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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爱一个人, ...
别墅没有开灯,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淀山湖,在视野尽头铺出一汪幽冷粼光。
待到夜晚开始起雾,湖水浸在半透明的银雾里,草木、水波尽数消融边界,万物虚软朦胧,似真似幻。
阮金靠在周序深怀里,也觉得像枕着一个旧梦,恍惚而不真实。
“周序深,”她往他怀中又缩了缩,轻声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两人一同蜷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积攒了五年、从未说出口的心事,阮金一股脑全都讲给了周序深。
她预想过他会震惊、错愕,哪怕追问几句也好。可他听得越久,反倒越发沉默,安静地近乎反常。
唯有那双眼睛始终牢牢锁着她,显示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阮金心头七上八下,试探着问,“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她微微仰起脸,目光追着他的眼,想要拨开那层沉寂,看清他心底真实的念头。
可四下分明流银如泻,落在他脸上却朦胧一片,她怎么也看不真切。
落地窗那头,月亮白得近乎透明,漂浮在絮云之间。月光混着湖面蒸腾的水汽,似乎能穿透玻璃漫上周序深的眉眼,在他脸上晕开一片白茫茫、浸着湿意的惨淡。叫阮金觉得他的轮廓全然失去了棱角,只余下一片叫人琢磨不透的模糊情绪。
“我没有生气。”
良久,周序深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着沉沉的疲惫。
他抬起微凉的指尖,拂开阮金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紧跟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漫出唇间。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草长莺飞的青春里,那些真切发生、难以释怀的过往,经由阮金的视角慢慢铺展、重新讲述,褪去了当年的炙热欢喜,也褪去了后来的耿耿恨意,最先席卷心头的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茫与荒芜。
周序深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许是造物主见他们年少时太过圆满甜蜜,于是命运抬手一挥,便搅乱了两人的棋盘。
从此,错位的残局横亘在两人之间,凡人被困其中,兜兜转转、拉扯煎熬,耗费整整五年光阴,才勉强理顺那些错位的爱恨与纠葛。
“阮金。”他说,“小时候我特别开心的时候,我哥总是警告我,人太过幸福的时候,要懂得克制与掩藏,因为神明都是善妒的,看不得凡人顺遂。我那时年纪小,根本没当回事。”
周序深嗓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怅然,像被夜雾濡湿的晚风,低沉又脆弱。
“后来长大了读赫拉克利特,读希罗多德,又听他们反复强调神是嫉妒的,会击碎那些过于美满的东西。我想他们说的是西方的神,毫无责任感。东方的神,是要庇护众生的,不会如此。”
周序深话没有说完,喉头哽咽了一下。
“现在我终于懂了,神都是一样的善妒,又狭隘。”
阮金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摸了到一点水泽,她的心也跟着湿漉漉的。
“周序深,我们分开了这五年...但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他们的误会解开了,他们的名字在同一张结婚证上。现在他们躺在同一张沙发上,阮金能够平心静气地和他讲述过往的委屈和悲伤。
可周序深浸着水汽的睫毛抖了抖,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褪去了所有沉稳,带着无尽的不甘。
“阮金,”他说,“如果我当年懂得把你藏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我当时不知怎么着了魔,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你。”他自责地说,“我忍不住想要将你举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见,这是我最爱的人,最珍视的宝贝。”
周序深指腹摩挲着阮金的发丝,像是在触碰一段失而复得,却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浪的旧梦。
“我想带你去见我妈,去见我哥,去见每一个我觉得重要的人,我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好,看见我们在一起是多么完美。我不厌其烦地解释和证明,天真地以为,一旦他们开始了解你,就会发现你像金子一样宝贵。”
绵长的沉默过后,周序深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可是,我喜欢你,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妄图叫每一个爱我的人,都像爱我一样去爱你?”
