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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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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杨洛华咬着面包片推开保安值班室的门。
值白班的老张正在换衣服,见她进来,咧嘴一笑:“哟,小杨来啦!听说你昨晚差点把2608的大艺术家给叉出去?”
消息传得真快。杨洛华把背包甩到储物柜里,翻了个白眼:“张叔,您就别取笑我了。”
“哪能啊!”老张套上外套,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那位裴先生早上来物业的时候我瞅见了,那气质,那长相——啧,怪不得是搞艺术的。你也是,对着那张脸还能抡警棍?”
杨洛华想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点评”,没好气地说:“长得好看就能凌晨三点乱晃啊?规章制度写的清清楚楚,可疑人员必须盘查。”
“是是是,咱们小杨最讲原则。”老张笑着拍拍她肩膀,“行了,我下班了,今晚还是你盯C栋。对了,赵经理让我提醒你,情况说明记得交。”
“知道了。”
送走老张,杨洛华换上制服,对着值班室镜子正了正帽子。栗色短发被她胡乱抓了两下,勉强看起来没那么塌。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有淡淡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她对着镜子龇牙:“今晚安安静静值个班,谁都别惹我。”
话音刚落,脑子里就涌进一阵杂音——
【不想加班不想加班,老板迟早遭报应……】
【外卖怎么还没到,要饿死了……】
【今天电梯里那个穿西装的小哥哥真帅,不知道是哪个公司的……】
得,读心术准时“上班”了。
杨洛华叹口气,抓起强光手电和对讲机,锁好值班室门,朝C栋岗亭走去。
深夜的星辉国际园区很安静。喷泉池的水声哗哗作响,绿化带里的地灯洒出暖黄光晕。五栋写字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像蛰伏在夜色里的发光积木。
她的岗亭在C栋主入口旁,四面玻璃,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值班表和应急联络电话。简单得有点寒酸,但视野不错,能看清整个广场和进出的人流。
如果真有人流的话。
杨洛华坐下,打开值班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日期:9月15日。时间:23:15。天气:晴。交接情况:正常。
她顿了顿,在备注栏写下:保持警惕,但注意工作方式方法。
写完自己先乐了。这算哪门子备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剧她今晚没心情看,就戴着一边耳机听音乐,另一边耳朵留着听周围的动静——物理意义上的动静,以及脑子里的动静。
凌晨一点左右,十七楼会计事务所的小王终于下班了。杨洛华“听”着他一边等电梯一边在心里哀嚎【再干下去真的要猝死了】,默默祝他好梦。
凌晨一点半,九楼的程序员点了第三份外卖。杨洛华“听”着他纠结【炸鸡还是烧烤】,最后选了炸鸡,心想这人胃真好。
凌晨两点,整栋楼逐渐安静下来。
杨洛华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夜班最难熬的就是这个点,困意最浓,但又不能睡。她站起身,走出岗亭,绕着C栋外围慢慢巡逻。
这是她的习惯。坐着容易犯困,走动走动能保持清醒。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C栋,26楼的窗户黑着——裴振炽今天没熬夜?还是说在画画但没开主灯?
【她巡逻的姿势很标准,步伐间距几乎一样。】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杨洛华脚步一顿。
这声音……是裴振炽的。清冷,平静,带着点观察者的客观。
她猛地转头,扫视四周。
广场空荡荡的,喷泉池边没人,绿化带里也没人。她抬头看向C栋,26楼依旧黑着。
幻听了?
不对,读心术从没出过错。
杨洛华皱起眉,握紧手电筒,继续往前走,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了。
走到C栋侧面的垃圾集中点时,她听见了物理世界的声音——玻璃瓶碰撞的叮当响,还有含糊不清的哼歌声。
有人。
她放轻脚步,转过拐角。
垃圾集中点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的架着另一个男的,被架着的那个明显喝多了,腿软得站不稳,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我没醉……再来一杯……”
架着他的两人穿着花衬衫,一个染黄毛,一个剃板寸,看着就不像楼里的上班族。
“你们是哪个公司的?”杨洛华打开手电,光柱直直照过去。
黄毛被光刺得眯起眼,语气不善:“关你屁事!保安少管闲事!”
“这里是星辉国际C栋,非工作人员夜间不得逗留。”杨洛华上前一步,手很自然地搭在腰间警棍上,“请出示门禁卡或说明来访事由。”
【这保安妞儿还挺横。】黄毛的心声粗鲁地撞进她脑子。
板寸推了笑:“妹子,我们就送朋友回来,他住这儿,喝多了找不到钥匙。帮个忙,开门让我们送他上去呗?”
