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刷了，攻略目标黑化值满了【系统】》枝忆序

13、第 13 章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顾临站在客厅中央，第一百次检查自己的仪容。头发梳过了，没穿那套可笑的鲸鱼睡衣，换了件看起来最“正常”不过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手心依旧冰凉潮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餐桌已经被他擦得能映出倒影。画册连同那个浅灰色的收纳袋，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中央，像等待献祭的祭品。旁边放着两杯水——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泡茶或咖啡，怕任何气味或温度都显得刻意。

　　他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胃部的翻搅。脑子里反复预演着等会儿可能发生的情景：纪淮带着设备进来，他们一起看画册，紫外光笔亮起，荧光痕迹浮现，然后……然后他需要找到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时机，让自己的手，触碰到纪淮的手。

　　五秒。

　　怎么碰？假装被荧光痕迹吸引，无意识地伸手去指，然后“恰好”碰到纪淮正拿着紫外光笔或指着某一处的手？还是假装没站稳，身体歪一下，手扶向桌面（以及桌上的纪淮的手）？

　　每一个设想都漏洞百出，尴尬得让他脚趾抠地。他几乎能预见纪淮那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在接触发生的瞬间，会如何穿透他的伪装，洞悉他卑劣的意图。

　　可是，他别无选择。

　　【距离任务截止时间还有：70小时12分08秒。】

　　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缓缓落下。

　　“咚，咚。”

　　敲门声准时在八点整响起。依旧是那平稳、克制的两下。

　　顾临浑身一僵，几乎同手同脚地挪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纪淮站在外面，穿着和下午差不多的深色便服，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紫外光笔的黑色金属盒，还有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顾临拧开门。

　　“纪先生，请进。”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纪淮微微颔首，迈步进来。目光习惯性地迅速扫过客厅，在异常整洁的桌面和那两杯水上停顿了零点一秒，又掠过顾临明显紧绷的站姿和过于刻意的衣着，没说什么。

　　他径直走到餐桌旁，放下手里的东西。

　　“画册。”他言简意赅。

　　顾临赶紧将收纳袋推过去。

　　纪淮依旧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才取出画册。他没有立刻打开紫外光笔，而是先翻开画册，找到下午电话里提到的那幅螺旋坍缩星图所在的内页，手指点在那串复杂的编码上。

　　“先看可见部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段编码的冗余校验结构，与我之前提到的签名碎片相似度，经过更精确的算法比对，提升到了72%。并且，在冗余码的间隔里，发现了一组极细微的、规律性的点状油墨堆积，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高倍放大下，疑似构成另一组简码。”

　　他边说，边将平板屏幕转向顾临。上面是经过处理的图像，那串长长的编码被高亮标注，而在某些字符的间隙，确实能看到一些微小的、排列规律的深色点状物。

　　顾临凑近了些，努力想看清那些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他能闻到纪淮身上传来一丝极淡的、类似消毒酒精混合着某种冷冽金属的气息。

　　“这……代表什么？”他问，声音因为靠近而压得很低。

　　“可能是一种双层加密，或者标记。”纪淮的视线也落在平板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共同观看屏幕而不可避免地拉近了许多，顾临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气息的轻微拂动。“外层的算法变体编码是障眼法，或者承载主要信息，而这些点状简码，可能是密钥提示，或者发送者身份标识。”

　　他的声音平静而专注，完全沉浸在分析中。顾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些小点上移开，落到纪淮操作平板的手指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皮肤显得有些苍白，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整齐。

　　就是这只手。他需要触碰至少五秒的，就是这只戴着薄薄乳胶手套的手。

　　胃部又是一阵痉挛。

　　“现在看紫外光下的效果。”纪淮收回平板，拿起了那个黑色金属盒，取出紫外光笔。

　　顾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关键时刻要来了。

　　纪淮打开紫外光笔，那束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线照射在画册内页，避开编码区域，扫过背景的星空图案。

　　和封面一样，一些极淡的、不规则的荧光斑点浮现出来，分布似乎更加散乱，没什么规律。

　　“内页的隐性标记反应更弱，分布更随机。”纪淮移动着光笔，语气依旧平稳，“干扰信息的可能性更高。但值得注意的是……”

　　他的光笔停在星空图案中，一片看似普通的深蓝色星云区域。那里在紫外光下，浮现出几个极其微弱的、连成一小片的荧光点，形状隐约像个……箭头？或者一个简单的几何标记？

　　“……这里，有微弱的定向性荧光残留。”纪淮的声调微微压低，带着研究者的敏锐，“虽然很淡，但轮廓相对清晰，与周围随机斑点不同。”

　　他稍稍侧身，将画册往顾临的方向挪了挪，以便他看得更清楚。“你看这里，像什么？”

　　顾临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纪淮在让他看，在征求他的观察意见！他必须靠得更近！

　　他立刻倾身过去，眼睛紧紧盯着纪淮光笔所指的那片区域。两人肩膀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十公分，他甚至能感觉到纪淮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和那冷冽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好像……有点像……一个歪斜的十字？”顾临不确定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他全部的注意力其实都在如何“自然”地伸出手上。他的右手就放在桌边，距离纪淮握着紫外光笔的左手……大约二十公分。

　　五秒。怎么过去？现在？

　　他假装被那荧光标记吸引，无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伸向那片区域：“是这里吗？这个角……”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朝着画册上荧光标记的角落点去。轨迹……不可避免地，会经过纪淮握着紫外光笔的左手手背上方。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无意中”擦过纪淮手背皮肤的刹那——

