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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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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亿万光芒,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世界照得璀璨夺目,也照得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庞无所遁形。空气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混合着名贵香水、雪茄和顶级香槟的气味,构成上流社会特有的、令人微醺又保持距离的浮华氛围。
陆怀瑾和沈清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视线的焦点。恭喜声、寒暄声、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像一对完美契合的齿轮,在人群中自如地运转。陆怀瑾的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护在沈清腰后,指引方向,适时为她挡开过于热情的敬酒者;沈清则配合地微笑、颔首、举杯,偶尔低声与他交谈,姿态亲昵又不过分甜腻,一切都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身体的轻微接触,每一次眼神的短暂交汇,底下都是冰封的河流和精确计算的尺度。
“陆总,沈总,恭喜恭喜!”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近,是某家银行的董事,“二位站在一起,真是璧人啊!陆老爷子泉下有知,也一定欣慰。”
“王董过奖。”陆怀瑾举杯示意,语气淡然而不失礼节,“多谢关心。”
沈清亦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王董,投向不远处被几个人围着的中心。那里,周慕辰正谈笑风生。他穿着剪裁时髦的宝蓝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强烈的自信和掌控欲。他似乎总能成为小圈子的中心,吸引着那些渴望新鲜血液和激进机会的人。
似乎是感应到沈清的视线,周慕辰忽然转头看了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周慕辰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亮,随即举杯,隔空向沈清和陆怀瑾的方向致意,笑容扩大,带着某种挑衅的、看好戏般的意味。
陆怀瑾也看到了周慕辰的动作。他面色不变,只是虚扶在沈清腰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走吧,”他侧头,在沈清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去见见几位长辈和董事。”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演戏要演全套,尤其是在陆氏内部那些持观望态度、甚至可能对这场仓促联姻心存疑虑的元老面前。
沈清点了点头,随他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相对安静些的区域。那里坐着几位年纪较长的男女,都是陆氏集团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正是陆怀瑾的二叔公,陆氏董事会的元老之一,陆振山。
“二叔公,各位叔伯。”陆怀瑾带着沈清走过去,态度恭谨而不失身份。
陆振山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先在陆怀瑾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沈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抿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缓缓道:“怀瑾来了。这位就是沈家的丫头?”语气算不上友好。
“是,二叔公,这是我太太,沈清。”陆怀瑾平静地介绍,将“太太”两个字咬得清晰。
沈清能感觉到老人目光中的压力和质疑。她挺直脊背,迎着那道审视的视线,露出得体的微笑:“二叔公,您好。常听怀瑾提起您,说您是陆氏的定海神针。”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与陆怀瑾的“亲近”。
陆振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而看向陆怀瑾:“你祖父的事,办得还算妥当。接下来,集团的事,你要多上心。别让一些……不相干的事,分了神。”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沈清一眼。
“二叔公放心,集团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阿清她……”陆怀瑾顿了顿,手臂极其自然地揽过沈清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亲密而充满保护意味,“也很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沈陆两家如今联系更紧密,对未来发展,也是好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陆振山的敲打,又抬高了沈清的位置,将这场婚姻的利益层面摆在了明处。
旁边另一位董事笑着打圆场:“是啊,老陆,你看怀瑾和沈总多登对,郎才女貌,强强联合,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该放心了。”
陆振山脸色稍霁,但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沈清能感觉到,这位二叔公,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一部分陆氏旧势力,对这场婚姻,对她这个“外来者”,充满了不信任和防备。未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又应付了几句,陆怀瑾才带着沈清离开这个小圈子。走向拍卖主会场时,沈清低声问:“你二叔公,似乎不太看好我们。”
