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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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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故地重游
一
暮色渐沉。
城门处人流渐缓,尤其是西北侧一处石墩,周围已不见人影。
锦衣分明记得,谭尉正是在此处等自己的。看来,该来的已经来了,该说的也已经说了。至于结果怎样,分明与他无关。
紧了紧手里的缰绳,身侧的马不住用前蹄蹬地。
这匹马据说跟了晏南很多年,除了晏南它根本不让别人碰。要不是晏南牵着锦衣的手前前后后摸了它好几遍,锦衣这会不被它踢才怪。
“不能亲眼看着你把这观音像还给你师父,让它代我也是一样。”晏南如是说,“它叫踏霜。”
“……”
连一匹马都要加上这么个字。
“对了,替我给你师父敬一坛酒。记得要整坛,他喜欢。”
“要自己敬才显得有诚意。”锦衣说得很生硬,手指更是不断地摸着手里的白玉观音,一副恨不得把所有雕纹抚平的样子。
“啊?你说什么?”可惜晏南装耳背。
“我说——算了,放心,我一定送到。”
“……早去早回。”晏南的眼底一扫多日病重的阴霾,很干净也很柔和。
“一定。”锦衣答得郑重。
不知为何,对上晏南视线的一瞬间,锦衣忽然觉得心慌。
“你等我回来。”毫无来由的,锦衣加了一句。
晏南也是一愣,终是点头。
踏霜忽然发出重重地喘气声,蹄下蹬地声越加密集。
锦衣回神。
身侧忽然一阵风过,伴着红彤彤的身影,晃得人眼睛疼:“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一直自认自己的轻功是江湖上最一流的。”
锦衣却只稍稍瞥了他一眼:“我说我没发现你跟着,你信么?”
“……”
锦衣耸肩。
“那你干嘛突然停下?”
“我停下碍着你了?”
“……”
锦衣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牵着踏霜往城外走,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向翠晚告诉我的。”
“……”这是锦衣听过的最不着调的谎话。
“你不信?其实我也不信。一出门就见门外杵着向翠晚,跟石像似的,吓死人。”
“今日?”
“当然。”
锦衣很少去揣摩别人的想法。
因为猜不到。
照晏南的话说,锦衣与世隔绝了那么久,与人交往的本能都没有了,怎么还能猜得到别人肚子里的九曲十八弯?
锦衣觉得有理。
尤其面对向翠晚。若说其他人的话,锦衣还能靠其脸上的表情分辨一二的话。
当然,向翠晚的大多数行为都是不需要猜其目的,因为那是晏南让他去干的。
若说这次也是,锦衣就更想不通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邢破见锦衣久久不说话,一时有些走神。
“翠晚。”
“……没有啊,还能有什么?”邢破打哈哈。
锦衣瞥了他一眼。
“哇,你这马好俊!”邢破眼珠子一溜,忽然打起了踏霜的主意,伸手就往马背上摸去。惹得踏霜一阵嘶鸣,足下更是蹬个不停,一瞬烟尘四起。
若不是锦衣死死拉着缰绳,估计踏霜早跑远了。
“这马什么毛病?”邢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过摸了摸,手上又没长刺。
“你准备怎么跟我走?再去弄匹马?”锦衣花了不少力气,终于使得踏霜重又安静下来。自然不敢再让邢破接近它。
“……行,你等我一下。”
二
“喂,大姐!我说你不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也就不计较了,你一路还给我脸色看。要出气也不能这样啊!”白倾一路碎碎念。
红魇的右手不自觉握拳,复又松开。
不是她不忍,是她没把握一拳能揍晕白倾,到时候看着他顶着张泛青的俊脸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你有空跟着我嘀咕还不快去把谭尉和谭小羽的行踪给我查出来!”
“那个,花老三一早就跟上了。”
红魇一愣。
“我都被小黑赶出来了,花老三怎么可能还呆着?”白倾白了红魇一眼。果然女人一旦动了感情脑子就会不清楚,再厉害的女人都一样,“放心,花老三这会还没回来,肯定是跟上了。”
红魇默然。
“你这回不会是闹真格了吧?你都比那个姓谭的大了好几岁了。”白倾一不小心皮就痒了。
“你想怎么死?”
“大姐,我说真的。整个红楼除了我,没人敢跟你这么说话。小黑虽然可靠,可他这方面很木讷的。你还不如都告诉我,我来给你出出主意?”
“我只是担心那小鬼,谁管那姓谭的死活!”
“大姐,你再嘴硬就没意思了。要你只是喜欢孩子,我给你弄一个来。我有个妹子,脑子不太好使,偏偏被人骗了,生了个孩子下来。我把那小鬼弄来给你带?”
