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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陈思齐来渝城找我,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你搞咩啊?手断咗咩?电话都唔识接?”一见面对方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阵骂,“着嘅乜嘢鬼衫啊?要去摞乞儿啊?张脸又系点啊?而家堕落至点都唔整啊?”

      我很懵。
      “点解你知我喺呢度?”
      “Kelly话俾我知㗎。”
      “Kelly??!”
      她明明再三叮嘱过说不能让人知晓我此次的行程。
      “我缠咗佢成三日三夜,佢先至话俾我知!你唔知佢有几难搞,佢以前系咪FBI出世㗎!”

      我恍然,原来,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要找一个人,总会有办法总会找得到。
      陈思齐不在我那天的求救名单之内,那天我给妈咪打了三个电话,给婆婆打了十几个,给陈之彦打了两个。
      但此刻站在这里却是她。
      我们在高中时曾是最要好的朋友,直到读大学她去往巴黎,我前往洛杉矶,隔了半个地球的距离,联系不再那么密切,说具体原因也说不上来,好像是某天忘记回消息,一次两次,大家慢慢习以为常然后就失联了。
      妈咪葬礼的时候她没来,她的爸妈来了。

      “呢度系咩鬼地方啊?冻到核突!”
      她装逼的Burberry风衣和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完全失去效用。
      “等下搵个地,跟住将你呢身衫换咗佢!唔知以为你要转行睇相啦!”
      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坐在商场的咖啡厅里。
      我看着脚下十几个购物袋,全场陈女士买单,她出息了,还兑现了我们高中时候的诺言,有钱一起花。
      伟大的少女友情。
      我还是觉得陈思齐不会莫名其妙地来找我。

      “你点会嚟?”

      喝了热可可的陈思齐战斗力恢复,“我怕你想唔开,走左条桥。”

      我倒是想,但我妈咪的骨灰还没埋,我婆婆都还在。
      我也没好气,怕我自杀,那怎么,“出殡𠮶阵,点解你唔见人?”

      她抿唇沉默,但很快又找回场子,“你搵啲乜嘢男朋友啊?你而家咁样,佢仲喺泰国同人妖癫到碌咕?!”这个场子是转移话题。

      我皱了下眉,好像也不意外,陈之彦要是安分,我不仅看不上他,还得给他请师傅做法让他喝符水了。

      “你遇到佢了?”
      “仲使唔使遇啊?相飞到满天都是!遇都遇怕,见到我都嫌鬼厌气!”

      “系咩?俾我睇下。”

      陈思齐把手机扔给我,我翻看着,撇了下嘴,“眼神真系差,都唔识拣个靓啲嘅咩?难道系冇钱咩?”
      想到他那孤寒样,搞不好人妖都是别人出钱帮他点的。

      陈思齐将手机拿了回去,瞪我,“我睇你先至系眼神屎忽,点解会睇上咁样嘅人?”
      “仲笑得出?”

      “唔通我要点样?跪地喊到爆?定系即刻Book张机票去泰国捉奸?”

      “你究竟系睇上佢边度啊?我真系搞唔明!”
      “你唔见到咩?佢张face唔系最有说服力啊?”

      我喜欢陈之彦漂亮的皮囊还有他愚蠢的脑袋,二者阴阳调和,缺一不可。

      “你知唔知我前日去食饭遇到佢妈咪讲咩?佢话—”
      我翻了个白眼,最烦这个样子,“一次过讲晒。”

      陈思齐发出一声冷笑,“佢妈咪话,哎呀,你哋而家只系拍下拖咋,年纪又仲细,呢家嘢边论得定呀?”

      陈思齐学得惟妙惟肖,那个做作捏嗓的姿态也一模一样,我笑疯了,不是讥讽,三个月前,这些话还是我妈咪对他们说的。
      真系变咗天咯。

      但这个天并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变化如此巨大。

      和陈思齐分开后,我久违地上了社交网络。
      妈咪公司股份并不由我继承,我从今年六月开始不再担任海外实验室负责人。
      被废弃的养女很好的事实依据。
      啊对,养女,养女,养女?!

      媒体又是如何知晓的?!

      全世界的恶意都在朝我奔腾袭来,围剿一位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小孩。
      每条新闻标题都在撞击着我的视网膜。

      我一定是进入了虚幻的游戏系统,一定是。
      我的发烧好了吗。

      “姜少霏,哭也是要算时间的。”
      这是我初到洛杉矶的时候妈咪对我讲过最多的一句话。
      她死了。
      但仍旧牢牢掌控着我的心。

      是不是每个当妈咪的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可我又没有和她同连接过一根脐带。

      我找拿回金属钥匙。

      暮色下的别野打开后不是想象中久未经人居住的荒芜鬼屋,当然尖锐的情绪也穿透了我的懦弱胆怯,院内亮着暖黄色的灯,树木修剪齐整,毫无疑问有人在长期打理。

      我打开第二扇门。

      迎风而来的不是那种陈旧空置已久未有人烟的腐味,灯光亮起,我的心脏踏空八十一层阶梯,这个家的布局几乎与我们在阳城居住的房子一模一样。
      哦不,或许应该说我们在阳城居住的房子的布局几乎抄袭于它。

      【“漂亮吗?漂亮的话你当我的女儿好不好呀,这个城堡就送给你~”】
      【“你想玩什么游戏?”】
      【“捉迷藏吗?可以呀。”】

      我是谁我现在在哪里。

      我是姜少霏。
      我妈咪叫姜来。
      这里是我的家。

      我是吗?
      是吗?

