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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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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的“报答”以一种林澍不太习惯,但又难以彻底拒绝的态势,渗透进他的生活。
先是那碗在“拒绝”声中依旧准时出现在门口的、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开花,鸡丝鲜嫩,撒了点点翠绿的葱花和细姜丝,驱寒暖胃。林澍盯着那碗粥看了十秒,最终还是端了进来。味道很好。
接着是“顺路”多买的水果,“凑单”打折的日用品,甚至还有两盆据说能“净化空气”的绿萝,被周树以“我那边没地方放,放你这边点缀一下,看着有生气”为由,强行摆在了林澍客厅的窗台上。
林澍对此的反应大多是沉默,或者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但周树似乎自带一套抗冷空气过滤系统,总能无视那些拒绝的信号,笑容灿烂,动作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相识多年、互相关照的好邻居。
除了这些生活上的“入侵”,周树也没忘记自己花五千块买来的“咨询”服务。问题五花八门:
“大师,我晚上睡觉总觉得脚底心发凉,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抱着我的脚啊?”(林澍:“被子短了。”)
“大师,你看我这新到的显卡,这RGB光效老是自动变暗红色,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要不要您给开个光……不,驱个邪?”(林澍瞥了一眼:“电源模式设置问题。”)
“大师,我昨天直播时观众说从我背后镜子里看到个白影飘过去!我吓得当场下播!您快帮我看看回放!”(林澍点开他发来的片段,看了三秒:“你新买的无人机反光。”)
诸如此类。林澍的回答通常简短、直接、且多半与灵异无关,精准地泼灭周树每一分夸张的想象力。但周树乐此不疲,转账五千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快,仿佛那不是钱,而是购买“与林大师对话券”的门票。
林澍渐渐发现,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有点烦人的主播,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敏锐和学习能力。比如,他不再深夜大音量打游戏或放摇滚乐。比如,他记住了林澍随口提过的几种招阴植物,第二天就把自己屋里一盆茂盛的滴水观音搬去了楼顶天台。再比如,他送来的食物,口味会微妙地调整,林澍多吃了一筷子的菜,下次出现的概率就会显著提升。
这是一种悄无声息的观察与适应。林澍察觉到这一点,但没说什么。只要不影响他睡觉、不给他惹来真正的麻烦,他可以选择性忽略。他大部分时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书,擦拭那把桃木剑,用朱砂在特制的黄纸上绘制符文,偶尔出门,一去可能就是半天或一整天,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烟火气,或者更深露重的寒凉。
周树对他的“业务”充满好奇,但从未直接打听过。他只是会在林澍回来时,“恰好”开门丢垃圾,或者“刚好”煮了宵夜,热情地招呼:“大师回来啦?辛苦辛苦!吃点热的?”
林澍通常摇头,直接进屋。直到某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都晚,脸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周树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站在门口,看到他,笑容顿了一下。
“大师,你……”周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澍似乎比平时更挺直却透出些许紧绷的脊背,“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林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他拿出钥匙开门。
“这雪梨润肺,我刚炖的,吃点吧?”周树把碗往前递了递。
林澍的手停在门把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周树觉得,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倦意。
也许是那丝倦意,也许是空气中飘来的清甜梨香,林澍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瓷碗。
“谢谢。”他说,然后进了屋,关上门。
周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挑起眉梢,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是第一次,林澍接受了他“食物”以外的、带有明确关怀意味的东西。
进步显著。
几天后的下午,林澍正在整理木箱里的符箓,将它们按照效用和等级分门别类。门外又传来周树的敲门声,这次听起来有点急。
林澍打开门。周树站在外面,手里没拿吃的,表情有些难得的严肃,甚至带着点不安。
“大师,可能又得麻烦你了。”周树抓了抓头发,“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也是做直播的,户外探险那种。他……好像惹上麻烦了。”
林澍让他进屋说。
“他网名叫‘荒野客’,前阵子不是流行探废墟吗?他找了个城郊废弃多年的老化工厂,去做了次直播。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周树语速很快,“先是连续做噩梦,梦里总听到哭声。然后身上开始长红斑,一块一块的,去医院看了,说是过敏性皮炎,开了药膏,但抹了没效果,红斑反而越来越明显。他精神状态也差,直播时经常走神,说看到直播画面里有人影晃,但观众都说没有。最近两天,他开始说胡话,总念叨‘好烫’、‘喘不过气’……”
周树掏出手机,点开几张图片给林澍看。照片上是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脸色晦暗,眼神涣散,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暗红色的斑块,边缘不规则,看起来确实不像普通的皮肤病。
“他家里人觉得他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要送他去看心理医生。但我总觉得……跟那次化工厂直播有关。”周树看着林澍,眼神里带着求证和担忧,“大师,你看这……像吗?”
