凉夜露与清冽气息的温度也随之离去。

      他站了起来。
      动作并不急促,甚至有种刻意的平稳,仿佛要将方才那个拥抱带来的所有波动都重新按回深水之下。

      他转过身,侧对着你,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不用道歉。”

      他的声音响起来,依旧是那种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平淡语气,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疏离。

      “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轻轻阻住。
      “等明天整理好,便快些回家吧。” 他的目光似乎掠过你,望向漆黑一片的来路,又或者,是望向更远、更不可知的某个方向,“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你感到心脏猛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你,径直转身,走向廊道拐角处的阴影。

      衣摆拂过陈旧的地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身影就这样没入那片黑暗,消失得干脆利落,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只剩下庭院中兀自摇曳的月光与藤影。

      你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刺骨。方才拥抱时残留在怀中的一点暖意彻底消散了。
      你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触到眼眶时,那里一片干涩,并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无力感。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喃喃,从你的指缝间漏出: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朋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船与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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