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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越靠近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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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水道,那股刺鼻的污秽之气便越发浓重,与潜入六阳那夜闻到的,分毫不差。
白日天光下,旧水道的轮廓看得格外分明:豁口处立着座水闸,从城墙向外延伸而出,形制如半嵌在墙中的小屋——原是看管水道的值守之处。砖石主体尚算坚固,边角却已风化斑驳,侧面一道窄门虚掩着,门板朽坏不堪,内里积满了厚尘与蛛网,正是当年看管者进出、操控水闸启闭的通道。
潜入六阳的那夜,柳慈音与萧无名便是从这扇门钻出来的。而今白日里,他们却要再入这曾让二人心有余悸的地方。
萧无名怀中早备下两块微湿的布巾,专用于掩住口鼻。另有一个火折子与一小捆干燥艾草,是为试探内里能否点火照明。
柳慈音细细打量过周遭,水闸附近确无旁人,比起城西北角更显荒僻,几乎无人踏足。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柳慈音从萧无名手中接过布巾,一同蒙住口鼻。萧无名点燃那捆干艾草,伸手探进门中。
艾草的火光在幽暗里跳动了两下,未见明显异常。他遂推开那扇早已朽坏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寂静,两人相继踏入旧水道的入口。
先前从水道返回城郊时,他们并未封死城墙上的出口,原是为了留着后手,若需要紧急离开六阳时,便从此地出城。
此时城外有风掠过,便有微风顺着洞口穿入,吹散了些许淤积的恶臭,比起上次出入时,稍稍好受些。
水道内纵是白日也依旧幽暗,深处更是模糊难辨。既已用艾草试过可点火,萧无名便取出火折子,轻吹数下,一团微弱的火光便在他掌心亮起。
这火光仅能勉强照亮眼前方寸之地。脚下的水道石板沾着初春的幽冷,结了层薄霜,先前长过青苔的地方早已腐成淤泥,踩上去只觉湿滑黏腻,带着说不出的恶心。
两人在水道中缓步行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撞在潮湿的砖石壁上,又闷闷地弹回来,像极了那晚的森然,听得人心里发紧。
过了水闸所在的区域,往前便是旧水道的主渠,地上竟散落着些干草,瞧着像是有人特意铺过,却被踩得七零八落,混着污泥变成了烂絮。
复行数十步,火折子那点微光忽然照出一片骇人的景象——柳慈音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竟似坠入了无间地狱。那些日夜纠缠的噩梦,仿佛真的凝成了实体,要将她彻底吞噬。
水道两侧的暗影里,森然的骸骨随处可见,有的斜倚在壁上,肋骨断折处像张开的鬼爪;有的半埋在淤泥里,露出的颅骨空洞洞地对着入口,像是在无声地嘶吼。更可怖的是那些尚未完全腐烂的躯体,初春寒冬没有蛆虫,腐肉混着污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在这片死亡之地中,竟还有些许微弱的气息。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地上,枯瘦如柴的手深深抠进石缝,指节泛白;有的侧身躺着,一条腿无力地伸在水道中央,脚踝处的皮肉早已溃烂见骨;更有个孩子般大小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喑哑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们无一例外地朝着城外透光的方向伸着手,那姿态,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出这活棺,却终究被无形的锁链捆在了原地。
柳慈音虽为杀手,见惯生死,却从未直面过这般景象。当年,她与那些乞丐赖以存身的旧水道,原是宽敞通透、遮风避雨的避难所,如今竟成了这副森然模样。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恍惚间竟似回到了从火海中奔逃的时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无间地狱。
萧无名举着火折子的手微微一颤,火光随之晃动,将那些挣扎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炼狱的狰狞。
他心中虽也惊骇,但若论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从前在上京查案时也曾见过……他迅速稳住心神,转头看向柳慈音。
幽暗之中,他见她虽用布巾掩着口鼻,胸口却剧烈起伏,身子微微摇晃,双脚已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那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离。
萧无名当即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捏了捏,试图用这一点力道将她从失魂落魄中拉回来。
这一下确实有用。
柳慈音手腕一疼,触及他掌心传来的暖意,竟像是从沉噩中被猛地拽出。
火光里,她望进他的眼,那里面分明闪着关切的光——恍惚间,竟与当年流浪时,师父初见她时眼中的担忧重合。
“师父……”她一时辨不清今夕何夕,望着萧无名的眼睛,无意识地嗫嚅出声,轻得几乎要被水道里的微风卷走。
“柳慈音!”萧无名低喝一声,嗓音在空荡的水道里撞出回声,如同一记惊雷,猛地将她从恍惚中震醒。
“萧无名?”柳慈音终于定了神,看清眼前人。
“这里秽气太重,不能久留,先出去。”萧无名当机立断,暂且放下细查那些濒死者身份的念头。他迅速收起火折子,如那夜一般揽住柳慈音的腰,两人快步折返,直往水闸房间的入口退去。
推门而出时,两人都有些狼狈。转过屋角到背阴处,萧无名再也忍不住,踉跄几步扶着墙壁,俯身“哇”地吐了出来。
那夜在水道中往返,原是摸黑疾行,眼不见为净,逗留时间又短,倒没觉得怎样。此番却是点着火光看得真切,视觉与嗅觉的冲击一同袭来,纵是经验老道如他,也难掩失态。
好在出了水道,外面的新鲜空气灌入肺腑,两人总算稍稍缓过神来。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着,胸腔里那股窒息感褪去,仿佛重活了一回。
柳慈音眼神发直,望着水道前那座空寂的瓦肆,脑海中却翻涌着当年的热闹——戏班子在台上唱得声嘶力竭,杂耍艺人吞吐着火焰引来阵阵喝彩,角落里有人斗鸡,有人蹲在地上斗蛐蛐儿……
那些记忆驳杂得很,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流浪时亲眼所见,哪些又像是沉在心底、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碎片,此刻竟一并涌了上来。
“慈音,要记住,这是我们的使命。”师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柳慈音猛地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前走去。
萧无名正扶着墙缓劲,见她要走,忙踉跄着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杀人。”柳慈音的语气平淡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
“杀谁?”萧无名追问。
“……六阳知县。”她一字一顿地答道,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寒意。
萧无名听罢,眉头骤然拧紧,当即跨步挡在她身前,双手紧紧按住她因怒意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声低喝:“冷静!”
“我很冷静。”柳慈音侧过眼看向他,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我从未见你如此冲动过。”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神色凝重,“杀了一个知县,又能改变什么?”
“我曾杀过数十名起义首领,他们一死,那些起义军便树倒猢狲散,怎会没用?”柳慈音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冷了几分。
“朝廷官吏与百姓义军不同。”萧无名反驳道,“你杀了这一个知县,朝廷自会再派他人来。若新来的依旧如此,又当如何?”
柳慈音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反驳。
萧无名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上京。六阳流民的惨状,苏家、常家、林家的事,都不过是表象。我们现在必须找到真相,回到上京去,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
柳慈音颤抖的双肩恢复了平稳,终于冷静了下来。水道里的景象冲击太大,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方才甚至有一瞬,将萧无名认作了师父。
萧无名见她恢复冷静,松开了双手,郑重道:“此事我们也得先回去,从长计议。眼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