林澍仔细看着照片,尤其是那些红斑的分布和色泽。片刻,他问:“化工厂的具体位置?废弃前是生产什么的?他直播时有没有接触或者打破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容器、管道,或者碰了里面的液体、粉末?”
周树愣了一下,赶紧说:“位置我有,他直播时分享过定位。生产什么……我马上问他!其他的,我得看看他直播回放!”
“找到回放,重点看他接触过什么异常物品,以及……”林澍顿了顿,“直播过程中,有没有出现画面异常波动,或者收音里出现不应有的声音。”
“明白!”周树立刻跑到一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打电话。
林澍走到窗边,看着那两盆被周树强行摆在这里、如今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叶片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肥厚的叶子。
麻烦总是接踵而至。而这一次,似乎是通过周树这个“中介”找上门来的。
半个小时后,周树脸色更凝重地回来了。
“问清楚了,那化工厂以前主要生产染料和一些化工中间体,污染很严重,所以十几年前就被强制关停搬迁了,一直荒着。我朋友说,他直播时为了效果,确实撬开过一个锈死的铁柜,里面有些破旧的记录本和几个玻璃瓶,瓶子里有干涸的彩色痕迹。他还踢翻过一个堆在角落的破袋子,有粉尘扬起来……直播回放我快进看了,大概在进到一个疑似旧车间的地方时,画面卡顿了几秒,变成雪花,声音里好像有很轻的、像是很多人低声啜泣的杂音,但当时他戴着耳机,环境音也杂,没注意,观众弹幕也没人提这个……”
林澍听完,走到旧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三张符纸。两张是寻常的驱邪符,另一张颜色略深,符纹更加复杂。
“这张,”他指着颜色深的那张,“让他贴身戴着,洗澡也别摘。另外两张,一张贴在他卧室门内上方正中,一张化在水里,用符水擦拭他身上所有红斑,每天一次。告诉他家人,这只是民间偏方,试试无妨。”林澍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果红斑颜色变淡,噩梦减少,说明有效。如果三天后没有改善,或者情况恶化……”
他抬眼看向周树:“我需要去那个化工厂看看。”
周树连忙接过符纸,像捧着救命稻草:“多少钱?我替我朋友给!”
“护身符,三万。驱邪符,每张五千。共计四万。”林澍报数。
周树二话不说,立刻转账。四万块出去,眼睛都没眨。
“大师,如果……如果三天后没好转,去化工厂,我跟你一起!”周树语气坚决,“那地方我朋友描述得挺瘆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我去了,也能帮你打个下手,看看设备什么的!”
林澍看着他。周树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到时候再说。”林澍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断然拒绝。
周树知道他这算是默认了可能性,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收好。“我这就给他送过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大师,那种地方……是不是很危险?我是说,对你来说。”
林澍正在将剩下的符纸收回木箱,闻言动作未停。
“习惯了。”他平淡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树看着他的背影,清瘦,挺拔,独自站在旧木箱和满墙寂静的书籍符纸之间。那句“习惯了”,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周树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位总是冷着脸、要价不菲的林大师,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懈可击。
“小心点。”周树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林澍听没听见,便拉开门匆匆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澍合上木箱,走到窗边。楼下,周树的身影很快出现,跑向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刚刚到账的四万元。
然后,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旧的县级地图册,翻到城郊那一页,手指顺着公路线慢慢移动,最终停留在一片标记着废弃工厂符号的区域。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陈年的灼热与怨苦之气。
林澍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眼神沉静如古井。
看来,清净日子又要暂时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