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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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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初高中的时候,晚自习结束,妈咪来接我回家,有时候会带上芳芳炖的萝卜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我坐在车里一边喝汤一边跟她讲学校发生的事情。
妈咪开车技术一流,车子很稳,汤都不会洒的。
工作人员将装好的骨灰交到我手上,我无端地就想起萝卜筒骨汤,打了个嗝,突然觉得有点饿。
我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笑起来眼皮很疼,哭着笑笑着哭,像个神经病,工作人员对此没有见怪,她表情温柔怜爱地看着我,说:“可以带妈咪回家了哦。”
于是我就抱着两桶妈咪回家了。
葬礼这东西是有很多风俗规矩的,再加上我妈咪的咖位又大,事情就更多,我什么都不懂,他们叫我做什么我就配合着做什么,安心做个提线木偶。师傅说妈咪的骨灰并不马上下葬,这是整个流程中唯一让我喜欢的讲究。
追悼会上的妈咪是姜董,是姜主席,是姜工,只有回到家的妈咪才只是我的妈咪。
我点香,看着相片里的人。
自言自语,妈咪,我今日表現係咪幾好?OK唔OK呀?
芳芳帮我煲咗筒骨汤,我要去开餐啦~
好似往常一样。
我装作往常一样。
好像我妈咪没有死那样。
然而留给我休息喘气的只有一晚上的时间,第二天下午Kelly就风风火火地上门将我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她说让我追悼会结束后立马前往渝城是我妈咪的意思。
我连续追问的每个为什么Kelly都回答不上来。
她只说:“我不清楚,反正你去了就知道,我只负责完成姜董交给我的任务。”
好吧好吧。
从小妈咪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问谁也没用,妈咪想让我做的事情,她也有办法让我一定去完成。
我习惯了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替我收拾好行李立在楼下客厅,她居然比我还早知道我要去渝城。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等着我,他朝我笑,我有些冷漠且没有礼貌地别过了头。
婆婆给他倒茶喝,让他吃茶点,要我和他打招呼,看起来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这让我更生气,整个家里只有我不知道。
妈咪的第二个遗愿,是要我将她的一部分骨灰带回渝城。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
其实妈咪生病后的这段时间,有很多问题我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没有机会问,因为生命的最后,她清醒的时间除了安排公司事务 ,剩余的几乎都与这个男人度过,我被排除在病房之外一直到她彻底陷入昏迷再没醒来。
对此同样感到很挫败和忧心忡忡的还有陈之彦,作为我的男朋友,我妈咪对他没有任何常见譬如什么好好照顾我之类的交代,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时间见上一面。
陈之彦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大堆过来,关心的话语里夹杂着旁敲侧击,我知道他好奇什么,想问什么,但是又不敢在现在明说,也知道他一直对我妈咪对他的态度颇有微词。但在涉及家人的问题上我的态度一贯的强硬,这是我的底线,我是不允许任何人说她们的坏话的,并且我坚信,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能会害我,但我妈咪不会,婆婆不会。
我在微信上跟他说了我要回老家一趟,有些事情要去处理,然后烦躁地将手机关了机。
我看向身旁翻着杂志的男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当时我以为他只是集团里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高管,我私下甚至还跟妈咪玩笑说我们家其实也可以考虑开拓一下影视板块。
我将怀里的骨灰盒塞进风衣里裹紧,然后才直接了当地开口问:“你是我妈咪的男朋友吗?”
我非常厌烦外界所谓的姘头情人这种夹杂着下流揶揄的称呼,当然我此刻质问的语气也算不上友善,并不是我反对妈咪找男朋友之类的,更不是怨恨有人分享走我的遗产,那对我来说不重要。但确认妈咪心中的唯一性所在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和她分享我的全部,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她心里永远拔得头筹。
我不想承认,我二十五年一直坚信的地位,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看着我,缓缓勾起一个笑容,似乎也等待我的问题很久了。
他说:“不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在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对这个回答并不是很相信,迅速尖锐地追问,“有多好?她不仅给你留了她全部的股份!连最后的时间也都留给了你!”
给钱可以,但给钱还给时间那不是爱是什么!
我当然不觉得妈咪是遇上了杀猪盘,她不是色令智昏的那种人,相反她对男人清心寡欲到了几乎要出家的地步。
说到这个,就必须提到造成这个缘由的那个男人,他酗酒家暴,贪污贿赂,无恶不作,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
老天开眼。
尽管我是单亲家庭长大,但在我成长的历程中,我并没有觉得因此有什么缺陷遗憾,也没有那种被嘲笑没有爸爸的烦恼,毕竟二十一世纪的家庭,父母双方有一个靠谱的就很不错了,怎么还敢妄想父母双全,而且妈咪一个人的存在就已经满足了我对父母的全部需求。
所以我对爸爸没有追问的渴望。
哦对了,我那个死去的爸是渝城人。
这个男人也是渝城人。
天,妈咪你是注定要和渝城人过不去了吗,怎么做鬼了也不放过自己。
他诚恳地说:“关于公司股份的问题,我现在没有办法完全对你解释清楚,等你回渝城之后,慢慢会知道的。”
然而我只关心,“你真的不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他有些哭笑不得,“真的不是。”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明显的长辈对于小辈的包容。
“我是穆总-”他停顿了一下,“你爸爸以前的助理。”他说爸爸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生硬和不自然,仿佛有种我是那个人意想不到的私生女似的。
我猜想过无数次他的身份,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关系。
我很震惊,音量也陡然拔高,“什么?!”