　　纪淮握着紫外光笔的左手，几不可查地向旁边移开了半寸。

　　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快，自然得仿佛只是为了调整照射角度，让顾临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歪斜十字”的全貌。

　　顾临的手指点了个空，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悬在画册上方。

　　“角度问题。”纪淮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旧专注在荧光标记上，“从这个方向看，更像一个断裂的环。你看这边，荧光点有缺口。”

　　他握着紫外光笔的手稳稳地，指向荧光标记的另一端，恰好避开了顾临僵在半空的手指。

　　顾临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他赶紧缩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窘迫得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失败了。纪淮察觉了？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嗯……是、是有点像环。”他讷讷地附和，声音细若蚊蚋，眼睛根本不敢看纪淮。

　　纪淮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不在意。他关掉了紫外光笔，荧光痕迹瞬间消失，画册内页恢复成普通的星空图。

　　“内页的定向荧光标记，需要与编码中的点状简码结合分析。”他摘下乳胶手套，连同紫外光笔一起放回金属盒，动作利落，“这可能是一个坐标提示，或者指向画册中其他未被发现的关联点。”

　　他看向顾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依旧：“你刚才的观察，‘歪斜的十字’，也是一种可能。不同的观察者，基于不同认知框架，会对模糊图像产生不同解读。这本身也是信息。”

　　顾临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还在为刚才那失败又尴尬的“接触尝试”而心神不宁，脸颊的烧热久久不退。

　　纪淮收拾好东西，将画册装回收纳袋，推回顾临面前。

　　“今晚先到这里。这些新发现，我会整合进模型进一步分析。”他看了一眼顾临依旧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耳尖，“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

　　顾临机械地跟过去送他。

　　纪淮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淡金色的边缘。

　　“对了，”他看着顾临，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刚才伸手的时候，手臂肌肉有些过伸，肩颈姿势也不自然。长时间保持这种紧张状态，容易导致劳损。建议适当放松。”

　　顾临猛地抬头，撞进纪淮平静无波的目光里。那双眼睛清澈冷静，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影子。

　　他……他看出来了？看出他是故意的？紧张不自然的姿势？所以刚才那移开手的动作，根本不是巧合，是明确的回避和……警告？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恐慌席卷而来，让顾临瞬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淮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1504的门轻轻关上。

　　顾临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膏像。走廊声控灯熄灭，黑暗吞没了他。

　　耳边反复回响着纪淮最后那句话：“手臂肌肉有些过伸，肩颈姿势也不自然……建议适当放松。”

　　建议适当放松。

　　多么冷静，多么“专业”，多么……不留情面。

　　他所有的拙劣表演，所有卑劣的小心思，在纪淮那双眼睛和精准的观察下，无所遁形。

　　任务……彻底失败了。不，甚至还没开始，就被无声地扼杀。

　　而他还像个可笑的小丑，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顾临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铺天盖地的羞耻、绝望和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客厅里，那本画册静静地躺在桌上，像在无声地嘲讽。

　　对门，1504。

　　纪淮将东西放回书房，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走到客厅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脑中回放着刚才顾临伸手时，那僵硬得不自然的姿势，和手指微微的颤抖。还有自己移开手时，对方瞬间僵住的手指和骤然通红、随即又惨白的脸。

　　太明显了。

　　系统任务驱动下的行为，痕迹重得几乎不加掩饰。那种急迫，那种笨拙的“自然”，混合着巨大的紧张和羞耻，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

　　他想起加密通讯里，“Zero”提到的“最低限度‘自然接触’契机”。刚才如果他不移开手，让顾临碰到，哪怕只有一秒，或许就能更直接地验证系统对宿主行为模式的控制逻辑和宿主自身的反应。

　　但他移开了。

　　为什么？

　　纪淮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灯火。

　　或许是因为，那种过于直白的、被任务驱动的“接触”，在当前的观测阶段，可能引发宿主不必要的情绪崩溃或行为失序，干扰对“S”变量和系统本身更重要的观察。

　　或许是因为，顾临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的巨大羞耻和惊慌，让他觉得，戳破那层拙劣的伪装，比配合完成一次“实验性接触”，在当下更具有……警示意义。

　　又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明确越界行为的回避。即使那越界，是被系统逼出来的。

　　他走回书房，坐下，调出今晚的接触记录。在“行为观察”一栏，他输入：

　　【宿主S-1024（顾临）在系统任务（推测为接触类）驱动下，试图制造‘自然’肢体接触机会。行为表现：紧张，肢体语言僵硬不协调，意图明显，缺乏自然交互逻辑。被观察者（本人）回避后，宿主表现出强烈羞耻与挫败反应。系统任务对其行为控制力显著，但宿主自我意识与道德感仍存，产生强烈内在冲突。此冲突可能影响后续任务执行及与观察者关系。】

　　记录完毕，他看着屏幕上的字。

　　然后，他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天空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顾临那句“是、是有点像环”之后，再无下文。

　　他沉默片刻，关掉了界面。

　　夜还很长。

　　对于顾临而言，失败的耻辱和系统的惩罚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对于纪淮，一个更清晰的、关于“系统操控”与“宿主挣扎”的观测样本，正在形成。

　　只是，在观测者的冷静记录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精密仪器也难以捕捉的滞涩感，悄无声息地，沉入了那片深潭般的理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