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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楼 ...

  •   第一章红楼
      一
      更漏声,声声入耳。
      月华透过枝叶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风过,枝叶沙沙作响。
      屋内的灯早已熄灭。
      床上忽然传来隐隐的响动。
      下一刻,传来一声轻叹:“夫人怎么还不睡?”
      “老爷不也是。”女人的声音虽不似男人的苍老,却也透着隐隐的倦怠。
      “累了一天,女儿终于顺利嫁过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好睡吧。”
      “话是这么说,可——”
      “啪!砰!”女人的声音忽然被一声异响打断。
      “谁!”男人迅速把妻子挡在身后,一手已握住了枕边的刀。
      刀仍在。
      跟随了多年的刀,刀柄上缠绕的细绳由于常年的摩挲早已粗糙不堪。
      原本完好的窗纸忽然破了一洞,夜风自破损处穿透,阴冷刺骨。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酒杯残屑。
      “谁在装神弄鬼!”男人的声音越发严厉,可惜,回答他的依旧只有风声。
      “老爷,别去!”女人的双手死死扣住男人的胳膊,指尖冰冷。
      “放心,没事的,我去去就来。”男人的回答很平静。
      他有平静的理由,因为他的刀还在手上。
      虽然,他的刀,从未在江湖留名。
      男人已经记不得手里的这把刀染过多少人的血,他自己不记得,死人,自然更不会记得。他只知道无数兵器妄想架住他的刀,可惜,最终架住这把刀的,始终是那些兵器主人的躯体。
      房门被缓缓推开,眼前的院落被月光映得一片堂皇。
      院中有人。
      那人斜倚在走廊尽头的长凳上,神情悠然,手里甚至还拎着一壶酒。
      月光将来人的脸部线条清晰地勾勒,他却是不闪不躲。甚至故意抬起头,就着壶嘴又灌了一口。
      “阁下半夜来访,有何贵干?”男人眉头紧锁。
      来人不答。
      只是放下拿着酒壶的手。视线在庭院里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男人身上。
      “……”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惜被夜风打散。
      “什——”男人握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却在下一刻瞳孔猛然收缩。
      一瞬风声异响,剑气直逼他的后心。
      男人的刀在瞬间出鞘,回身一招直砍。
      却是落了空。
      男人大惊失色,脊柱一瞬僵直,再次回身,却连刀都不及劈出,一股铁器所独有的冷意已然自脖颈的皮肤处传来。
      “你,你想怎么样?”身体瞬间僵硬,男人不自觉地抬头,横在脖子上的匕首却越发逼近。
      “杀你。”答话的不是拿着匕首抵着男人脖子的人。
      而是那个一直倚着长凳喝酒的人。
      此刻他更是举着酒壶对着嘴,却再也倒不出一滴液体。
      “阁下与老夫有何冤仇!”
      “没有,不过你的命,值不少银子。”“砰!”酒壶自指尖滑落,跌碎在地上,“锦衣,早点了结就可以回家,好累。”
      “你——”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戛然而止。
      男人还想说什么,可惜,喉管已被瞬间割破,冷风直灌而入。
      瞳孔逐渐涣散,却最终还是没能映出行凶者的真容。
      “砰!”尸体瞬间坠地。
      “哎,不管生前是贫是富,尸体看上去总是没什么区别的。锦衣,你说,要是我死了,尸体看上去会不会比他们好看?”人影似乎只是微晃,却已经来到了尸体前。
      “……”
      “应该不会难看吧,我可比这种糟老头俊多了!”
      “……楼主,有人来了。”
      有凌乱的脚步声自转角处传来,伴着人声隐隐有些嘈杂。
      “叫我名字。”
      “……晏南。”

      二
      锦衣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似乎只有过两次,两次的梦境宛若真实。
      一次,梦到他师父过世。
      结果,三天之后,他在河边见到了师父的尸体,没有任何外伤,只是没了呼吸,表情异常平和安宁。
      另一次,一个陌生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梦里。
      结果,第二天,那人就活生生地出现了他的面前。
      走出房间的时候,那个梦境依旧在脑海中萦绕。
      满目的鲜红,晏南躺在一片血色之中,只余胸口的些微起伏。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涌出,凝结成块,与发丝纠结缠绕。

