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余响》洛尔ss

45、山谷入口 清

　　清晨的雾气比昨天更浓郁了。

　　奥罗拉从岩壁上直起身，脖子和后背都很僵硬。她在洞穴的地面上睡了一夜，地面又硬又凉，羊毛斗篷虽然厚，但挡不住从岩石里渗出来的湿冷。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向旁边。莎伦还在那个位置，长剑横在膝上，眼睛闭着，但奥罗拉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太浅太均匀，那是魔法师特有的冥想状态。

　　大祭司已经站在空间入口处，手中短杖的宝石发出微弱的白光。她正在用光芒在岩壁上画着什么，一笔一划很慢，像是在雕刻。奥罗拉走近了几步，看到那是一幅地图，哭泣山谷的地形简图。

　　“过来。”大祭司头也不回地说。

　　奥罗拉走到她身边。莎伦也睁开了眼睛，起身走过来。希伯特、史密斯、巴林、马克和杰森陆续聚集到岩壁前。杰森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他的脚步还有点虚，马克一直走在他旁边。

　　大祭司用短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位于几条山脊线的交汇处，被大祭司用圆圈标记了出来。

　　“这里是哭泣山谷的入口。从影沼东侧出发，步行大约四小时。”她的短杖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移动，“这条路会经过一片石灰岩柱林。柱林是天然形成的石柱群，高度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非常密集，容易迷路。终焉之喉很可能在那里布置了第二道防线。”

　　史密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地图上柱林的标记，那里被大祭司用密密麻麻的竖线填满，每一根竖线代表一根石柱。

　　“柱林的宽度是多少？”他问。

　　“大约两公里。”大祭司说，“长度超过十公里，贯穿哭泣山谷的西侧山脊。我们没办法绕过去，南边是沼泽，北边是悬崖，只能穿过去。”

　　“两公里的石柱林，在雾天，有敌人埋伏。”巴林扳着手指一项一项数，“啧。”

　　没有人接他的话。

　　大祭司继续指着地图。“穿过柱林之后，就是哭泣山谷的核心区域。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圆形盆地，直径大约五百米。盆地的中央是天火的预定坠落点，也是灵魂砂的主要产区。”

　　“也是莫雷的仪式核心。”史密斯说。

　　“对。”

　　大祭司收起短杖，转过身面对众人。她的金色眼眸在晨雾中看起来比平时更亮。

　　“我说一下今天的行动分工。进入柱林后，队伍分成两组。第一组在前面探路，我和史密斯、巴林。第二组在后面跟进，莎伦、希伯特、奥罗拉、马克、杰森。两组之间保持十步的距离，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遇到敌人时，第一组负责正面迎击，第二组负责保护奥罗拉并寻找突破口。”

　　她看向奥罗拉。“你在第二组中间，不要走到前面，也不要落在后面。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单独行动。”

　　奥罗拉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大祭司环顾众人。

　　见没人提出意见，她大手一挥。

　　“出发。”

　　队伍走出洞穴时，外面的雾气比昨天更浓。能见度降到了二三十步，远处山脊的轮廓完全消失在灰白色的雾墙中。地面上的碎石被雾气打湿，踩上去很滑，奥罗拉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莎伦伸手把她拉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奥罗拉低头看了看膝盖，裤子的布料磨破了一个小口，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用手掌按了一下，血很快就止住了。她没有停下来处理，跟上队伍继续走。

　　石灰岩柱林比大祭司描述的要更加压抑。

　　那些石柱不是一根一根独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连接、纠缠、交错的，像一捆被巨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巨大火柴。石柱的表面布满了锋利的棱角和深深的沟槽，灰色的苔藓覆盖了大部分表面，让石柱看起来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灰色骨头。雾气在石柱之间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视线时好时坏。

　　第一组走在前方十步左右。大祭司的短杖发出持续的低频白光，那光芒在雾气中形成一条模糊的通道，像一盏漂浮的灯笼。史密斯和巴林一左一右走在她两侧，史密斯的左臂还不能完全发力，但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短剑，巴林手中是一把单手斧。

　　第二组跟在后面。莎伦走在最前面，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雾气中泛着清冷的光。希伯特走在队伍左侧，羊皮书捧在手中，书页翻开到某一页，拇指按在纸面上。马克和杰森走在队伍右侧，两人靠得很近，杰森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他在坚持。奥罗拉走在队伍中央，前后左右都是人，她被包围在一个由同伴组成的安全空间里。

