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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个遗愿其实很好完成。

      因为妈咪除了是我妈咪,更是中远集团的创始人,董事会主席—姜来。她还在ICU的时候治丧委员会就已经成立好了,所有人员全天候stand by医生的一声令下。

      赴宴的人简直不要太多,说真的要不是这场葬礼,我大概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到我妈咪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嗯,没错,人物。

      我妈咪她真的是个很低调的人,各方面来说,她也向来不喜欢太吵闹的场合,鞭炮烟火声都听不得。我没有想到她会同意要开这种悼念会,甚至是主动提出,我当然也不相信此刻卫生间门外的人评价的,说到底活了一辈子谁还没有点虚荣心的这种说法,我歪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按下抽水马桶把脑子抽走。

      妈咪想要,我就一定会帮她完成。

      作为她唯一的子女,也是我们家唯一的青年代表,我理所当然且责无旁贷地要撑起这场悼念会。对着镜子,我整理了一下衣衫。

      手机震动,妈咪的助理Kelly打电话给我。

      我对着电话那头说:“来了。”正了正西装领口的白色山茶花胸针,这是妈咪留给我的。

      重新回到灵堂,婆婆倾身凑近我嗅了嗅,“抽烟了?”

      我比了个一。

      婆婆没说什么,她老年丧女,我青年丧母,我们同病相怜。她能理解的,婆婆拍了拍我的手,“阿丽喺度揾你。”

      “嗯,我知。”

      来往的人员众多,身份复杂。有很多我从来没见过的,我在Kelly的陪伴下一一同他们打招呼,而这其实也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妈咪女儿的身份正式亮相。

      礼堂乌泱泱坐满黑乌鸦,我走上台,心里有点发怵,因为台下的人都太大牌了。我有点想哭,欲哭无泪的那种意思,不过也觉得我应该是要流点眼泪,毕竟这是我妈咪的葬礼,但很惨的是平时泪腺很发达的我此刻完全连挤都挤不出来,甚至看着底下一张张过分严肃的面孔还有点想笑。
      Kelly给我准备的演讲稿我看了一遍就已经背得烂熟,开口前,我下意识地望向婆婆右手边的位置,妈咪不在,我又看向门口,妈咪她不是不守时的人,她最讨厌迟到的人。
      噢我忘了,我妈咪死了,这是她的葬礼,我现在要代表她欢迎诸位的到来,然后共同追忆一下她不负年华不负社会不负家庭的一生。
      变成阿飘的妈咪我是看不到的。

      我长大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不是十五岁了,我的天我居然已经二十五岁了,我站在台上不合时宜跑偏地胡思乱想,然后我就看见了坐在婆婆左手边的那个男人,不是芳芳,是那个男人,流言中妈咪的姘头,也是事实上妈咪股份的继承人。

      他抬手半举到胸口前,往下压了压,眼神中流露出和从前我每次在台上时妈咪看我一样的目光,动作也是一样的,让我不要慌不用怕。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让一个才二十五岁的小孩就没了妈,我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生小孩,我才二十五岁不是一百零五岁啊,我站在台上哭得毫无视觉感,终于掉出了眼泪,像第一次上幼儿园以为要和家里生离死别的细佬仔,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我抽抽噎噎地一边抹泪一边念悼词,跟念保证书一样。
      庆幸幸好妈咪没有选择让我继承家业,要不然这葬礼过后股东都要跑掉了吧,我们家的股价得跌多少啊。
      可是不让我继承那也不能给别的男人吧,捐了也行啊,捐了还有个好名声大家一块共享呢。我是没办法接受我妈咪爱另一个男人胜过于爱我的,尤其还是这种没有太多铺垫就突然出现的男人,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欺骗和背叛。

      我们家是稳定的三角形结构,只有妈咪我和婆婆三个人,我们相亲相爱,互相忠诚,没有秘密,没有秘密,或许?

