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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疯子的监控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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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洋的化工厂在城郊,导航上显示“废弃”,但楚嫣然站在锈蚀的铁门外时,听见了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小提琴版本,音质很差,像老式收音机放的。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音乐声戛然而止。几秒后,顾海洋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门不用关,反正也不会有人来。”
楚嫣然走进去。
厂房内部挑高十几米,穹顶漏下几缕月光,照在满地狼藉上:报废的服务器机柜堆成小山,电缆像蟒蛇般纠缠,墙上用喷漆涂满数学公式,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在荧光。
中央空地上,四十七块显示屏组成一面墙。大部分亮着,画面是城市各处监控——十字路口、写字楼大堂、便利店、甚至某户人家的客厅。
顾海洋坐在转椅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个游戏手柄。他面前的主屏幕上,正在播放顾氏大厦32层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楚嫣然空着的工位。
“你跟踪我?”她问。
“我跟踪所有人。”顾海洋转过来,椅子吱呀作响。他穿着那件连帽衫,头发比昨天更乱,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包括我哥,包括系统,包括你那个谈判专家盟友。”
他敲了下键盘,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林晚意——她在酒店房间,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角度是从空调通风口拍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她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绷带的手。
“她昨天触发了800%痛觉惩罚。”顾海洋说,“撑了十四小时才昏迷。很厉害。”
楚嫣然盯着屏幕:“你怎么拍到的?”
“酒店监控系统有后门,三年前我装的。”他轻描淡写,“那时候我想测试能不能黑进全城所有摄像头。结果可以,但没意思,就留了几个好玩的点。”
他放下游戏手柄,站起来。身高比楚嫣然高一个头,但很瘦,像长期营养不良。
“喝什么?我只有咖啡和过期可乐。”
“……咖啡。”
他走向角落,那里有个小冰箱,旁边放着咖啡机。机器很旧,但磨豆声听起来很专业。
“你GitHub上最后一个项目,”他背对着她说,“那个图像识别算法,其实可以继续优化。我在你基础上改了一版,准确率提高了7.3%。”
楚嫣然愣住:“你改了我的代码?”
“fork了,改了,没push。”他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怕你生气。毕竟原作者突然消失,可能不想让人碰。”
咖啡杯是马克杯,印着褪色的卡通企鹅。楚嫣然接过,没喝。
顾海洋坐回椅子,喝了口自己的咖啡,皱眉:“糖放少了。”
他随手从桌上抓了包糖撕开倒进去,动作粗鲁,糖撒了一地。
“说正事。”他转回屏幕墙,调出一个3D模型——是顾氏大厦地下三层的结构图,红色标注出服务器机房位置,“系统核心就在这里。物理进入需要三重门禁:指纹、虹膜、动态密码。”
他放大第一道门:“指纹简单。我哥的指纹膜我有,三年前趁他睡觉时取的。”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个透明小袋,里面是一片硅胶薄膜,印着清晰的指纹纹理。
楚嫣然盯着那袋指纹:“你三年前就在计划这个?”
“我计划了九十六轮。”顾海洋语气平淡,“从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那天起,就在想怎么炸了它。”
他切换画面,显示第二道门:“虹膜麻烦点。需要活体检测,不能伪造。所以我需要我哥本人到场——昏迷的也行。”
“你要绑架顾承泽?”
“必要时可以。”他耸肩,“不过有更文明的方法:下药。我研发了一种神经抑制剂,注射后十分钟失去意识,但虹膜反射还在。药效两小时,够用了。”
他从另一个抽屉拿出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液体。
楚嫣然后退半步。
顾海洋笑了:“放心,不是给你用的。我看起来很像个疯子,但我不伤害盟友——除非她们先背叛。”
他把注射器放回去,调出第三道门:“动态密码最麻烦。每小时变一次,算法基于系统核心时间戳。要破解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知道算法种子,知道当前时间戳误差在0.1秒内,并且……”
他顿了顿。
“并且什么?”
“并且需要一个‘授权心跳’。”顾海洋转过来看着她,“系统管理员的心跳频率。每分钟72次,正弦波,像节拍器。没有那个频率,密码门不会开。”
楚嫣然皱眉:“管理员?你是说……”
“07号。”顾海洋点头,“或者叫他阿七。第3代管理员,现在应该只剩一点意识碎片,躲在数据库角落里。”
他敲键盘,调出一段音频波形图。画面显示规律的脉冲,每分钟72次,非常稳定。
“这是我从系统日志里扒出来的心跳记录。但光有记录不够,需要实时同步——也就是说,需要07号本人,或者至少是他还在跳动的‘心脏’,站在门前。”
楚嫣然消化着这些信息。
三重门禁:指纹、虹膜、动态密码。需要顾承泽的身体,需要07号的“心跳”,还需要……
“第四重呢?”她问,“你刚说三重密钥。”
顾海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调出最后一张图:不是结构图,不是波形,是一段文字,用十六进制代码写的。
他敲了几下,解码。
文字显示:
【最终验证:非理性情感峰值数据。
要求:强度≥9.7(满分10),纯度≥98%,持续时间≥3.14秒。
用途:验证“人类在绝境中仍选择利他”假设。
备注:此验证为伊甸园计划终极目标。若通过,实验结束;若失败,当前轮次所有样本格式化。】
楚嫣然盯着“格式化”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系统想知道人类到底值不值得存在。”顾海洋声音很轻,“它设计了九十七轮实验,收集了无数数据,但它最想证明的只有一件事: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人类会不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
他转过来,眼神在屏幕冷光中显得异常清醒。
“如果会,说明人类有‘神性’,值得保留。如果不会,说明人类只是高级动物,可以批量销毁,换下一批实验体。”
楚嫣然感觉喉咙发干。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一个‘牺牲’场景?让某个人在绝境中救另一个人,然后系统就会开门?”