周序深彻底垂下眼睫,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黯然。
现在想来,爱怎么能声势浩大,人尽皆知呢?爱一个人,要像窃贼一样卑微谨慎,怕旁人觊觎,怕命运磋磨,更怕神明窥探端倪,伸手催毁。
阮金想起当年那段聊天记录里,他给哥哥发的消息,字字句句全是袒护与夸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托付与偏爱。
“阮金很聪明,她高考数学考了满分。”
“她炒股很有天分,眼光特别准。”
“她自尊心很强,你跟她说话不要太凶。”
“她有点叛逆,你别拿领导架子教训她。”
现在回头看,那些朴素直白的字句,每一笔都是藏不住的真心,滚烫又纯粹。
可当年的她,怎么就偏偏视而不见呢?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手指急切地往下滑动,跳过他所有的偏爱与炫耀,执拗地翻到聊天记录的末尾,死死攥住他哥哥那些越界、武断、带着偏见的评价,反复内耗,反复自我否定。
周序深总说她胆子大,自信有主见,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可在爱他这件事上,她生出了怯懦和怀疑。被外人的评判困住了手脚,乱了心神。
汹涌的悔意席卷四肢百骸,积了整整五年的钝痛沉沉压在心口,堵得阮金几乎喘不过气。
她手臂收紧,用力圈住周序深的腰身,将脸颊紧紧熨帖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眼眶酸涩得发烫。
“周序深。”她闷在他怀里,想说什么,却只是反反复复叫唤着他的名字。
阮金感到委屈又愤怒。
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她和周序深呢?他们凭什么对她与周序深的感情妄下定论呢?
他们见过她和周序深肌肤相缠、气息相融的亲密吗?体会过两颗灵魂严丝合缝、天生缠绕的契合吗?
他们凭什么拿那些框框架架,去丈量他们匹配不匹配?
“周序深,”阮金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湿濡的眼睛看着他,“要我。很多很多次。永远不要停。”
她眼底没有半分旖旎欲望,只剩对合二为一的执念。只是迫切地想要相融,想要借着躯体的羁绊,印证他们从未割裂的缘分,如同古希腊相生相伴的蛇,彼此缠绕,血肉相连,从此再也无人能够拆分。
周序深喉间微滞,轻轻颔首,指尖温柔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低沉温和。
“我去洗个澡,很快就好。”
他身心俱疲,完全提不起兴致。
白日繁杂的工作、晚宴上的吃醋、为护她愤然挥出的那一拳,再到今夜两人剖开五脏六腑,细数五年误会与遗憾,真相带来的震撼、愧疚与酸涩,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可他们阔别五年,刚刚领证,他和她都太想一个全新的开始。
无法复刻年少的圆满,便亲手消解所有过往的伤痕,在这片雾色黏稠、月色温柔的夜色里,为他们颠沛流离的五年,开启一场崭新且绵长的浪漫余生。
周序深缓缓起身,安静走向浴室。
他一走,客厅瞬间空了大半。又或者阮金的世界,一下子寂落起来。
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发丝干爽,身上是清淡柔软的沐浴香气,干干净净地等着一场迟来的和解。
可视线落向浴室紧闭的门时,她忽然想到晚间医生交待过,周序深的手不能碰水。
阮金顾不上穿鞋,踩着地毯朝浴室走去。
她本想出声提醒他小心伤口,唇瓣刚张开,却猛地顿住。
水声喧嚣,层层叠叠,却终究盖不住那沉闷而厚重的哽咽。
那是被他死死压在胸腔深处的动静,每一声都经过反复吞咽、极力克制,碾压在轰鸣水流里。
分明轻得像一缕落入湖底的飞灰,落在阮金这里,却带着滚烫湿意,顺着空气一丝丝勒紧了她的心脏。
阮金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僵硬得微微发颤。
她想,幸好自己刚才忍住了,没把当年离开的真相一股脑全说出来。
仅仅是这五年错位的遗憾、年少莽撞的过错,就让他这么难过。如果他知晓所有原委,不知道该如何自责......
