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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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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客栈中的旅人们陆续安歇。
柳慈音和萧无名决定调查旧水道后,又要解决另一件事——怎么睡觉。
客栈伙计只备了一床被褥。正月寒夜,屋外的寒风依旧呼呼吹着,即便屋里有炭盆,不盖被子睡觉也着实难耐。
“男女有别。我早已习惯连夜不睡,坐椅子上休息便好。你身上有伤,去床上躺着吧。”柳慈音本就坐在桌边椅上,这会儿正想吹熄烛火,打算支着额头打个盹。
萧无名此时正站在床前,规划着是横着睡,还是竖着睡,才能在这天字号客房的大床上睡得舒坦。
他这个人查案从不区别对待男女。在柳慈音开口前,他愣是没有想到,她作为一个女子是不适合与他同榻而眠的。
从前作为捕头,同行的都是兄弟,如果没有多余的房间,便一块儿在一张床上休息。这会儿柳慈音提出不在床上睡觉,他才突然想起来,原来这世上还有“男女大防”这件事。
那时,柳慈音正发着高烧,昏沉不醒。萧无名竟趁虚而入,进了她的房间,不仅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摸遍了她全身,为了搜走所有危险物品——这般行径,在世俗眼中,已是极大的失礼。
换作寻常女子,怕是早要闹到官府,斥他为登徒子,骂他非礼。可柳慈音不同,她只是强撑着病体与他缠斗了一番,半句多余的斥责也无。
此刻,萧无名却难得有些语塞,伸出手掌,指向了那张明显能容下两人的床,尝试着问:“柳……夫人,要不一起?”
他猜,柳慈音并非寻常女子。
萧无名猜的不错。她是杀手,幼时还做过乞儿,风餐露宿中,与各色人等同榻假寐的次数早已数不清。
可这一次,她却不想与萧无名同卧一张床。
她察觉到,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放松警惕,甚至能安然入睡。可正因如此,她更怕——怕一旦沉入梦乡,那些难缠的噩梦会让她在梦中,泄露出绝不能让萧无名知晓的秘密。
她不敢睡。
“你若不肯睡床,我也不睡。”萧无名索性离了床边,也坐到凳上,“哪有让姑娘坐冷凳,自己独占一张床的道理。”
柳慈音眉头微蹙。萧无名身上带伤,这几日操劳下来,咳嗽竟愈见频繁了。先前不过是运功时才会引发,到今夜,连说着话都不时咳上几声。长此以往,这般耗损身子,连每日喝上那一碗药都补不回来。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此刻她并不希望萧无名出事。
她默不作声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特意将身子与床沿呈垂直方向,只占了床的一角,这般躺法,便于一旦有事便能即刻翻身起身,随时戒备。
“就这样睡吧。”柳慈音声音压得很低。
萧无名闻言,吹熄了房内的烛火,才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
两人同盖一床棉被,中间用个枕头稍稍隔出些空隙。
萧无名许是这几日奔波太过疲惫,沾了床便沉沉睡去,呼吸很快变得匀净。
柳慈音却只是闭着眼假寐,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十岁前在六阳县流浪的片段,一时半会儿竟无半分睡意。
时日太过久远,那段记忆早已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十岁以前的岁月里,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来自何方,更不知该往何处去。她不会说话,甚至连哑巴那般“啊啊”的声响也发不出。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是从一个狗洞里钻出来的。那时浑身裹满了黑泥与尘灰,俨然一个泥团,根本分不清男女。
外面的世界喧嚣繁杂,于她而言陌生又可怖。她缩在街头巷尾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地望着往来行人,满心惶恐。
那些角落本就是流民与乞丐的地盘,她很快便被发现了。乞丐们同她搭话,她听得懂,却不知如何回应;若有人想伸手碰她,她便像疯了一般张嘴乱咬。久而久之,没哪个流民乞丐愿意接纳这样一个“疯孩子”。
后来实在饿得狠了,她只能远远跟在乞丐身后,学着他们在街上乞讨,又偷偷观察那些小偷扒手的行径,竟也学得了开锁偷窃的本事。许是天生灵巧,她这手功夫渐渐被乞丐们瞧在眼里,这才被邀入伙,成了他们偷窃时的帮手。
可冬天终究难熬。那些乞丐如同秋后的蚂蚱,熬不过寒冬。她在流浪的第一个冬天里也险些丧命,全凭一丝运气才撑了下来。直到第二年冬天来临前,她遇见了师父,才算有了归宿。
在柳慈音的回忆和身边萧无名均匀的呼吸声中,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
一夜无梦。
柳慈音是被窗缝里溜进来的天光晃醒的。她睁开眼,望着床顶怔怔出神——上一次这般安稳入眠,究竟是何时?