“不。”顾海洋摇头,“系统要的不是‘制造’,是‘真实’。它检测得出表演和真实的区别。它要的是,在没有任何剧本、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情况下,一个人自愿为另一个人死。”
他顿了顿:“而且,那个人必须知道世界是假的。知道死了可能就真的死了,没有来世,没有奖励,没有意义。知道这一切,还是选择去死——那才是它要的‘非理性’。”
厂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巴赫继续播放的音乐。
楚嫣然慢慢问:“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志愿者去死?”
“需要不止一个。”顾海洋说,“因为系统很狡猾。它可能会设置多次验证。可能需要A为B死,B为C死,C再为A死……像无限循环的俄罗斯套娃。”
他喝了口咖啡,糖没化开,杯底有沙沙声。
“但我有个想法。”他说,“也许不用真的死。”
楚嫣然抬头。
顾海洋调出一个新的程序界面。上面是复杂的算法流程图,节点密集得像神经网络。
“我花了三年时间,逆向分析了系统的情感检测模型。”他快速点击放大,“发现一个漏洞:它只能检测‘已发生’的情感,不能预测‘即将发生’的情感。”
他指着其中一个节点:“也就是说,如果两个人在同一瞬间都决定为对方死——一个在0.001秒前决定,一个在0.001秒后决定——系统会卡住。因为它无法处理‘同时性悖论’。”
楚嫣然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们四个人——你、我、林晚意、苏青菱——同时站在门前,同时决定为彼此牺牲,系统会因为无法判定‘谁先谁后’而逻辑崩溃。”顾海洋眼睛发亮,“就像量子纠缠。两个粒子瞬间影响彼此,分不清因果。”
他越说越快,像个兴奋的孩子:
“系统的基础逻辑是因果律。它相信每个事件都有原因和结果。但人类的爱……真正的爱,有时是超越因果的。我为你死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愿意。没有原因,没有计算,就是愿意。”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而那个‘愿意’的瞬间,如果同时发生在多个人身上,系统会死机。我计算过,概率87.3%。”
楚嫣然消化着这段话。
疯狂。
但逻辑自洽。
她问:“那剩下的12.7%呢?”
“系统没死机,我们全死。”顾海洋耸肩,“或者被格式化,变成下一批实验体的背景NPC。”
他说的很轻松,像在讨论游戏通关概率。
楚嫣然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相信这个计划?”
顾海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一段视频。画质很差,黑白,像是几十年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两个小男孩,在花园里玩。大一点的七八岁,小一点的四五岁。大男孩在教小男孩折纸飞机,两人笑得很开心。
突然,大男孩抬头看向镜头——不是看,是直视,眼神锐利得不像孩子。
他说:“阿七,关掉监控。”
画面瞬间黑屏。
顾海洋暂停视频。
“那是我哥。”他指着大男孩,“七岁时的顾承泽。他已经知道有监控,知道有人在看。那个‘阿七’,就是管理员07号。”
他切换画面,显示另一段录像。这次是实验室环境,顾承泽躺在扫描仪里,身上贴满电极。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机器。
研究员说:“样本096,准备格式化。”
顾承泽突然睁眼:“等等。如果我配合实验,能不能放过我弟弟?”
研究员愣住:“什么?”
“我弟弟顾海洋,样本097。”顾承泽声音平静,“他太小了,经不起格式化。如果我配合你们完成所有测试,你们能不能把他从实验名单里移除?”
画面外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温和,带着电子杂音:
“可以。但你需要签署永久协议,放弃所有记忆和人格。”
顾承泽笑了:“反正这个世界也是假的,记忆有什么用?”
