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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不平路面时细微的颠簸声。周树几次想开口,目光瞥见副驾上林澍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澍的脸色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抿着,眉头似乎微微蹙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倦意。他右手随意搭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什么——周树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那根已经吃完的棒棒糖的塑料棍。

      到了公寓楼下,周树停好车,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送他上去。林澍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站稳。

      “大师,”周树连忙也下车,绕到他这边,“你……没事吧?要不要……”

      “没事。”林澍打断他,声音有些低哑,“你朋友那边,怨气源头已除。护身符继续戴满七天,艾草熏洗不可断。红斑会慢慢消退,烧也会退。之后多晒太阳,补充阳气。”

      他说完,径自往楼里走。

      周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缓慢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担忧又开始冒头。刚才车间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金光与黑气碰撞,林澍被阴影缠绕又破开重围的身影……那绝不是“没事”的样子。

      进了楼道,声控灯依旧半死不活。周树快走两步,赶在林澍前面,用手机的手电功能帮他照亮楼梯。林澍没说什么,沉默地拾级而上。

      到了三楼,林澍拿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个……”周树在他身后开口,“大师,今晚……谢谢。”

      林澍拉开门,侧身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茫,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与怨灵搏杀后的某种抽离感。

      “收了钱的。”他说,语气平淡,然后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周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门板,半晌没动。胸口有种闷闷的感觉,说不清是后怕,是震撼,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不是恐惧,更像是兴奋与紧张褪去后的生理性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同样陈旧、却堆满各种电子设备、显得拥挤热闹的303。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艾草熏过的味道——他按照林澍的吩咐,这两天也给自己屋里熏了熏。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电脑桌上的一盏护眼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他坐在电竞椅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机检查设备或浏览直播后台。而是发了一会儿呆,眼前晃动的还是废弃车间里林澍持剑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清越又肃杀的咒文和凄厉的鬼嚎。

      他猛地晃了晃头,拿起手机,先给“荒野客”发了条信息,把林澍的嘱咐一字不落地转达过去,并再三强调一定要照做。对方很快回复,语气激动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连连道谢,说明天一定亲自上门重谢大师。

      周树回了个“好好休息”,放下手机。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小型运动摄像机上。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把它连接到了电脑上。

      导出文件,点开播放。

      屏幕亮起,画面从吉普车驶入废墟开始晃动。周树拖动进度条,直接跳转到进入那个核心车间之后。

      手电光摇晃,画面模糊,噪点很多。但他还是看到了——贴符,红绳圈,黑影涌现,林澍踏出圈外,金光与黑气的激烈对抗,铜钱阵的清光,怪物溃散……尽管画质糟糕,声音也因为磁场干扰而失真扭曲,但那惊险万分的氛围,和其中那道始终稳定、甚至堪称耀眼的身影,依旧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周树的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暂停画面,放大。在怪物溃散、尘埃落定的那一两秒相对清晰的镜头里,林澍微微垂首站在废墟中央,侧脸苍白,下颌线绷紧,额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明明应该是狼狈虚弱的模样,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感觉,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清扫。

      周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他才慢慢关闭播放器,将视频文件加密保存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澍平时那副冷淡疏离、嘴里含着糖爱答不理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在邪祟包围中凛然持剑、仿佛能照亮一切黑暗的模样。两种形象交织碰撞,让周树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重塑。

      他想起林澍那句“收了钱的”,想起他报价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商业口吻,想起他平时简朴到近乎清苦的生活……一个拥有这样不可思议能力的人,为什么住在这样破旧的公寓里?为什么对钱财……似乎有种务实到淡漠的态度?

      还有,他最后离开时的状态,真的只是有点累吗?

      周树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墙角那盆被林澍嫌弃过阴气重、早已搬走的滴水观音原先的位置,又看向自己凌乱的桌面,上面摆着价格不菲的外设和还没拆封的新游戏。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惭愧和探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啤酒、饮料和速食,没什么正经东西。他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多。

      这个点,外卖也没什么合适的。

      他想了想,翻出个小砂锅,淘了把米,又从冷冻室找出之前囤的、处理好的半只乌鸡,解冻,焯水。然后学着记忆中家里长辈的做法,切了几片姜,放了点红枣和枸杞,一起放进砂锅,加上水,开小火慢慢炖。

      砂锅里的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热气氤氲上来,带着食材朴素的香气。周树守在旁边,偶尔用勺子撇一下浮沫,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等待的时间里,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今晚的一切。想起自己当时吓得腿软,除了喊那一声,什么忙也帮不上。如果……如果下次再遇到更危险的情况呢?如果林澍……

      他甩甩头,打断这不吉利的念头。但那个“如果”,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心底。

      乌鸡汤炖了将近两个小时,汤色变得清亮中带着淡淡的金黄,香气浓郁。周树小心地盛出一碗,撒上一点点盐。他自己先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汤鲜肉烂。

      他端着这碗热腾腾的汤,走到门口,又犹豫了。

      这么晚……林澍会不会已经睡了?他看起来那么累。

      但……万一他没睡呢?万一他需要呢?