　　这个空间让她感到心安，也让她感到内疚。

　　所有人都在为她冒险。史密斯的队员本可以在圣所安心养伤，莎伦本可以在学院继续她的学业，希伯特本可以留在西境做他的大公之子。他们都选择了来这里，来这个充满雾气和黑暗魔法的山谷，护送一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几周前还不认识的女孩。

　　奥罗拉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她不是那种会把这些事视为理所当然的人。

　　队伍在柱林中穿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雾气时浓时淡，石柱的密度时大时小。有一段路，石柱之间的距离窄到只能侧身通过，奥罗拉的背包被石柱上的棱角刮了好几次，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她不敢停下来检查。

　　然后前方的大祭司举起了手。

　　全员止步。

　　奥罗拉透过雾气看到，第一组前方大约十五步的地方，雾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两根石柱之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们。

　　大祭司没有靠近。她站在原地，短杖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了金色。金色光线照在那个人影身上，人影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维奥莱特。”大祭司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人影向前走了一步。雾气在她身侧散开，露出她的脸。是维奥莱特，但不是奥罗拉在后山药草园见到的那个维奥莱特。她今天没有伪装，栗色的假发不见了，露出深灰色的长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纯黑色的，像两颗被烧焦的玻璃珠。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被雾气和碎石弄脏了。她颈间挂着那枚记忆之泪，紫水晶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黯淡的光泽。

　　“塞西利娅。”她叫了大祭司伪装时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或者我应该叫你大祭司。”

　　大祭司没有纠正她。“你一个人来的？”

　　“我一个人。”维奥莱特说，“莫雷大人让我来传话。”

　　“传什么话？”

　　维奥莱特的目光从大祭司身上移开，穿过雾气，落在第二组中央的奥罗拉身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在观察标本的专注。

　　“印记的扩散速度比预计的快。”她说，“莫雷大人说，如果你们再按照现在的速度走，奥罗拉会在到达核心之前就被印记吞噬。到那时，她就不再是钥匙，而是容器。她会成为原初之月降临的躯体。”

　　大祭司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你在威胁我们？”

　　“我在陈述事实。”维奥莱特的目光从奥罗拉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大祭司脸上，“莫雷大人让我转告你，他可以放慢印记的扩散速度。条件是你们明天中午之前不要进入核心区域。”

　　莎伦的声音从第二组前方传过来，冷得像冬天的风。“为什么？”

　　维奥莱特没有看莎伦。她只看着大祭司。

　　“天火的残骸会在明天正午达到魔力峰值。在那之前，核心区域的魔力场不稳定，任何进入的人都会被随机传送到未知地点。莫雷大人不想失去他的钥匙。”

　　大祭司沉默了很长时间。奥罗拉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的斗篷在雾气中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尊被雾气半遮半掩的石像。

　　“如果我们答应呢？”大祭司终于开口。

　　“印记的扩散速度会暂时减缓。”维奥莱特说，“莫雷大人会在核心区域等你们。明天正午，他会亲自解开奥罗拉的印记。”

　　“然后呢？”

　　维奥莱特歪了歪头。“然后，就看奥罗拉自己的选择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传送魔法的光芒，而是像一块冰在热水中缓慢融化。雾气从她身侧流过，穿过了她变得透明的身体。

　　几秒后，她完全消失了。

　　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淡淡的檀香。

　　大祭司转过身，走回第二组。她站在奥罗拉面前，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奥罗拉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疲惫的东西。

　　“你听到了。”大祭司说，“你怎么想？”

　　奥罗拉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紫色细线在前臂上蜿蜒，肘关节下方一寸的位置。她不知道明天正午之前这条线会扩散到哪里，她也不知道莫雷为什么要给她这个选择。她只知道一件事。

　　“我想去看看。”她说，“看看莫雷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大祭司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正午。在这之前，我们找个地方休整。”

　　她转身走向柱林的更深处。队伍跟在她身后，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雾气在石柱之间流动的声音，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奥罗拉走在队伍中央，前后左右都是同伴。她的手心在发烫，但这次她没有攥紧拳头。她让那股热度从掌心流向手臂，从手臂流向肩膀，从肩膀流向胸口，直到整个身体都被那股热度包裹。

　　这是印记的第一次没有通过恐惧传达的信息。它告诉她，明天正午，她将面对的不是敌人，不是怪物，而是一个答案。

　　关于她是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