幸好商务舱被Kelly包下了。
可能是看我没了妈的份上,难得对我那么大方。
空姐过来温馨提醒飞机要起飞了,系好安全带。
我憋着话等她走后立马开口道:“你们不会是三角关系吧?!就是现在流行的那种什么恨海情天??!”
拐弯抹角不是我的风格,我这人向来有话直说。
对方愣了一下,换上无奈的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我,“你还真是…和姜工说的一模一样。”
“嗯哼?我妈咪还跟你提起我啦?”
“嗯。”
我抱臂,“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性格很单纯也很直接。”
“……”
我在墨镜后默默翻了个白眼,这绝对是经过美化的形容词,我亲妈我能不清楚吗,不就是说我戆居居。
许文峰笑意里的慈爱让我八卦占据上风的脑子放下一秒钟的戒备。
“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咪?”
许文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柔化开,他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妈咪的。”那种语气带着时间的重量,有轻叹息。
这倒是,我妈咪又靓又有能力,谁会不喜欢她。
然后在我臆想出八百个小说故事情节之前许文峰赶紧接着解释,“但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我滚到嘴边的话又只好咽下,“那不然呢?”
“是欣赏敬佩,不是那种男女之情。”
“你们真的只是好朋友?”
“真的。”
也是,要是有点什么的,都认识这么久,我爸也早死了,不至于拖到这个时候吧。
我为我之前的小心眼想法和不成熟的举动诚恳道歉,“抱歉啊叔叔,我之前以为你和我妈咪是……其实我也不是说接受不了她找男朋友什么的,就是你出现得太突然,然后事情发展又有点超出我的想象,所以……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态度不礼貌,希望你能原谅我。”
许文峰温柔地说:“没关系,我能理解的。”
老实说,我突然有点希望许叔叔真是我妈咪的男朋友了。我不由得怨恨那个造成妈咪ptsd的男人多了一点。
“许叔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你说。”
“你知道我妈咪为什么想安葬在渝城吗?”
“这个问题,等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好吧,又来了,和Kelly一样的模板。
“那是不是我如果问你我妈咪…在病房的时候和你都聊了什么,你也不会告诉我?”
“会的,这次回来渝城,就是打算告诉你的。”
我撇了撇嘴,靠回椅背,大人总是喜欢这样,把事情搞得复杂化,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非要绕一个大圈。
“不是不想直接跟你说,只是有些事情,只靠语言没有办法表达清楚。”
我抿了抿唇,暗想,怎么回事,表情有这么明显吗,唉好吧,我确实不是那种藏得住事情的人。
“所以这算是揭秘之旅?”
“可以这么理解。”
我抱紧怀里的妈咪。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
“你有他的照片吗?”
我小学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很多记忆也随之成为了灰烬。
“谁?穆总吗?”
“他都死了你还喊他穆总干嘛,喊名字不就好啦,又不是你领导他又不管你了。”
我十分计较许文峰对于我那个便宜爹表露出来的恭敬态度,毕竟他现在是在我妈咪的手下,怎么可以胳膊肘还往外拐。
我长这么大,妈咪一次都没有带我去过他的墓前,家里也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物品,足以见得他这人有多扑街。
所以我更不能理解妈咪为什么还要葬在渝城。
难道真的是落地狱都要追到佢償命?
许文峰对我说:“穆总从不拍照的。”
“长得太丑?”
许文峰笑了笑,“不是。”
那种意味深长的,我看不懂的大人表情,让我有点不爽。不过我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许叔叔你结婚了吗?”
他的手指光秃秃,这些天相处看他好像也没有需要报备的人,除了公事还是公事。
“还没有。”
“那你有女朋友吗?”
许文峰摇头。
“你长这么帅怎么可能没有?!”我眼珠子一转,“那男朋友?”
对于我这样的问题,许文峰的态度还是很温和,温和得纵容,“也没有。”
而我这个人恰好最擅长的就是顺竿子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为什么不谈恋爱?”
“没时间。”
“这么忙吗?”
“是啊。”
我突然想起陈之彦。
“我妈咪有跟你提过陈之彦吗?”
“你男朋友吗?”
“对啊,她有跟你说过他吗?”
“没有,她没有提过。”
“好吧。”
我撑着脑袋看向机窗外,其实几个月前陈之彦向我求过婚的,当时我也答应了,但是妈咪知道后一反常态地很生气,要求我将戒指归还了回去,还亲自请陈之彦吃了顿饭致歉。
陈之彦真不配。
跑偏了。
其实我会答应求婚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当时正好得知妈咪的病情结果,我太慌张害怕,需要找一个安慰依靠,另一方面,我不想妈咪错过我婚礼这样的大事。
一直以来对于我谈恋爱交往的每一个对象,妈咪都是不咸不淡的态度,既没有好评也没有坏评,唯一要求就是不允许我婚前同居,要是敢未婚生子就直接逐出家门。
现在仔细想想,很有可能是妈咪已经吃过一遍婚姻的苦了,所以不想让我再受苦了。
怀里的陶瓷罐被我的体温熨烫得温热。
我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