      周树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最终,还是轻轻敲响了302的门。

      “笃、笃、笃。”

      和上次一样,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就在周树以为林澍真的睡了,准备放弃离开时,门开了。

      林澍站在门内,身上换了件灰色的旧T恤和棉质长裤,头发微湿,看起来刚洗过澡。脸色依旧不太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醒,看着周树,以及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走廊的光线比他屋里亮些,周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甚至比刚回来时更明显一些,像是紧绷的弦松开后,真实的损耗才浮现出来。

      “我……炖了点汤。”周树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有点小心翼翼,“乌鸡的,补补气血。你……晚上消耗那么大,喝点热的应该会舒服些。”

      林澍的目光落在汤碗上,又移到周树脸上。周树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被拒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楼道里老旧冰箱的压缩机发出嗡嗡的启动声。

      终于,林澍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碗。

      指尖不经意相触,周树感到林澍的皮肤有些凉。

      “谢谢。”林澍的声音依旧低哑,但比刚才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周树心里一松,立刻说:“趁热喝!碗不急,放你门口或者明天给我都行。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不等林澍再说什么,转身就溜回了自己屋,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周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碗汤,但感觉……好像不一样了。不再是单方面的“报答”或“打扰”,而是……一种更对等的,关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隔壁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不知道他喝了没有?味道合不合口?

      周树胡乱想着,之前亢奋的精神终于被疲惫压过。他草草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被睡意淹没。梦里不再有恐怖的工厂和鬼影,只有一道持剑的、模糊却令人安心的背影,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香气的汤。

      ……

      第二天周树醒得不算晚,但脑袋有些昏沉。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先看了“荒野客”发来的消息——对方的高烧在凌晨退了,人也清醒了不少,虽然还很虚弱,但不再说胡话,红斑颜色明显变淡。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周树回复安慰了几句,放下手机,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林澍说解决了,就是真的解决了。

      他趿拉着拖鞋开门,下意识先看向隔壁门口。那只空碗被安静地放在门边的地上,已经洗干净了,下面还垫了张纸巾。

      周树走过去,拿起碗。碗壁冰凉,残留着水渍。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问问林澍感觉怎么样,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也许……让他多休息会儿更好。

      周树拿着碗回了自己屋,开始收拾昨晚的狼藉——砂锅还没洗,厨房台面也需要擦。他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琢磨。林澍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识了,惊为天人。但越是如此,他心底那份想要了解对方、靠近对方的冲动,就越是强烈。不仅仅是对神秘力量的好奇,还有别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总是冷冷淡淡、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林澍,在直面邪祟时,却有着那样璀璨灼热、一往无前的一面。这种反差,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可是,该怎么靠近呢?除了送吃的,付咨询费,他还能做什么?林澍的世界,显然和他熟悉的网络、游戏、热闹喧嚣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充斥着古老符咒、阴森鬼气、生死搏杀的世界。

      周树擦着灶台,动作慢了下来。他想起林澍擦拭桃木剑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那满墙的旧书和泛黄的笔记,想起他报价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也许,他可以从“业务”角度入手?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下午,估摸着林澍应该醒了,周树又一次敲响了302的门。这次他手里没拿吃的,而是拿着自己的手机,脸上带着惯有的、但稍微收敛了些夸张的笑容。

      林澍开门的速度比昨晚快了些,脸色似乎也好转了一点,但眉眼间的倦色仍未完全褪去。他嘴里含着糖,看向周树。

      “大师,有个事儿,可能算是……新业务?”周树晃了晃手机,“我有个粉丝,算是本地的,家里好像有点不太平,听说了我朋友的事……辗转托到我这儿,想问问你能不能接。价钱好商量。”

      林澍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具体情况还得细问,但听描述,像是老房子,住了总觉得阴冷,家里人轮流生病,宠物不安,晚上有怪声……典型的宅子不干净?”周树观察着林澍的表情,“我觉得,这比化工厂那种可能……常规点?危险性应该小些。当然,具体还得你看了定。我就是个中间人,牵个线。佣金你定。”

      林澍沉默地听着,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糖球。周树这个提议,确实算是个正经理由。而且,这类住宅问题,虽然也可能有麻烦,但比起化工厂那种积年累月的怨毒聚合体,通常确实好处理一些。他现在状态不算最佳,接个相对简单的活儿,赚点钱,也……算是个调整。

      “可以。”林澍点头,“约时间,先看地方。定金三万,视情况定价。”

      “好嘞!”周树眼睛一亮,立刻操作手机,“我这就跟他约!大师你放心,我绝对把前期信息问清楚,不给你添麻烦!”

      他又看了看林澍的脸色,补充道:“那……大师你先休息,约好了我告诉你。对了,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反正要做饭。”

      林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洞悉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坚持。

      “随便。”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周树对着门板,这次没觉得被拒绝,反而有种小小的雀跃。好像……找到了一条可以名正言顺待在他身边、了解他世界的途径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回了屋,开始积极联系那个粉丝,详细询问各种细节,像个尽职尽责的经纪人。

      而一门之隔,林澍走回客厅,在旧沙发里坐下。他慢慢吃完嘴里的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剥开糖纸。甜味在口腔蔓延,他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

      周树这个人……热情,麻烦,但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甚至,那碗深夜的乌鸡汤,温度恰到好处。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或许,有这么一个“中间人”,偶尔接点不那么费神的活儿,也不错。

      至少,饭食水准有保障。

      他轻轻咬碎了糖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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