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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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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落水
西海湾方圆十里顷刻被裴家死士暗卫包围,裴复驾着最快的马同沈菁华赶到的时候,便看见浑身上下都湿透的观止半跪在湾边,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怀中密不透风搂抱着紧裹着披风的允舒。
“扶桑——”
沈菁华下了马,一时被吓得有些腿软,未语泪先流,踉踉跄跄的被裴复扶着靠近,捧住允舒煞白的小脸,“这是怎么了?这是这么了!可吐出呛水了?府医、府医!”
“扶桑呛了水,第一时间催吐了但是她一直不曾醒来——我、我不敢再动……”
渐渐入了夜,寒风一阵吹过,少年唇色泛白,睫羽清颤,他年纪虽小,却生的好看,一双黑眸澈亮,湿淋淋的抱着允舒不肯放手,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府中女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查看,“腹中该是没有积水了,可能是受寒,可以搬动——快送大小姐回府!”
裴复已经俯身,少年却快他一步,径直抱着允舒单膝跪地起来,十分“无礼”的掠过男人飞奔向马车,男人虽心急如焚,但也是实打实的愣住了。
沈菁华一颗心都悬挂在允舒身上,含着眼泪就边跑着、拉着她的衣角随着观止而去。
裴复立马回过神跟上。
一旁的兰心却连忙拉住额外跟来的额外府医,手指向后侧,“府医你看,是绮罗!”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一旁瑟缩的绮罗,她披着允舒的斗篷,脸色苍白,尚且能说话,只是有些发抖,观止身边的小厮陪在身侧。
“绮罗?”
绮罗听见有人唤她,顿时打了个寒颤,抬起一双失神的眸子,不一会又像是回魂一般惊醒过来,朝着空气突然大叫起来,“小姐!小姐!”
大喊几声,就晕了过去。
……
直至走到梅园内院,赵观止恍然才停住脚步。
沈菁华步子不敢停,径直从他手中抱过允舒,连忙同婢女们跨进内室。
少年怔在原地久久不动,跑了一路,他原本苍白的脸泛起淡淡的血色,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门内时不时传来沈菁华忍不住害怕的啜泣,他忽然扶住廊柱,有些站不稳。
方才陪在绮罗身侧的青风跑过来,踌躇着递过来一件大麾,“世子……天冷……”
长风有些不敢说话——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神色,赵家唯一一位公子,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爱教导的,自小端的是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而今他盯着内室的绣门,紧紧握着拳,对身旁人视若无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不清神色,长风顿时有些害怕,斗胆许久,才弱弱说,“大小姐贵重,肯定不会——”
“扶桑!”
他乍然听见沈菁华的哭喊,身旁泠冽的风刮动,带起一阵刺痛,赵观止忍不住上前半步,“伯母,扶桑、扶桑她怎么了?”
听不见回应,赵观止再度问,“伯母,扶桑她怎么了?”
屋内的沈菁华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方才府医施针,她亲眼看着允舒呕血,可溺水又怎么会呕血呢?!
一边给允舒擦拭着唇角,沈菁华流着泪一个劲的唤她,试图喊回她的魂,“我的儿,我的儿……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娘也不活了……”
一旁的府医们急的满头大汗,而床榻上的允舒不清楚这边的紧急状况,自顾自的发起了梦魇。
她突然又梦见了逝去的先帝,他站在白光尽头向她招手,说要给她讲故事。
允舒自小无法无天,偶尔在皇宫玩,便缠着明周要听他像说书人那般讲故事,明周也惯着她,只是他讲故事实在无趣,翻来覆去便是那一个——允舒听腻了,便不再缠着他了。
她有阿祉,阿祉什么都会,也会变着花样给她讲故事。
“阿祉、阿祉……”
少女呢喃出声,沈菁华像是听到了希望,连滚带爬的摸着她的手退了几步,朝着门外喊人,“观止,阿祉!”
府医们束手无策,听见主母的话跪地不起,“夫人息怒!大小姐腹中积水,但得到了及时的清理催吐,可、可我们也不知为什么迟迟不醒啊!”
沈菁华眼白泛上血丝,“去请太医,快去请!”
太医裴复早已经去请了,回身一看,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屏风旁,浑身滴着水,目光紧盯着榻上的少女。
“扶桑。”
他指尖颤抖着,拖着腿上前,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手指,冷湿的鬓发紧贴着他的额角,沈菁华轻推着观止,哭着说,“观止,你快喊她回来,你喊她回来……你们一起长大,她最听你的话,你快喊她回来啊!”