“……”
“真的,这事你就帮帮我忙吧——你看你和紫阙都那么喜欢小孩,多一个女娃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的,反正已经不用喂奶了,小米粥就行。成不?”
“……你到底是在帮我出主意还是在给我找麻烦?”
“……”
“你不知道一个晏南已经让我够头疼了,你还再给我找个小鬼来?”
“……老大,楼主和小鬼是不一样的。”一个很粗很沉却透着股呆劲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红魇和白倾都被吓了一跳。
回头,却是花老三。
“老三,你,你怎么回来了?”神经粗如白倾也惊觉大事不好。
红魇的脸已黑了一层。
“我,我看着那姓谭的进了一处宅子,难道还不能回来?”花老三被两人的神情一吓,说话也跟着结巴。
“……哪里的宅子?”
“城南的一座小庙旁。”
“那里?”白倾与红魇相识诧异,“他怎么会去找那个人?”
三
不怎么起眼的宅邸。
墙壁早被雨水污痕晕去了原本的色泽,掩在一片薄雾之中。
一个黑衣男子在黑漆大门前伫立良久,终是伸手叩响了铜质门环。
“吱呀——”半晌,木门缓缓开了一线。
一身蓝衫的伶俐丫鬟看着静立门外的陌生人忽然愣住,似被剥夺了声音,半晌才回过神:“你,你找谁?”
“柳絮柳公子是否暂住此处?”男子的脸色苍白,掩在一袭黑衣下越发冰冷。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低柔。
“……是。”话出口才惊觉不好,自家少爷分明是不爱见陌生人的。
“他不见客?”丫鬟脸上的困窘自是躲不过男子的眼。
丫鬟红着脸头都不敢抬。
“本想向柳公子打听个人的,若是不方便,也罢了。”男子轻叹,微微欠身,转身走下石阶。
“等等。”
男子脚步顿下,却没有回头。
漆黑的长衫下摆微动,衬得他越发削瘦,似将随风而去。
“那个,若只是打听个人的话,不如去找街口的陈老头,他知道的比较多。”丫鬟依旧忍不住多事。
却是来不及得到回应,就听到里屋传来刺耳的碎裂声。
伴着隐隐的婴儿哭闹。
丫鬟脸色一变,来不及多说什么,飞快关门。
男子缓缓转身,看着蓝色身影消失在门后,木门重又紧闭,脸上却不见丝毫黯然。也不急着继续所谓的打听,只是在门边捡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石条坐下。
他有伤在身,今日大显身手的不该是他。
微微阖了眼打瞌睡,丝毫不介意四下来往的人流和一道道诧异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人影伴着隐隐的风声从天而将。落地又轻又稳,不曾惊起丝毫飞尘,来人甚至还有心思轻掸雪白的衣摆。
“回来了?”可惜依旧没能躲过某人耳目。
“谭尉果然带着谭小羽躲这来了。”白倾看着墨九,实在不习惯这样居高临下,于是伸手去拽。
“我一早听到小羽的声音了。”墨九丝毫不给面子,不过还是搭着白倾伸来的手起身。
“那你知道谭尉和柳三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么?我在屋顶趴了多久他们俩就吵了多久。”白倾挑眉。
“猜得到。”
“……”
“不然当初燕羽山庄被灭,谭尉为什么没有找上柳三?”
“真没意思,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反正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你不该来,而是我不该来。咳咳。”墨九一阵低咳,胸口隐隐作痛,“宅子里除了那两人就一个小丫头,柳三的武功还比不上谭尉,你偷溜进去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发现。红魇太小心了。”
“哎,你想她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白倾冲着墨九挤眉弄眼。
“你想得到的东西我会不知道?”
“……”
四
“你离开这里多久了?”
“……多久?八九年了。”
“这你都记不清?”
“你没事扳着指头过日子?”
“……”
日子当然不是扳着指头过的,可若要论锦衣是多少年前被晏南带走的,还真不用扳指头。只是那时的锦衣,只晓冷暖,尚不懂何为四季。
更不懂以此记年。
日子浑浑噩噩的过,渐渐学会了说话,渐渐能在晏南的剑下逃得一线生机,却依旧不明何为今时,何为往日。
这些锦衣自然不会告诉邢破。
把踏霜留在林外,徒步在林中行走。满地的枯叶虬枝,一脚深一脚浅,没有路,自然算不得好走。
“你确定不会迷路?”邢破左看右看,西下除了树还是树,薄雾笼罩之下看不出任何区别。
“不确定。”锦衣答得淡然,脚下却是丝毫不停,“我只能保证不走回头路。”
出鞘的匕首悄然滑下袖口,在身侧的枝干上画上一道。林中薄雾弥漫,树干隐隐泛着潮气,一划之下痕迹不甚明显。手腕微动,树皮被撬起一块。
“……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里?”
