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对我做多！》桐叶长

36、第36章 相信你和我

　　阮金避开他的死亡凝视，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你看，”她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很软，简直像在哄小孩，“你的批产线卡在供应链上。核心元器件的供应商产量跟不上你的节奏。勒克司刚好有供应链优势，你们合作，不是各取所需吗？他帮你解决产量跟不上的问题，你帮他打开市场，完成销量......”

　　她边说，边觑着他。

　　一开始，他只是沉着脸。

　　她越说，他脸色就越黑沉，嘴巴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像她说了什么戳他心窝子的话，他眉心的褶皱多了好几条。

　　阮金的表情变了。

　　“周序深，”她的声音紧起来，“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因为生我气，拒绝Syzygy的合作，有点不合算。勒克司那边有资源，能帮你把产能提上去。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她话还没说完，周序深指节蜷着，按在西装面料上，大踏步往外走。

　　阮金几乎本能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周序深，”她叫他的名字，有点底气不足。

　　“放手。”周序深说。

　　阮金没有放。

　　“我说放手。”

　　他用力往前挣了一下。像是要甩开她。又像是要确认，她到底会抓得多紧。

　　阮金手指被那股力道带得向下滑了一截。但她没有松。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把那截西装面料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深色。

　　“不放。”她说。

　　“周序深，我不想放，”她嗓音不自觉带着点倔强的哽咽，“至少这次不想放。”

　　周序深的后背僵住了。

　　阮金看他没有动。她松开袖口，手指从那团皱巴巴布料内侧，一寸一寸地，贴着他的皮肤往里爬，直到爬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坚硬，青筋凸起。

　　她把食指塞进他的拳缝里，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往里挤。直到他慢慢松开，她整只手蜷进去，贴着他汗湿的掌心，她才放下心来。语气也松软许多。

　　“周序深，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周序深没有应声，也没有松手。

　　阮金当作他默认了。绕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

　　“你放假消息出去，”她耐心分析给他听，“这种事情我查得到，勒克司也查得到。他不过是老早就看上你这块肥肉，想压压价再出手而已。现在看你在找其他投资人，怕肥肉跑了，才立马出手。”

　　“你要是不赶紧签下合同，等他回过劲来，细查这件事，你觉得以他那种睚眦必报的脾气，会善罢甘休吗？”

　　她大拇指扣住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你们俩，一个是过江龙，一个是地头蛇。你让他上桌，他的供应链帮你把产能跑起来，你的市场帮他打开国内的渠道，这是双赢。你把他堵在门外，他也饿不死，但掉头去找你的竞争对手，砸钱、砸资源、砸人脉，也能把你活活拖死。”

　　“周序深，”阮金语气放缓了许多，“你最开始去找他，不就是看中他能带来的资源吗？现在怎么这么想不开？”

　　周序深垂眸看着她。听她一口一个“勒克司”，直呼其名，不带姓，不称“陆总”，那种熟稔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调整。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他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但她对勒克司的负面评价，又无形中取悦着他。两种情绪在他胸口打架，打得他五脏六腑如战场上燃烧的焦土。

　　“你既然知道消息是我放出去的，”他用近乎负气地口吻说，“那你就去找勒克司告密，和我说什么？”

　　“还是说，”他压下喉头的苦涩，“他就是盯上了我这块肥肉，派你来哄我签字，让我乖乖上他的桌？

　　想到这种可能，他言辞之间变得阴阳怪气。

　　“阮金，你这么卖力替他说话，他知道吗？还是你们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阮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若不是她认识过去的周序深，简直受不了他现在的无理取闹。

　　“周序深，你在他眼里是块肥肉，他在里眼里是什么？”阮金指尖被他握得发麻，往外抽了一点，“我要是想和勒克司说，一早就说了。我巴巴跑到这里，苦口婆心，就是想快点促成这个事，不要给勒克司反悔的机会。你就算和我置气，也没必要和钱置气吧？”

　　周序深眸光动了动。只是一瞬，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阮金，你说得这么情真意切，要不是你是Syzygy的代表，我真要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本来就是站在你这边的。”阮金想都没想，话就出来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但很快接上了下一句，“我最开始去找勒克司，就是想要让他投资你的。鬼知道他那么记仇，故意说那种话恶心你。”

　　“周序深，”她尾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声音难得温软，“之前没搞清楚状况就误解你，是我的问题。你心里有气，冲着我来。别拿生意撒气，不值当......”