      “这个是你的。一月为期。”晏南随手丢了个信封给锦衣。
      信封里照例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编号。
      华天鸣,七十六。
      锦衣扫了眼这个陌生的名字,随手将信纸折叠,塞进衣襟。
      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你现在应该出门右转找红魇,把编号告诉她。”晏南低着头捏着笔杆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发现依旧杵在他面前的锦衣,皱眉,“我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么?”
      “……”锦衣一言不发,本就色泽偏淡的薄唇被抿成一线。
      “有问题你可以问。”
      “为什么要杀李岩?”李岩就是昨日死在锦衣手下的那个男人,那个振东镖局的总镖头。
      “因为有人出了三千两买他的命,我昨日已经说过。”晏南瞥了锦衣一眼,“我也应该有说过,杀手杀人,没那么多为什么。锦衣,如果你做不惯,我自然不会逼你。”
      锦衣无言。本就是他自己提出要帮晏南,不能在红楼吃白饭。
      而这个帮,本就只有一条途径。
      其实锦衣只是忘不了昨日自镖局翻墙而出的那一霎那,回头对上了一双眸子。属于女人的眸子,充斥着忿恨与绝望。
      隐在镖局附近的那几天,锦衣见过那个女人很多次,温婉娴静,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那天清晨,她还亲自替女儿绾发,眼底是如水的温柔。
      “不过——”晏南忽然搁了笔,抬起头冲着锦衣笑,“作为第一次,你那一刀划得相当利落。”
      “……”
      晏南似乎很喜欢笑,在锦衣的记忆里,他很少有不笑的时候。
      而且,他的笑,总带着点欠扁的味道。
      “我就是怕你下不了手,特意跑去看你。还白白浪费了一套白瓷酒器。”
      “砰!”锦衣的回答是砸上门。

      三
      红楼并不是一座楼。
      确切的说,因为晏南的穷,使得红楼成不了一座真正的楼。
      极少有人知道,那个接连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却总是无影无踪的红楼其实只是一间很普通的沿街药铺,连带药柜旁布帘后的一座小小庭院,统共不过六间厢房。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药铺,常年出现在铺面里的只有四个人。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一个鬓发斑白的医者,外加一个跟在一旁打打下手的小姑娘。
      伙计是普通的伙计,老者是普通的老者,只是这小姑娘……
      “锦衣,你要去找红魇?正好,帮我把这个给她。”这个叫紫阙的小姑娘把手里捧着的一堆瓶瓶罐罐塞给锦衣,接着又从腰间掏出好几个瓶子,一股脑全堆到了锦衣怀里。
      “……”
      “红魇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用,你给她就行。”紫阙说完人影一闪,瞬间穿过长廊消失在门帘后面。
      只余墨蓝色的布帘微晃。
      小姑娘自然不是普通的小姑娘,任何能露出这样一手轻功的人都不会是普通人,更何况,这个小姑娘在红楼里排行十一。
      红楼的排行并非有心为之,只是单纯按照入楼的先后。
      所谓的红楼排行前十,依旧留在楼里的,只有四人。
      能入晏南法眼成为红楼一份子的人都绝不是泛泛之辈,能在一次次暗杀中不曾失手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可眼前的这个红楼排行老五的高手,偏偏是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丫头。

      华天鸣,男,二十四岁。
      江南盐商华衡之次子,精书画,好酒色,自称苏杭第一才子。
      武功不详。
      红魇丢给锦衣的资料精简异常,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
      锦衣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眼红魇。
      “对付这个人这些资料足够了。”红衣女子不曾抬头,只是按照手边的一张单子把紫阙送来的瓶瓶罐罐挨个收进盒子,“你就当去江南散散心,练练手,第一次杀人,感觉并不好。对了,这个给你。”
      一柄长剑,借红魇一抛之力飞来。
      “晏南那家伙,自己不好意思,让我来传话。这剑是晏南以前的,你要是用得惯就带着。”红魇根本没有直视过锦衣。
      在红楼里,敢对晏南直呼其名的一直只有红魇一个。
      因为红楼可以没有晏南,却不能没有红魇。
      有了晏南,红楼是一柄出鞘的剑;有了红魇,红楼就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无坚不摧的剑,无处不在的网。
      红魇的武功在红楼里绝不突出,但她的存在却是无人能够替代。
      “多谢。”这是锦衣进屋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你不用谢我。你和当年的晏南实在很像,也难怪他会对你另眼相待。”红魇扫了锦衣一眼。
      漂亮的凤眼,稍显冰冷的眼神,眼底却是一丝怅然一闪而逝。
      “像?我和楼主?”
      “……现在的你也许无法相信,可事实,就是这样子的。”