“你是不是需要回头去买点干粮?”
“……我们走得回去么?”
“知道就好。”
“……哎?你有没有听到水声?”
“我们快到了。”
残破的林间小屋。
木门躺倒在一边,想是有人入林后在此处过夜,却是对着扇开启不便又阖不拢的木门多有不满,终是一脚踹在一边。
当年锦衣离开的时候,那屋子的木墙就已漏的漏裂的裂,这些年荒废着更见破陋。墙面的开裂处已可见片片青苔,除了木门,屋内残留的陈设也是一片狼藉。
触手湿滑不堪。
“师父他,当年就住在这种地方?”似被四下的荒芜所慑,邢破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荒废了那么多年,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锦衣解下了背上的包裹,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放下。看着满是积灰青苔的木桌,锦衣宁愿去溪边挑一块干净的石头。
“你手里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邢破一头雾水。
锦衣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邢破一眼,拿着手里的包裹转身出门。
“你在怀疑我?”邢破的疑惑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了然,却是苦笑。
“我不该怀疑你?”锦衣依旧反问。
“是,就算我们严格算来是师兄弟,毕竟这些年我一直跟着掌门,也一直称他师叔。你确实应该怀疑我。”
锦衣倒是意外邢破的坦然,停下了脚步回头。
“只是这白玉观音已经落入师叔之手,后来他不要,这观音像才会落到晏南手里,最后到你这。”邢破直面锦衣,话里一点弯都没有转,“所以,我根本没有害你的理由。”
锦衣深深地看着跟在身后的人。
邢破回瞪。
“你不是还是知道了我手里的是白玉观音?”
“……”
“那你说,谁有害我的理由?”锦衣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可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心里非常乱。
“哪里有人要害你?”邢破头疼。
“翠晚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你当我是傻的?若我真的有心害你,向翠晚挖个坑我就顺着往下跳?”
锦衣没有否认。他本不想怀疑任何人,只是邢破的行事太过诡异,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更何况,这些日子,他的感觉很不好。
想到晏南,总是一阵心慌。
“你!”邢破气得脸色通红,想说什么,硬是咽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语气变得平静,“这一路过来,我有给你找过麻烦么?”
“没有。”
“我有拖慢你的行程么?”
“……你没有故意拖慢。”邢破找的那匹马脚力比不上踏霜是必然。
“我也说了,绝不是为了你手里的白玉观音,那,你觉得我能图什么?”
“我也想问你,你跟着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看看师父?”
“如果我告诉你,翠晚让我跟来,是想让我告诉你,有人想要晏南的命,你会怎么做?”
五
当年不过是一人高的红叶李,此时已是枝繁叶茂。
锦衣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的红叶李出神。
这红叶李还是叶霜天亲手移过来的,原本长在茅屋旁,刚好被茅屋挡了所有光亮。
挽风倚着树干而放。
不知何时起,挽风已成为锦衣的贴身物品之一,手里不握着挽风,锦衣甚至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只是此时,锦衣分明觉得剑鞘咯手。
“好了。”邢破拍了拍脏了的衣服,原本干净鲜红的下摆早已被沾了颗颗土粒,虽是拍去大半,可依旧有一些粘在了上面。
长衫的主人却不怎么在意。
把观音像埋于树下,再将石块挪回原来的位置,一个人也能完成的事,邢破硬是把大半的体力活抗掉。
锦衣回神,动了动麻了半边的肩膀,缓缓走进小屋。
半晌,捧着两坛酒出来。
锦衣记得晏南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晏南说要给师父你带酒,不然你会不高兴。”捧着特意带来的酒坛,走到石块前,开封,一手捏着坛口,缓缓倒倾。
锦衣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很沉。
液体成股流下,落在石块上,溅起点点细花。酒水顺着石块向下流,缓缓浸透了泥土。
一瞬酒香四溢。
“还有一坛是留给你的。”锦衣说着转身,眼帘微垂,似是不愿再看。
空了的酒坛被随意抛掷,落地的一瞬砸在突起的树根上,一地碎片。
“你要回去了?”邢破一把拉住锦衣,“天色不早了,现在回去一旦迷路很危险。”
“晏南的处境更危险。”锦衣重又拿起挽风。
“……好,我不阻拦你。只是你觉得还来得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