杨洛华看向那个醉汉。四十多岁模样,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身上酒气熏天。她快速回忆业主登记表——这人她没见过,而且如果是业主,应该有门禁卡。
“他住几楼几号?叫什么名字?”她问。
板寸噎了下:“就……就这栋楼呗!名字我哪记得,就叫李哥!”
“李哥?”杨洛华挑眉,“全名呢?身份证出示一下。”
黄毛不耐烦了:“你他妈查户口啊?让开!”
他说着就要架着醉汉往玻璃门那边闯。
杨洛华没退,反而侧身挡在门前:“我再问一次,请出示有效证件。否则我将视为可疑人员,采取必要措施。”
【妈的,给脸不要脸。】黄毛心里骂了一句,突然松手,让醉汉瘫在地上,自己朝杨洛华逼过来,“小妞儿,我劝你别多事。我们送朋友回来,天经地义。你再拦着,别怪我不客气。”
板寸也围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杨洛华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怯。她慢慢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右手握住警棍手柄。
【她手在抖。怕了。】黄毛的心声带着得意。
杨洛华在心里冷笑。
抖?那是兴奋。
她爸是退役武警,从小教她格斗技巧,虽然没正经打过架,但撂倒两个被酒色掏空的小混混,她有把握。
“最后警告,请立即离开。”她声音冷下来。
黄毛啐了一口,突然伸手抓她胳膊。
杨洛华动了。
她没抽警棍,而是侧身避过黄毛的手,同时左脚前踏,右手成掌猛劈他肘关节内侧。这是擒拿术里的卸力技巧,她爸教过,打准了能让整条胳膊麻半天。
“啊!”黄毛惨叫一声,胳膊软软垂下来。
板寸见状,骂着脏话扑上来。
杨洛华矮身躲过他挥来的拳头,顺势抓住他手腕,转身、背抵、弯腰——
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板寸一百多斤的身体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哼都哼不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黄毛抱着胳膊,惊恐地看着她,再看看地上蜷缩的板寸,酒醒了大半。
杨洛华站直身体,拍了拍制服上不存在的灰,重新打开刚才关掉的手电,光柱打在黄毛脸上:“还要继续吗?”
【这他妈是保安还是特种兵?!】黄毛心里嚎叫。
“滚。”杨洛华吐出一个字。
黄毛如蒙大赦,拽起还在哼哼的板寸,连那个醉汉都不管了,跌跌撞撞跑出广场。
杨洛华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有点抖,真的是兴奋的。她蹲下身检查那个醉汉,呼吸平稳,就是醉死过去了。
她掏出对讲机:“值班室,C栋侧门垃圾集中点有醉酒人员,需要协助处理。另外,两名可疑人员已被驱离,建议调取监控记录。”
处理完这些,她站起身,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是“听”见,是感觉。
她猛地回头。
C栋26楼,那扇一直黑着的窗户后面,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暖黄的灯。
窗前站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
裴振炽。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楼下。
杨洛华突然想起刚才脑子里那个声音:
【她巡逻的姿势很标准。】
所以他一直都在看?
从她巡逻开始?从冲突发生?从头到尾?
她抬头,隔着二十六层的距离和夜色,与那道身影对视。
几秒钟后,那盏灯灭了,窗户重新陷入黑暗。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杨洛华知道,他看见了。
看见她怎么利落地放倒两个混混,看见她怎么冷静地处理现场。
她握了握还有些发麻的手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尴尬,不是恼怒。
更像是……被观察者发现了真实面子的,微妙的不自在。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回应,说马上过来。杨洛华最后看了一眼26楼的黑窗户,转身走回醉汉身边,蹲下等他醒来。
夜风吹过,她脑子里突然安静极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好像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她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以及,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
他会在画板上画下刚才那一幕吗?
画一个女保安过肩摔小混混?
杨洛华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而此刻,二十六楼的画室里,裴振炽站在画板前,手里炭笔悬在纸面上方。
纸上已经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但挺拔的身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制服衣摆在空中扬起一个短暂的弧度。
他垂眸看着画纸,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零星的灯光。
【不是猫。】
他忽然想。
【是刀。未出鞘的,漂亮的刀。】
炭笔落下,在纸上划出利落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