顺安客栈的大堂早已人声鼎沸,想来开张多时了。她支起身子下床,打算收拾妥当便去用饭,之后再去探探城西北角的旧水道。
萧无名被她起身的动静扰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瞧着竟是睡得格外沉酣。
“早上好,柳姑娘。”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喑哑。
柳慈音正对镜理着睡乱的发髻与衣襟,闻言低低反问:“你叫我什么,当家的?”
萧无名一怔,才想起两人还扮着夫妻。只是一大早听见柳慈音唤他“当家的”,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
“进了城,何时何地都不能叫错称呼。”柳慈音执木梳对着铜镜,蘸了些刨花水,将散落的碎发一一梳回头顶——那是昨日进城前特意梳的妇人发髻。
语气淡然,却藏着不容辩驳的警示,让萧无名瞬间彻底清醒。
“多谢提醒,夫人。”他颔首应道,也起身整理起夜里睡皱的衣衫。
同榻一夜,柳慈音与萧无名之间似有若无地多了层微妙的熟稔。
两人刚下楼预备吃些早点,顺安客栈的跑堂便眼尖地迎上来,手里端着的正是萧无名每日得喝的药。
药碗刚搁上桌,他又特意凑近了些,笑道:“我们小姐今日下午会来店里。”那神情,仿佛笃定自己这话正合客人心意,才带着几分自得转身去了。
萧无名望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食指叩了叩桌面,低声道:“在客栈打探消息,原就是把双刃剑。昨日你不过在大堂随口一问,他倒记到了此刻。”
柳慈音垂眸看着碗中尚冒着热气的药汁,轻轻“嗯”了一声,暗自提醒自己应更加审慎。
两人出门时,刚过辰时。
街上店铺零星开了门,小摊小贩也支起了摊子,似是候了许久。偶有百姓走过,多是在小摊前稍作停留,主街上的店铺却鲜有人问津。
整条街依旧像昨日那般“干净”——往来百姓衣着虽算不上光鲜,却都整洁得体,街角巷尾连半个乞丐、流民的影子都寻不见。
若逢太平盛世,不见乞讨者原是好事。可眼下正是乱世,隔壁章台县生意虽好上几分,却也设了不少流民营,城里乞讨者更是常见。偏偏这六阳县,反倒连半个流民都瞧不见,着实透着诡异。
往旧水道去的路上,萧无名顺着柳慈音的指引,将这景象尽收眼底,不由得抬手摩挲着下巴,蹙眉道:“如今的六阳知县究竟是何许人?瞧着政务懈怠,却能让城中连个流民都不见……”
“六阳县已全然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柳慈音沉声说道。。
两人装作来此观光的游人,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一路留意着周遭,慢慢踱到城墙西北角。
这里荒僻无人,城中的旧水道沟渠里堆着些街坊丢弃的杂物,久未清理,散着隐约的腐气。水道旁原是处瓦肆,往日该是喧嚣热闹的所在,此刻却静得反常,大白天里竟像没人敢靠近一般,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六阳这等县城,都有专人负责街道清扫,收集秽物,但这处旧水道显然早已被百姓当作了无人管的弃地。偶有路过的人,多是抱着些朽烂的木家具、破陶罐,随手扔进未填埋的水渠里,扔完便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那些人见柳慈音二人驻足观望,眼神多半带着几分诧异,却也没人多问。柳慈音和萧无名察觉到这些目光,便索性装成懵懂的外地人,对着路人略一拱手,仍往旧水道方向走。
终于有个路过的老汉忍不住开口:“看你们是外乡来的吧?前头就是个填垃圾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快回吧。”说罢,也不待他们回应,快步离开了这里。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的疑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