阮金压下发酸的心疼,轻轻拧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周序深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全然撑不住的颓败与单薄。
刺目的白水汽里,水流劈头盖脸砸落,顺着他肩脊的线条肆意流淌,打湿了利落的黑发,尽数贴覆在额角与颈侧,凌乱又狼狈。他整个人撑在瓷砖墙面上,手臂肌肉绷得近乎痉挛。
听到门响,周序深僵住,慌乱地闭上眼,想要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痕与泪痕。可那只带伤的手还没来得及伪装,一双温软的手臂已经从身后贴了上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阮金把脸贴在他湿热又紧绷的脊背上。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崩溃,尽数温柔接住。
“周序深……”她声音含糊,带着重重的鼻音,“别一个人躲着哭。”
周序深缓缓转过身,微红的眼眶在弥漫的水雾中显得格外令人心疼。
“……你怎么进来了?身上都湿了。”
他眼底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狼狈与脆弱,下意识地想要背过手隐藏伤口。
阮金却拉过那只手,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
“医生交代了伤口不能碰水,”她径直关上了身后的花洒,水汽熏得她眼底一片潮湿,“周序深,我要是不进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泡着水?”
水声骤停,雾气将空间压缩得极小。阮金那带着哭腔、闷声闷气的埋怨,清清楚楚地砸在周序深心上。
周序深垂眸看着那只手,晚上回别墅前,他特意让医生重新包扎过,就是怕阮金担心。现在那层层叠叠的白纱布早已被水流彻底泡透,贴在皮肉上,浸出一抹触目惊心的淡红血痕。
“不妨事,”周序深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水渍,然后扯过一旁干燥的浴巾,裹在阮金的肩膀上,“出去吧,我洗好了。”
阮金在他温柔的照料下,似乎回到五年前他们相处的无数日常里,周序深总是用不起眼的细节将爱她这件事具象化,让她沉溺在他的温柔乡里,舍不得去任何没有他的地方。
“周序深,”阮金开口,眼里的酸涩逐渐被一种翻涌的热意替代,“过去的五年我们留下了太多遗憾。今晚,我不想再留任何遗憾了。”
说完,阮金踮脚揽住他的脖颈,迫他低头,仰面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年少时的毛躁与莽撞,也没有重逢初期的试探与不安。带了一点湿润的水汽,带着久别重逢的珍惜,顺着彼此唇齿间的缝隙,铺天盖地地渗侵入骨。
周序深起初只是顺从地低着头,沉静地给予回应。他唇瓣柔软,温柔地包裹着她,永远予取予求。
直到阮金舌尖带着毫无保留的滚烫与执拗,横冲直撞进来,将全身的温热与渴望尽数渡进他口中。那股近乎灼人的火热,彻底烫醒了他倦怠的神经,他微睁的眼中才泛起深重的波澜。
压在心口一整晚的沉沉疲惫,被这股滚烫的渴望硬生生撞开裂缝。周序深眼底的安抚与克制荡然无存,手掌直接扣紧她的后脑,压向自己。
他迎着她的火热长驱直入,反客为主地撬开她的齿关,吮吸啃咬,将这个原本温吞的吻,生生搅动成一场寸土不让的沦陷。
欲望与积压的情绪,在狭小的水汽里轰然炸开。
阮金低吟了一声,反手去拽自己身上被打湿的衣物。可吸饱了水的布料沉重地黏在身上,衣扣卡在胸口,怎么也解不开,
水汽蒙胧中,她感受到周序深在解她的衣扣,他的指尖掠过湿透的棉麻,贴着她裸露的肌肤。
每解开一颗,就像是在剥离横亘在两人之间整整五年的藩篱,将那些被误解、被偏见掩埋的真心,重新裸露在彼此滚烫的体温里。
浴室里空气温吞,蒙着厚厚水雾的镜面,模糊了两人交缠的剪影。
在这场由水汽筑成的方寸天地里,他们不是在欢愉,他们是在向神明抢劫——抢回原本属于他们的、跌宕而滚烫的余生。
当一切风平浪静,周序深用干燥的浴巾将阮金紧紧裹住,抱回了卧室的大床上。
落地窗外的夜雾散了些许,沉静的月光斜斜洒在床褥上。周序深从背后贴上来,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阮金,”他滚烫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明天我需要出差几天,等我回来,我们就通知亲朋,准备婚礼。”
阮金困极了,只从喉咙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半迷蒙间,她感受到周序深一直没有睡。
他的吻轻柔贴落,像细软的碎雪,融化在她的发顶、眉心与唇角。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顺着那份熟悉而温热的依恋,沉入绵长而安稳的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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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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