“他一直如此。”陆怀瑾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谨慎,多疑,守成。不必在意。”
“但他会影响董事会。”
“所以更需要我们表现得无懈可击。”陆怀瑾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尤其是在今晚。”
拍卖会场已经布置妥当,座椅呈扇形环绕着前方的展示台。陆怀瑾和沈清的座位被安排在视野极佳的第一排正中,旁边就是周慕辰的位置。这显然是主办方刻意的安排。
落座时,周慕辰已经到了。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见他们过来,立刻扬起笑容:“陆总,沈总,哦不,现在应该叫陆太太了?两位真是光彩照人。”
“周总过奖。”陆怀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疏离。
沈清也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慕辰却不以为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沈清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某种评估的意味:“沈总今天这身,真是令人惊艳。烟灰色很配你。”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我最近对城西那块地很感兴趣,听说沈总之前也关注过?不知道现在沈总嫁入陆家,沈氏那边的业务,还兼顾得过来吗?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了沈清之前的项目,暗示她可能因婚姻而分心失势,又暗指陆沈两家可能存在利益分配或权力交接的问题,更隐含了他对那块地势在必得的野心,以及可能趁虚而入的意图。
沈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周总消息真灵通。不过,沈氏的业务我自有安排,不劳周总费心。至于城西那块地,”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好东西,自然人人想要。最终花落谁家,各凭本事罢了。”
“沈总好气魄。”周慕辰抚掌轻笑,目光却瞥向一直沉默的陆怀瑾,“陆总觉得呢?沈总这样拼事业,陆总不会心疼吗?还是说,陆总也打算在城西插一手?那我们可要好好切磋切磋了。”
他把矛头直接引向了陆怀瑾,试图挑起夫妻间可能存在的意见分歧,或者探查陆氏的真实意图。
陆怀瑾终于将目光从拍卖手册上移开,看向周慕辰。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阿清的事,她自己做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至于陆氏的投资方向,属于商业机密。周总若是有兴趣,不妨在公开竞标环节,拭目以待。”
他四两拨千斤,既维护了沈清的独立性和颜面,又滴水不漏地挡回了周慕辰的试探,甚至反将一军,暗示周慕辰的关注点应该放在正当竞争上。
周慕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幽深。“陆总说得对。”他靠回椅背,不再多言,但空气中那无形的较量感却更浓了。
拍卖会很快开始。前半场多是些珠宝、艺术品,气氛还算平和。陆怀瑾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牌,拍下一副不算起眼的清代山水画,算是完成“慈善”任务。沈清一直安静地看着,心思却并不完全在拍卖品上。她能感觉到身侧陆怀瑾存在带来的压迫感,也能感觉到另一边周慕辰时不时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直到一件拍品被推上展示台——一条哥伦比亚祖母绿项链,主石硕大,色泽浓郁,周围镶嵌着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奢华夺目。拍卖师报出起拍价,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场内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条项链无疑是今晚的重量级拍品之一。
沈清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她对珠宝不算痴迷,但这条项链的设计和宝石的成色,确实罕见。她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侧的陆怀瑾,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问:“喜欢吗?”
沈清一怔,侧头看他。陆怀瑾的视线落在台上,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等她回答,陆怀瑾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好!68号先生出价!”拍卖师立刻指向他们这边。
场内目光再次聚焦。陆怀瑾出手竞拍顶级珠宝,这行为本身,似乎就传递着某种信号。
周慕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也举起了牌。
价格开始交替攀升。陆怀瑾每次加价都毫不犹豫,幅度适中但态度坚决。周慕辰则像猫捉老鼠般,时而紧跟,时而停顿,目光不时扫过沈清,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说:看,你丈夫为了你,在和我较劲呢。
沈清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筹码或战利品的感觉。陆怀瑾此举,是真的因为她多看了几眼,还是……做给周慕辰,做给全场人看的戏码?展示陆家的财力,以及他对“新婚妻子”的“宠爱”?
价格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场内窃窃私语声不断。许多竞拍者早已退出,只剩下陆怀瑾和周慕辰两人隔空较量。
“陆总真是大手笔。”周慕辰又一次加价后,转过头,笑着对陆怀瑾说,“为了博美人一笑,值得吗?”
陆怀瑾没有看他,只是再次平静举牌,报出一个更高的价格。然后,他才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沈清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落在周慕辰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周总似乎对这条项链也志在必得。只是不知,是真心喜欢,还是……另有所图?”
周慕辰笑容一滞。
拍卖师激动的声音响起:“68号先生出价XXXX万!还有更高的吗?XXXX万一次!XXXX万两次!”