      “最后我谨代表我的母亲,姜来女士,感谢各位百忙之中的到来,陪她一起走完这最后的一程。”
      我舔着嘴唇上的眼泪,深深九十度鞠躬。

      “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找叔叔。”
      “照顾好自己和婆婆。”
      “长这么大了,还认得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受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感染,我再次和这些人招呼送别的时候,很多人都是红着眼眶的样子。
      婆婆说我的眼泪是武器,哭起来的时候最惹人疼。但眼泪要有人买单才有用,这个道理在我去国外念大学后就开始懂得了。妈咪有些时候是很严格的,我哭对她没用,不过我确切地知道她永远会为我的眼泪买单。
      我回头,被搀扶着起身的婆婆戴着黑色的礼帽,礼帽下是一张如旧报纸般揉皱的脸庞,银白的发丝飘飞在她的脸上,她茫然地环顾着偌大的礼堂,好像那种忘记怎么回家流浪在街上的阿尔兹海默症老人,但在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又带上了浅浅的笑容。
      婆婆也永远会为我的眼泪买单,可是婆婆真的老了,我不能这么做,我还没有不懂事到是个畜生的地步。
      她也很难过,可她没有在我面前哭,她甚至没有在妈咪面前掉一滴泪,最后的一面,她摸着妈咪的发,说:“阿妹,辛苦你了,唔使担心我同阿霏,你安心去吧。”
      我在旁边鼻涕横流,上起不接下气,内心狂喊,我根本还没长大,婆婆是乱说,怎么会不用担心,没有妈咪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人生的计划里根本没有二十五岁要失去母亲这一条。
      然后那些殡葬师就在那边很激动地喊,诶诶诶眼泪不要掉到往者的身上啊,又说,你不要这样哭,你这样你婆婆怎么办。
      我转身抱住婆婆哭得更大声,这些人根本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他们见惯了生离死别就把每个人的第一次都视为无数次中的一次看待。我没了妈也,我没了妈!!是妈妈!是生我的,和我共享一体的妈!不是别的什么有的没的东西!没了妈没死就不错了还不许让人哭吗!什么鬼道理,我的眼泪掉到我妈咪身上又怎么样,她又不会嫌弃我。

      “你没事吧?”
      陈之彦挤在一堆长辈之后终于排到和我握手讲话的机会,上来就问这种蠢问题,我简直想给他一巴掌,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他叽里哇啦讲说我哭得那么犀利把他爸妈都吓了一跳,他也吓了一跳。
      是的,刚才我就接受了他爸妈一番嘘寒问暖的温情问候。

      “眼皮都哭肿了。”陈之彦心疼地伸手摸了摸我的眼睛,说了句人话,好吧,我决定原谅他,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
      “我好累啊。”我低声道,陈之彦搂过我的肩膀,我突然又有点想哭,葬礼筹备以来,每天有大大小小无数的决定要我来做,还有接不完的电话,讲不完的场面话。
      没等我发嗲个一两句,Kelly立刻无情地将我又塞进了西装外套里束好。
      “周院长和夫人在等你。”
      陈之彦接话说,“我陪你一起去。”
      我刚想说好,Kelly一个犀利眼神扫来我下意识站直背,打了个嗝,“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帮我照顾一下婆婆。”

      我读小学的时候就认识周院长和婉珍了,当时的周院长还不是院长,是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
      当然,我妈咪的去世也不是神经方面的疾病,她是胃癌,手术病愈后的二次复发,癌细胞扩散速度之快,只能上天看看神仙有没有挽救的可能了。

      “阿女……”
      婉珍的神色比我还要来得憔悴,眼睛比我肿,她走上前抱住了我。
      妈咪同她感情很好,她们是高中同学,她像我的第二个妈妈。
      我的悲伤找到了准确肯定的共鸣。

      追悼会结束了。
      我和妈咪最后的旅程是以家为起点,我坐在车后座,她躺在水晶棺里,睡得很沉。我以前很怕鬼也很怕黑,胆子非常小。但现在我妈咪也变成鬼界的一员了。

      我分不清我还怕不怕鬼。

      妈咪,其实我那天偷偷流了很多眼泪在你身上,因为他们说这样的话往生者会走不了,那你肯定走不了啦,因为我真的有哭了很多。对不起啊,我知道我这样做是有点自私,我总是很自私,但没办法啊,是婆婆和你惯坏的,对不起妈咪,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一下子变成那种很厉害的大人,你说的没错,我还是很幼稚很不成熟,对不起。求求你了,拜托不要太快去喝孟婆汤,变成阿飘的话也待在我身边久一点吧,等我长大一点了再离开吧,拜托了。

      火葬场到了。

      原来眼泪这样的东西是可以流不尽的,婆婆要我同妈咪道别。
      我好崩溃。
      怨恨世界末日为什么不在此刻就到来。

      我说不出道别的话,只会喊妈咪。
      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第一次去学堂。
      我永远都听不到回答,妈咪也永远不会来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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