他闭上眼,不敢看允舒煞白的脸庞,只听话的试图“喊回”她。
“扶桑,你回来。”
没多久,裴复便拉着一位年长的医者顺着大敞开的门跨入内室,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长风,长风一个劲的朝赵观止打眼风,而赵观止整个人都在忍不住发抖,眼睛只直勾勾的盯着允舒的手,自然是没有看见长风的示意。
“葛老,请您再帮阿裳一次!”
女人温婉的声音自裴复身后传出,床榻边的沈菁华顿住,侧过头看见宋裳,她一袭杏白色长裙,束起的鬓发间只别着几朵淡雅的绒花,宋裳的视线掠过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轻缓下来,“盛娘,有葛老在,允舒不会有事的。”
那年老的医者不急不缓的抚须站定,这话讨好了他,他自然是受用的,侧眸看向床榻上的允舒,挥手让观止等人走开。
观止踉跄退后半步,便像木桩子一般站在床边不肯走了。
宋裳走近,拉起沈菁华的手轻拍安慰,柔声道,“盛娘,你相信葛老,也相信我……允舒命中带这一劫,但定能逢凶化吉,后福不断。”
沈菁华看着一根接着一根的银针刺入允舒的身上,即使平日里常常同新安贵妇做针灸做着玩不觉得痛,但还是心里难忍,觉得允舒这般娇弱,又怎么会不痛……可今天却平白受了这么大的罪。
她扑进宋裳的怀中,又忍不住哭起来。
搂着沈菁华的宋裳视线一转,看向湿淋淋的赵观止,不一会又收回目光,神色淡淡。
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中,甚至连沈康廉都要闻讯忍不住携着名贵药材赶来时,葛老狡黠的抹了一把虚汗,看向望眼欲穿的沈菁华众人笑道,“夫人别担心,令千金溺水,本来及时的处理了,但……这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恶疾。”
“怪我……怪我……”沈菁华一时腿软,“允舒在娘胎里时受了罪,但那时我与夫君忧心有疾,故而自小调理,府中、宫中医者皆说无碍了。”
“夫人别急,小姐目前性命无忧。”葛老呵呵一笑,神色轻松的开始收拾起东西。
众人心间高高悬起的石头才刚放下一点,又听见他云淡风轻的笑说,“不过以后,难免要受罪喽。”
沈菁华闻言,直接又急又气晕倒过去。
裴复快步上前,接住晕厥的沈菁华靠在小座上,眼尾的细纹深了些,男人安置好妻子,声音沉重,“葛老先生,只要能治好小女,不论千金万金,在下都能给。”
老人起身,背着自己的行囊,漫不经心回道,“不巧,欠宋夫人的人情老夫已经还清,贵千金未来如何,还得看自己造化。”
说罢,他拂身作势离去,只听见极重一声剑吟,赵观止转身拔出后侧侍从的佩剑,直刺葛老背后。
“回来。”
少年眉宇间乍然笼罩着一层郁色,那剑尖仿佛再向前一步,便能刺破老人的心脏。
老人带着一丝笑意转身,看着观止,他不以为然地呵呵笑道,“孩子,你这么对救命恩人,可是很不礼貌的哦。“
少年听完,腕骨微抬,反倒是更加逼近老人命门,他眸子深黑,语气凌厉,“你把话说清楚。”
“你是哪家的公子,难道新安的贵公子竟也这般无礼吗。”
老人年纪虽大,声音却不苍老——反而有股子老顽童般的吊儿郎当。
可观止铁了心的要个答案,葛老被架得脖颈发凉,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答案:倘若他真感放着那丫头不管,想必这毛还没长齐的臭娃娃真得杀了他。
“你要真伤了我,老夫可不敢担保,还有谁医术在我之上。”
葛老心里虽然浮出浅浅的怯意,但他本就自傲,自然是不肯退步。
“阿祉!”
裴复开口,遣兰心等人将沈菁华带走休息,男人起身,在老人面前站定,葛老皱着眉头看他,此人虽面容俊美、气质温和,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那孩子如出一辙的傲气和戾气。
他睁着一双柔和的眸子,嘴角噙着亲近的笑,正要开口,榻上的允舒却乍然迷迷糊糊地转醒,观止率先藏了剑,收敛神色上前,“扶桑,扶桑?”