他伸出手:“笔拿来。”
视频结束。
顾海洋关掉屏幕,厂房陷入昏暗。只有他面前的显示器还亮着,冷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那是我哥为我签的卖身契。”他轻声说,“他用自己的人格,换我从实验名单里消失。但系统骗了他——我还是被绑进来了,只是晚了几年。”
他转过来,看着楚嫣然:
“所以我相信‘同时性的爱’。因为我见过。我哥在七岁时就愿意为我死,哪怕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知道死了可能就真的没了。他还是选了。”
楚嫣然说不出话。
她握着咖啡杯,杯壁已经凉了。卡通企鹅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我们需要告诉林晚意和苏青菱。”她最后说。
“她们已经知道了。”顾海洋调出另一个监控窗口——是苏青菱的律师事务所,她正在看电脑屏幕,上面赫然是顾海洋刚展示过的算法流程图,“我十分钟前发给她的。林晚意那边……她应该还在睡,但醒来会看到。”
楚嫣然愣住:“你什么时候……”
“在你说‘喝咖啡’的时候。”顾海洋笑了笑,“我手速很快的。而且,我们需要效率。系统每72小时扫描一次异常数据,下一次扫描在……”
他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47小时后。如果在那之前没瘫痪服务器,它会启动‘漏洞清洗程序’。简单说,就是杀掉所有觉醒者,重置世界。”
楚嫣然心跳加速:“47小时?”
“准确说是46小时52分。”顾海洋站起来,走向一面满是涂鸦的墙,伸手抹掉一块灰尘,露出底下的倒计时显示屏:
【系统全面扫描倒计时:46:51:37】
数字是红色的,每秒跳动。
像死刑倒计时。
楚嫣然盯着那串数字,感觉喉咙发紧。
“所以……”她听见自己说,“我们要在两天内,集齐四个人,拿到三重密钥,然后去地下机房玩一场俄罗斯轮盘赌?”
“差不多。”顾海洋走回来,从桌上拿起那个指纹膜袋子,扔给她,“这是第一把钥匙。第二把我哥的虹膜,需要你们帮忙——苏青菱明天还要见他,有机会下药。”
楚嫣然接住袋子,硅胶薄膜触感冰凉。
“第三把呢?07号的心跳?”
“那个我来解决。”顾海洋眼神暗了暗,“我知道阿七藏在哪。或者说……我知道他的‘心脏’藏在哪。”
他没再解释,转回屏幕墙,快速敲击键盘。画面切换成一张地图,标注着全城十几个红点。
“这些是系统的备用服务器节点。如果我们瘫痪主服务器,这些节点会在0.3秒内接管,世界不会崩塌,只是换个主机。”他放大其中一个红点,“所以我们需要同时攻击所有节点。你们四人分头行动,我提供技术支援。”
楚嫣然看着地图上密集的红点:“四个人不够。”
“够。”顾海洋调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和ID号,“这些都是前几轮实验的觉醒者残骸——没被完全格式化,还剩一点意识碎片。我可以激活他们,让他们帮忙攻击节点。”
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比如这个,样本058,是个黑客,死前在系统里埋了后门。还有这个,样本072,物理学家,设计了某种电磁脉冲方案……”
他说得很平静,但楚嫣然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这些“残骸”,这些“意识碎片”,都是曾经活过、反抗过、然后被抹杀的人。
现在,顾海洋要把他们从数据库坟场里挖出来,再“用”一次。
“这……”她斟酌措辞,“道德吗?”
顾海洋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疲惫的、带着嘲讽的笑。
“在这个吃人的系统里讲道德?”他摇头,“楚嫣然,我们早就在地狱里了。现在要么踩着别人的尸体爬出去,要么一起烂在这里。”
他关掉所有屏幕,厂房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那台老式收音机还在播放巴赫,音乐在空旷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晚上十点,带林晚意和苏青菱来。我们最后对一遍计划。”
楚嫣然站着没动。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如果我们成功了,瘫痪了系统,这个世界会怎样?”
顾海洋沉默。
月光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突然很年轻,也很老。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崩塌,可能重置,可能……我们都会消失。”
他顿了顿:“但至少,是自由的。”
楚嫣然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锈蚀的门把时,顾海洋突然叫住她:
“楚嫣然。”
她回头。
他在昏暗光线里站着,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你GitHub上最后一个commit留言,”他说,“‘希望有一天,代码能长出心脏’。我一直在想,你当时在希望什么。”
楚嫣然愣住。
那是三年前,她停止更新的那一天。父亲烧了她的电脑,她躲在厕所用手机提交了最后一行代码,写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以为没人看见。
“我……”她喉咙发紧,“我只是觉得,如果代码有心脏,就不会那么冷漠地执行指令。它会犹豫,会痛苦,会……爱。”
顾海洋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细纹。
“那我们试试。”他说,“试试让这段最疯狂的代码,长出心脏。”
楚嫣然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郊野草木的气息。身后,巴赫的音乐还在继续,顾海洋的声音混在里面,很轻:
“路上小心。系统可能在跟踪你。”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回城的公交车上,她握着那个指纹膜袋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手机震动,林晚意发来消息:
【醒了。看到顾海洋的计划。可行。明晚见。】
苏青菱也发来:
【顾承泽约我明早九点。我会找机会下药。另:我妹的数据位置找到了,在07号藏身点附近。瘫痪系统前,我想救她。】
楚嫣然盯着“救她”两个字。
她慢慢打字回复:
【好。一起救。】
发送。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倒映着城市灯火,像另一个虚假的世界,在水下燃烧。
楚嫣然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顾海洋的话:“试试让这段最疯狂的代码,长出心脏。”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在身上刻新的刻度线了。
也许不需要了。
因为这次,她要刻在世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