周慕辰盯着陆怀瑾看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再举牌。
“XXXX万三次!成交!恭喜68号先生!”槌音落定。
全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目光复杂地投向第一排正中那对新人。陆怀瑾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拍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沈清维持着微笑,心底却一片冰凉。这条天价项链,像一道华丽的枷锁,将她更深地捆在了这场戏里。
拍卖环节结束,进入更随意的交流酒会时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陆怀瑾被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围住,沈清则端着一杯香槟,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边缘透气。
夜风微凉,吹散了宴会厅内的燥热和浊气。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忽然一沉,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沈清身体微僵,没有回头。
“外面凉。”陆怀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站到她身侧,同样望着远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谢谢。”沈清低声道,拉了拉外套。昂贵的面料包裹住她裸露的肩膀,带来暖意,也带来更深的束缚感。“那条项链……没必要。”
“做戏做全套。”陆怀瑾的回答简洁干脆,“周慕辰在试探,也在挑衅。他需要看到‘我们’的反应。”他顿了顿,“而且,它适合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快,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沈清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适合?不过是道具罢了。
“刚才在二叔公那里,谢谢。”她换了个话题。他当时的维护,虽然可能是做戏需要,但确实替她挡掉了不少难堪。
“你是我太太。”陆怀瑾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维护你,是应该的。”
太太。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冰冷的契约感,却又在某些时刻,比如刚才面对周慕辰时,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力度。
两人一时无话。露台另一头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周慕辰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打破沉默,“城西的地,他势在必得。而且,他似乎在刻意针对我们,尤其是……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陆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在找弱点。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找到。”
“我们真的有弱点吗?”沈清忽然转头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除了那份荒唐的协议,和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互相厌恶?”
陆怀瑾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黑暗中,他的眸光深邃难辨,像隐藏着漩涡的深海。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沈清,你害怕吗?”
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周慕辰的算计?害怕这场婚姻带来的未知?还是害怕……眼前这个越来越看不透的男人?
沈清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回答:“我沈清,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陆怀瑾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极轻微地,似乎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让沈清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他说,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璀璨的夜景,“记住这句话。未来三个月,城西项目会进入关键阶段,周慕辰的动作只会更多。福伯给你的那个匣子……”他忽然话锋一转。
沈清心头一跳。
“里面的东西,你有空可以看看。”陆怀瑾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或许,能让你更了解……一些往事。也有助于,我们应对一些可能翻出来的旧账。”
旧账?沈清捏紧了手中的香槟杯。是指陆家和沈家可能存在的旧怨?还是……别的什么?
“我会的。”她低声应道。
又站了一会儿,陆怀瑾抬手看了看腕表:“该进去了。最后还要和主办方打个招呼。”
“嗯。”
两人前一后回到宴会厅。陆怀瑾重新融入应酬的漩涡,沈清则与几位相熟的女士交谈了几句。她能感觉到,经过今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有了微妙的不同。羡慕、嫉妒、审视、算计……她被牢牢地钉在了“陆太太”这个位置上,与陆怀瑾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深夜,回到“云境”顶层公寓。沈清脱下高跟鞋和那件烟灰色礼服,卸去妆容,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走到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的红木匣子上。翡翠平安扣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犹豫片刻,她终于伸出手,解开了束着那叠信纸的丝带。
最上面一封信,纸张已经脆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陆老爷子的笔迹。开头的称呼,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兰妹亲启”
兰妹……是她外婆的闺名。
沈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拿起那封信,展开。陈旧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时光尘埃的气息。信的内容并不长,但开篇几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兰妹,见字如面。振邦此生,负你良多。当年之诺,皆成空言。沈兄因我之故,遭此大难,我陆振邦百死莫赎。陆家欠沈家的,我这一辈子也还不清。如今沉疴难起,时日无多,唯有一事,或可稍作弥补……”
沈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外婆……陆老爷子……父亲(沈兄)?大难?欠债?弥补?
她猛地抬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门外,是这座冰冷公寓的另一半,是那个刚刚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拍下天价项链、却又藏着十年前她照片的男人。
陆怀瑾。
这场婚姻……究竟是为了那百亿遗产,还是为了……偿还陆家欠下的、她所不知道的……孽债?
而陆怀瑾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知情者?执行者?还是……和她一样,是被上一辈恩怨摆布的棋子?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测缠绕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夜色深沉,公寓另一端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陆怀瑾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纯净水。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脑海中回放着晚宴上的一幕幕:周慕辰挑衅的眼神,沈清挺直脊背应对陆振山时的冷静,她在露台上说“我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时的眼神……
还有,十年前槐树林边,那个穿着白裙子、笑容干净又倔强的少女。
他仰头,将杯中冰凉的水一饮而尽。水流过喉咙,带起一丝涩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周与海外资本接触频繁,目标明确。城西项目,恐有变数。旧事提防。」
陆怀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眸色沉暗如夜。
他放下水杯,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向那个空了的角落——原本放着那个旧皮相框的地方。昨晚之后,他把它收进了抽屉深处。
有些秘密,尚未到揭开的时候。
有些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而有些债……是否真的能用这种方式偿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决绝。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