葛老这才翘着嘴巴开口说了实话,“我葛老邪才不做不收尾巴的事情——”
眨眼间,裴复立刻变了一幅神色,转而真切行礼笑道,“贵人今日救我小女一命,无以为报,来人。”
他身边的阿森会意,立刻同另一个相府小厮抬着一个梨木箱子站在屏风外旁,免得小库的灰尘扰着允舒。
“裴某言出必行,箱内万金,还请先生笑纳——除此之外,倘若先生要在新安久居,长平巷的院子恰好闲置,尽可过契给先生。聊聊心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饶是一向云游天下,见惯人间富贵的葛老邪,也一下子讷住了。
世人皆传,新安世家林立,沈宋崔三足鼎立,赵裴相持前朝。
万金巨资,竟然只是从这小丫头的小库房里临时拿出来的……葛老邪无形间为自己捏了把汗,看来师爷的祖训还是不能抛之脑后,新安门阀凌驾皇权之上,切记不能招惹。
罢罢罢!反正自己一把老骨头了,也不怕什么死啊活的。
“万金便免了。”葛老不正经的嬉笑,“老夫说白了,先生留意隐晦大可直说。令千金性命无碍,只是受了寒到底伤了身子骨,我平生行事不拘小节,还望先生见谅——那宅子老夫便收了,免得先生再费心思拘我了。”
裴复颔首,老人嬉皮笑脸他也不恼,“老先生行事直爽,是裴某无礼了……在此,也代那孩子向您赔礼,他年纪小,又与我那小女一同长大,难免激动些,您不要在意。”
“我同一个毛小子计较什么。”
葛老邪看着他的笑脸,浑身都感觉不得劲,作势想走,便看见门外又站着个面生的侍从,走路没声的靠在裴复耳边说着什么。
裴复一边听着,一边眼风扫过床榻,允舒浅浅的醒过来一会,便又睡了过去,呼吸匀畅,脸色也逐渐恢复了血色。“阿祉,让婢女给允舒再梳洗一番,你先回去换身衣裳,稍晚点允舒醒了,伯父会遣人告知你的。”
葛老邪揉揉肩膀觉得有些发凉,不欲同观止同行想率先离开,又被裴复拦住。
“葛老先生,您还有个小孙女在随州,若此次要长久定居新安……裴某便将她一同接来吧,也好让老先生您放心。”
裴复声音温和,甚至称得上是悦耳动听——鲜少有男人说话能像他一样陈酒一般醉人的,而此时此刻听在葛老邪耳中,却如坠冰窟,咽喉难咽。
那侍从转眼间在面前“烟消云散”,短短时间之内,葛老邪的底细被查的清清楚楚,乃至于他藏的最深的、唯一牵挂的小薰。
老人一下子有些直不起腰杆,嬉笑的神色尽数收敛。“不必不必,她就是个野丫头,平日里在乡村里野惯了,老夫留在这就好,等大小姐痊愈,我也不愿意在这多待,新安繁华,老头子我却享受不来,先生到时还请多担待担待。”
裴复扶住他的手臂,亲切道,“葛老先生何出此言,您对丞相府来说有着大恩,只盼裴某能好好答谢老先生,以解心中惭愧和感激。”
葛老邪后衣襟被冷汗浸湿,他此刻无比后悔要还什么人情,后悔来这什么劳什子新安。
本就内外交加的受迫,忽而身后又传来一阵冷气,方才那孩子漠然从他身旁掠过,仿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艳水鬼。
葛老邪抬眼——只觉得来时这一条长廊看不到尽头。
……
随着相府的人到了新院子,葛老邪还没松口气,门外咚咚传来叩门声——他晓得铜壁铁墙外,藏着一拨一拨的人。
老人开了院门,是那孩子身边的侍从,叫什么来着……长风?
长风嘴角噙着浅笑,侧过身子,便见一箱子一箱子垒在后头。
“老先生,这是我们世子的谢礼,还请收下。”
葛老邪嘴角一抽,下意识揭开一个箱盖,一瞬间小巷都金灿灿的闪耀人心。
葛老邪恍然关上,不再言语。
长风后头的侍从搬了许久才搬完,天色渐晚,他办完了事正要离开,结果被葛老邪喊住,“小伙子,你说你家世子?你家世子……可是赵氏的小公子。”
长风露齿微笑,“对呀对呀,老先生您知道我们世子呀!”
葛老邪转过身,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