      客厅的壁炉上摆放着的照片是一只黑白边牧犬,叫旺旺,旺旺是我九岁的时候妈咪送我的生日礼物,抱回来的时间它只有两个月大,但显然照片上的这只已经成年了,抱着它的人是妈咪。

      我上楼,对标地找到我的房间,那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客卧,不是被设计师精心布置过的漂亮公主房。
      我站在主卧门口,终于下定决心打开。
      整个房间空荡得像个盒子。

      【“哈哈探险游戏?好啊,让我们就把它当成探险游戏。”】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挨个打开,最后是书房。

      【“这是穆觉叔叔,你还记得吗?”】

      穆觉……
      穆觉是叔叔,穆觉不是爸爸,可是妈咪是妈咪。
      是吗?

      书房的桌上,摆放着我照片的位置依旧摆放着照片,但照片的主角不是我,是同样十几岁的姜来和二十几岁的姜来,她阳光明媚,同我未失去她时一模一样,那种觉得世界美好纯洁得简直要命,谁不来到这个世界谁就是傻逼的灿烂笑容。

      我在这里找不到属于我的痕迹。

      书房的保险柜,和阳城家里一模一样。
      我走向它,密码也一样。

      我家的保险柜里保存的是我从小到大的证书和照片,还有我做过的写过的各种花里胡哨幼稚的母亲节贺卡。

      这里保险柜里存放的,没有证书,没有贺卡,但一样有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标记着日期,按时间顺序摆放,涵盖了妈咪从婴儿时期一直到她二十几岁,我看到了美英,看到了许文峰,但无一例外,每一张里面都有妈咪。

      我看到了我。
      备注写:阿珍bb一周岁啦!

      照片的最后一张,我被抱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我搂着她的脖子,头靠头,很亲密,我们有一样的单眼皮,我们有笑起来时露出的一样的兔牙和酒窝。

      我叫蒋萱。
      我的母亲是刘存珍。
      这里不是我的家。

      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我生病,一直高烧不退,去了很多家医院都不管用,后来婆婆找了师傅,做了法,也是那一次,我改了名字。
      从此我开始彻彻底底以姜来女儿的身份存在。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从未受到过关于我不是她亲生的这样的质疑,至少没有传到过我的眼睛耳朵里。

      那场高烧后模糊的记忆。
      我有忘记过吗。
      其实根本就没有。

      记忆是最愚忠的奴仆。
      穆觉是家暴酗酒的爸爸,姜来是成功逃离牢笼的妈咪,我是从她子宫降生的孩子,用她的身体供养而出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抛弃的孩子。
      因为没有人可以随意放弃任何一个器官还能健康长久地活下去。

      我固执地这样认为,所以我必须是她生的孩子。
      所以她不会是那种妈妈,让我数完一张日历,说要给我买最好吃的巧克力和最漂亮的公主裙带回来,结果却一次都没有回来的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以前不说,现在又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明明隐藏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干脆瞒我一辈子,妈咪不是说我快乐最重要了吗,她不是最爱我了吗?为什么死了突然就不爱了,为什么……”

      我在车内质问许文峰,原本这个对象应该是我妈咪,可她死了,许文峰是她的代理人。

      “因为你最在意最担心害怕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小孩。”
      “她很抱歉,没能遵守和你的约定长命百岁。”

      我低头大哭。

      脖颈上的项链吊坠摇晃掉出。
      昨天晚上,许恩问我这是谁送的。
      【“我妈咪。”】
      【“你们阳城人是不是都很喜欢黄金呀?”】
      【“我妈咪是挺喜欢的。”】
      【“哈哈是吗,这么老派,这是个菠萝吗?”】
      【“是。”】
      【“有什么寓意吗?”】

      金叵罗。
      无上珍宝的意思。

      芳芳打电话过来给我。
      “仔,点解哭成咁呀?边个搞到你哭成咁呀?”
      “哎呀你唔使担心,婆婆冇事架,只系小小感冒咋。冇同你讲系怕你喺度急,而家佢已经瞓咗啦。我听日叫佢打电话畀你。”

      我的情绪失控。

      “你喺边度?同边个喺一齐?”

      “我冇事架。”

      “你唔好呃我,你而家喺边度?点解咁暗?我而家打俾 Kelly,叫佢安排人去接你。”

      “我同许叔叔喺一齐。”

      我慌忙将电话递给许文峰,没法再清晰吐字。
      拿过中控台上的香烟,下了车。
      然后发现其实不必非要尼古丁,渝城的风就足够把我扇清醒。

      没过多久,许文峰也下来了。

      “你不会跟我妈咪告状的吧。”
      我答应过她要戒烟的。
      他愣了下,弯唇一笑,“那我偷偷告诉你,她以前抽烟比你还凶。”
      这下换我惊讶了。

      我突然觉得,在渝城的妈咪好像不是我所认识的妈咪。

      他把手机递还给我。
      我把烟递还给他。
      他又推还给我。

      “你妈妈给你留的,她让你抽完这包就要履行诺言戒烟。”

      我偏头,过肺的是硫酸。

      许文峰将另一把钥匙递给,“这是你妈妈的店,不过已经拆迁重建,可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你还记得吗?她烤的黄油吐司。”

      我记得。
      所以我最讨厌黄油吐司。

      我拿出口袋的照片。

      “这个人是谁?”
      “穆总的姐姐,穆昕。”

      我想起了妈咪临终前给我的号码,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要拨通的号码。
      是她带走我的妈妈,又将我送到妈咪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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