      四
      一双雪白柔嫩毫无瑕疵的手。
      一只细致精美毫无瑕疵的白玉杯盏。
      一手执杯,一手执壶,清透的液体自壶嘴倾泻,一瞬酒香四溢。
      “华少——”所谓如黄莺出谷一般诱人的声音,也不过如此。
      “好!喝!”华天鸣笑得极其满足。
      伸手握杯,顺手握住了那双比白玉杯盏更白皙柔软的小手,手的主人顺势歪入他的怀里,鼻端一瞬漫过不同于酒香的另一种浓香。
      一饮而尽。
      也许有人会觉得很腻,不过华天鸣很喜欢。
      有人生来为了奋斗,有人生来为了享受,他华二少自然属于后者。
      “杏儿,听说,你很会跳舞?”华天鸣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在怀里的女子身上来回打量。
      薄薄的轻纱衣衫,其实遮不了太多。
      “是。”
      帘外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珠帘微掀,一红衣女子轻纱蒙面,抱琴微微弯腰作礼。
      “杏儿你倒是准备得周全。”华二少一手搂着杏儿的腰,一手接过酒杯,却不急着饮,视线扫过那个红衣女子,“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得很,是新来的?”
      “小红琴弹得不错,可惜是个哑巴。”杏儿的语气里透着不屑,眼角瞥了眼华二少,微微含着怨气,“华爷,您不是要看杏儿跳舞么?”
      “当然!”
      琴声缓起,很轻,很柔,萦绕于耳际,丝丝沁入心底。
      更柔的却是女子的舞,女子的腰。脚下轻错,薄纱随着动作轻扬,似水般流畅。
      画舫木窗微启。
      远处的堤,近处的水,印着湖面上的落叶,垂落窗框的柳条。
      只是,酒是美酒,人是美人,景是美景,更美的却是随着琴音起舞的美人,衬着西湖美景起舞的美人。
      华天鸣忍不住微微眯眼,拿着杯子轻啄,酒香似乎都淡了。
      “什么人!报上名来!”船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下一瞬,船身猛地一震。
      杏儿一个站立不稳就往地上摔,被华二少一把拉住抱在怀里。
      红衣女子似乎被吓到了,指下一重,“啪!”琴弦立断。
      崩断的琴弦划过指尖,鲜血一瞬滴落。
      “怎么了!”华天鸣的声音隐隐透着怒气。
      “少,少爷——来了一条小船。”华天鸣身边一直跟着一班护卫,他们自然对二少的脾气了如指掌。
      “这是湖!怎么可能没船!”
      “可,可那条小船直直往画舫冲过来,虽然撞得不严重——”护卫额上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那条船呢?”华天鸣搂着杏儿的手一重。
      杏儿吓得缩了缩,却是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就,就停在旁边。”

      一叶轻舟,停在船头一侧。
      其实说是轻舟已是抬举,船侧的木板早已被湖水晕成斑驳,甚至还有隐隐的开裂,船头的木板更是由于撞击有些碎裂。
      一人,手握长竿,却像被忽然定住,低着头,不再有动作。
      “喂,你这人莫名其妙想干嘛!”护卫中有一人打扮略有不同,腰间佩剑的手柄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玉雕饰物,说话的正是此人。
      破船上的人恍若未闻。
      有风,带起垂于耳侧的发丝,墨黑的长衫衣袖微动。
      “你聋了!你——”
      “不知这位兄台拦住在下的船有何贵干?莫非小弟做了什么惹恼了兄台?”华天鸣不知何时自船内踱出,打断了那人的话。
      破船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逐渐凝聚,最后落在人群中衣着最为华丽的那人身上:“华二少?”
      “正是区区在下。”那人的眼神太冷也太冽,华天鸣嘴角的笑有些僵硬。
      幸好,那冻人的视线下一刻从他的脸上移开,却是落在腰侧。
      “你的剑。”
      “剑?”华天鸣低头,看到了腰间的佩剑,却是摇头,“兄台是冲着这剑来的?可惜,此剑是小弟的一个朋友托在下保管的,不然,送给兄台也可。”
      “你——”黑衣人的视线自人群间扫过,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
      “我不要你的剑,我要你的命。”极低的语声,散入风里,站在船头的人只来得及看到来人的唇微动,下一刻,黑影一闪。
      身侧忽然一冷,护卫长的反应不慢,迅速往另一边急退几步。随手一摸腰间,却是脸色变了。
      他的佩剑已不在。
      一道白光在同时一瞬穿透人群,直逼华二少的喉头。
      退,可惜身后是舱壁,退无可退。
      白光一瞬晃花了华天鸣的眼,唯一的感觉就是喉间的冷意。
      只属于铁器的冷意,带着死亡的气息。
      “我其实不想杀你的。”
      这是华天鸣最后听到的话,可惜,他已经没有能力做出回应了。
      自脖颈间喷出的血滴,红得泛黑。

      五
      “第二次,总该比第一次顺手,不是么?”
      “那个人算我杀的?”
      “……你看到红魇了?”
      “我不认为有人的血天生是黑的。”
      “……你在怨我?”
      “……不敢。”
      “锦衣,咳咳,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居然能听到你说那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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