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金棺葬牡丹【完】 宫阙锁艳阳 ...

  •   那人动作一滞,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指腹压住他的眼角,轻轻擦过他的泪,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腰身,箍得很紧。
      “不会,你不会死的。”

      李炽睁着眼,眼睫上湿漉漉的,盈着泪光,空洞的眼眸倒映出对方的眉眼。
      他一动不动,眸光凝滞,过了两息,才缓慢地眨了眨眼,伏在对方怀里,像个失了神智的木偶似的,顺从无力地张口,任由对方把匙尖递到他口中。

      那人待他极好,一应事务,无不亲力亲为,仿佛真的将李炽当成了他的妻。

      李炽恍恍惚惚,仿佛丢了魂一般,身体留在地上,魂魄却浮在半空,他觉得荒谬,又恐惧,仿佛天地都扭曲了。
      他垂着睫,不敢看对方,任由对方料理这具身躯。

      他的顺从让那人很高兴,低眉亲他,温声细语地唤他的小名,搜罗奇珍,给他解闷。

      李炽只是木木地看着这一切,他不再叫对方哥哥,也不再叫夫君,像是变成了哑巴,游离在外。

      那人也不逼他,安静地抱着木头似死气沉沉的李炽,在一片死寂中自说自说。

      一日夜里,远处蓦然响起沉闷的雷声。
      一声接一声,持续不断。

      李炽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缩进那人怀里,摸了个空,周遭只有一点残存的温度,那人不知何时走了。

      他呆呆地躺在一殿漆黑里,听着远处的雷声。
      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雷声,这是钟声。

      一个词骤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国丧。

      黄昏时,那人回来了一趟,他抱着李炽,轻声道:“我们以后换个地方住。”

      李炽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香灰的气息,这让他想到了放着死人的灵堂,以及阴沉沉的宗庙,神龛上摆着无数尊明明灭灭的灵位,每一尊都在看着他。
      他的身子在颤,说不出话。

      那人低头亲亲他的眉心,温热的触感让李炽本能地垂下眼睫,他瑟缩着,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木木的。

      那人又走了,他这几日似乎很忙碌,只有在深夜时分时才会回来,抱着李炽入睡。

      这一日,他留下来没多久,便起身离开。
      李炽闭着眼,听着那人起身穿衣裳的动静,很轻微,像是怕惊动了他,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人穿好衣裳,又来看他,指尖轻轻触碰他低垂的眼睫,冷不丁的,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
      “你能看见了,是不是?”

      李炽蜷缩着,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只听那人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覆盖在李炽眼前的阴影慢慢退去。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周遭恢复了寂静。
      过了许久,李炽才慢慢地,吃力地坐起身,望着殿门的方向,神色木木的,凄惶又茫然。
      他慢慢垂下睫,又抬起,看向别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最后勾起唇,轻轻慢慢地笑了,骄纵又委屈,眼泪从他的笑眼里掉下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天光变得极亮,远处遥遥响起喧天的钟罄锣鼓声,令人想到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辉煌盛况。
      李炽静静坐着,等着。

      “砰——”的一声。
      突兀而恐怖的响。
      像大釜里红的青的丹药飞炸而出,惊天动地,隔着重重宫阙,传到此处,李炽仍能听见响声。

      他垂着眼,想起很久之前,他站在养心殿外听见丹房里传出的动静,将炼药的道士传到面前。
      他问起那动静从何而来,那道士说,他放错了丹材,炼丹出了差错。
      他炸了铜釜,天子不能容他。

      李炽说:“留下来,工部要修缮奉天殿,”他轻轻道:“我要你,把奉天殿变成药釜。”一只会炸炉的药釜。

      新帝登基,会在奉天殿焚火祭天。
      他如果当不了皇帝,谁也别想当。

      李炽低着头,眼泪无知无觉地从脸腮上竖着流下,他攥着被衾,将被衾上属于那人的余温笼在怀里,低声喃喃道:
      “哥哥……不能怪我……”

      泪遮住他的眼,视野里一片朦胧,余光里,他忽然看见底下隆起的轮廓,皮肉上凸起一点痕迹,又消下去,里头的活物在动。
      李炽的身体已经不像先前那般轻易便恶心作呕,他盯着那道生在他身上的轮廓,无论看见多少次,依旧像是看见了某种鬼魅的异端一般。

      他闭上眼,不肯再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下来,悄无声息。

      正午,黄昏,天黑。
      殿宇坠进一片沉沉的漆黑里,空空荡荡,寂寂无声。
      没有任何人出现,那人没有来,没有人给李炽送膳,也没有人前来点烛,仿佛所有人都忘了李炽。

      李炽被锁着,离不开床榻,他说话,没有人应,他只能疲倦地缩在被衾里,神志昏沉,饥饿到腹中微微痉挛,一抽一抽的疼。

      他昏沉地睡去,又昏沉地醒来,还未睁眼,忽而嗅到周围沉沉的檀木的味道,以及淡淡的死的香灰气,死的气息像沉郁的厚重的水,他被封在水下。
      睁开眼,一片漆黑,指尖动了动,碰到墙,似乎是檀木作的,浓郁厚重的香。
      四面逼仄狭隘,上面长,两侧窄,仅仅只能容他一人平躺着,除此之外,毫无余地。

      ——棺椁。
      李炽怔住,心骤然往下沉。
      ……
      大殿里摆着一具孤零零的棺椁,棺材里起先很静,渐渐传出哭喊求救的声音,声嘶力竭,惊惶凄惨,恐惧得变了音色,指甲死死地抓过棺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道声音渐渐微弱,越来越低,渐渐静了。

      棺材底部慢慢洇出一点薄薄的血色。
      棺木很厚,血从里面泌出来,已经流了很深。

      把棺盖打开,烛光下,里面的人蜷缩着,湿漉漉的漆发遮住他惨白的面,一点殷红的烙印下,双眼闭着,眼睫都湿了,已经昏死过去,往下看,鲜血淋漓。

      明雪重站在棺椁旁,举着烛火的指尖微微一颤,他慢慢抬眼,看向那人,低声道:“陛下……他会死的……”

      年轻的新帝带着漆黑的冕琉,冷暗的琉珠下,眉眼冷淡。
      他俯视着漆黑棺椁里雪白的人,从他褪尽血色的脸,再到隆起的腹,底下蜿蜿蜒蜒的红,棺椁的角落里积了一湾血。

      良久,他说:“让太医进来。”
      ……
      李炽不想死。
      哪怕他沦落至此,哪怕他活得像烂泥一样,他也不想死。
      他就是要活,无论如何,也要活。

      四肢百骸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紧紧地咬着口中的布团,疼得冷汗淋漓,血止不住一般,汩汩地流下来,痛死了,痛死了,李炽的眼泪横流,无休无止。
      他痛得受不了,浑身脱力,使不出力气,浑浑噩噩地往下沉,数道冰凉纤长的锋利刺进他的血肉里,冰着他昏沉的神志。
      针尖往下刺,没有留情。

      李炽惨叫了一声。
      濒死的痛苦中,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

      长针抽出来。
      他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满床的血,猩红流动着,断线一样,往下滴。
      新帝没有去看那个哭声低微的婴孩,他低着头,慢慢攥紧李炽的手,低声唤他:“从盈。”

      他曾经的胞弟,他的妻。
      他们会永生永世相伴,永不分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金棺葬牡丹【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