　　“我可以签合同。”

　　周序深打断她。语气有点粗硬。

　　他有一种矛盾的心理，既想要阮金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忏悔五年前不该抛弃他。但习惯她过去骄傲的样子，她任何做小伏低的举动，哪怕只是低个头，都叫他受不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那么骄傲的性子，你何必要拆穿她？要叫她下不来台呢？顺着她，又能怎样呢？

　　“但有一个条件，”周序深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自弃。

　　他厌恶自己这副她只要放低一点身段，他就城池失守的样子。

　　“什么条件？”阮金问。

　　“先去领证。”他说，“和我结婚。”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阮金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什...什么意思？”

　　周序深看她不情愿的样子，眉心蹙了蹙，嘴上却讥讽道，“你既然说和陆先生，只是合作关系，相信你和我领证结婚，他不会介意吧？”

　　阮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疲倦，有挑衅，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是，领证......”她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到这里的。

　　周序深的嘴角垮下来，“你不愿意？”

　　阮金摇了摇头，“不是，就是太突然了。”

　　她想上一秒，她还在担心他负气拒绝勒克司的合作，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开导和说服。这一秒，周序深的思维就跳到领证了。

　　她真想抽出手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熬夜，材料看多了，出现幻觉了。

　　周序深见她要抽出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住，像五年前在公交车上、在电影院里、在每一个不需要告别的日子里做过的那样。

　　“阮金，”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是你可以随意戏弄的人。你说了不放手，就要一辈子不放手。说了站在我这边，就要一辈子站在我这边。”

　　阮金茫然地点了点头。一贯脑瓜子灵敏的人，脸上罕见流露出懵懂的样子。

　　她本能地问他，“你父母同意吗？”

　　她想起勒克司的话，周序深那样的家庭，五年前你进不去，五年后只会更难。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周序深没什么耐心的看她一眼，“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阮金点了点头。

　　然后周序深松开了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周总？”

　　那边话还没说完，周序深就开口了，“帮我约一下民政局。今天上午我要领证。”

　　那头助理轻呼了一声，似乎咬到了舌头。

　　“……好的，周总。”他磕磕巴巴地应下，才想起来问，“上午吗？时间可能有点紧，还有一个多小时，民政局就要休息了。”

　　“一个小时后，民政局门口见。”

　　他挂断电话，抬眼看向阮金。她的表情还停在“领证”那两个字上，没有收回来。

　　“走吧。”他说。

　　“现在？”阮金张着嘴，几乎收不回来。

　　“你见过谁下午领证？”

　　周序深说完，转身往外走。没有等她，也没有回头。但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刚好够她跟上来。

　　阮金脚步虚浮，如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地面变得不真实了，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梦里。

　　他们没有朝大厅的方向走，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来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封闭的空间，加剧了那种不真实感。

　　阮金觉得，整个轿厢，正在与外面的世界割裂开来。他们正坐进一个时光隧道，一格一格的下坠，永无止境地下沉。

　　擦得过分明亮的金属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阮金站在周序深的身后，比他低一个头，他的影子笼着她的影子，像一卷曝光过度的胶片，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成了白色。

　　白的天空，白的大地，白的过去，白的未来，只剩下他和她的影子嵌在中间，不声不响，不留余地，不肯变色，黑梦一样鲜明。

　　阮金伸出双臂，从身后抱住了周序深。

　　脸颊贴着他并不柔软的西服面料，鼻尖抵着他的后背，嗅着他身上的熟悉气息。

　　她想，就这样坠落也不错。

　　无论是一个幻梦里，还是地狱里，还是通往未来的旅行里，怎样都好。只要是和周序深在一起。哪里都是归处。哪里都让人心安。

　　周序深的身体僵住了。

　　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只有她的手指，交叠在他的小腹处。像某种纤细的芦苇，风一吹就会折断。

　　他在那始终折磨自己的碎裂发生以前，抬起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